《重逢山与海》几分糖

7、他的小家庭（3）

　　徐嘉年再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刚才算是把这几年他所有的好话都说尽了，才让杜家父女俩的矛盾缓和一点，他答应杜悠悠周末回一趟榕城亲自和那男孩说一声，顺便把小炎带回榕城，他下周还有期末结业典礼，杜悠悠和杜一鸣的老婆则安心留在家里照顾两老。
　　他一边找车，一边看手机，有两条微信，都是初絮发的。
　　第一条：出门了吗？今天周五，可能会堵车。
　　第二条显示的时间是十分钟前发的。
　　“不好意思，猜你可能有点忙，今天的饭就不吃了，取消吧。”
　　徐嘉年坐在车里，盯着第二条看了一分钟，笑笑，这推拒的借口找得真好，还是为他考虑了，“好，我明天要回一趟榕城，回来再联系。”
　　微信发出去后，一去不复返。

　　第二天，徐嘉年带着杜炎坐动车，正好是午后的班车，杜炎一上车就趴在徐嘉年身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都已经快到榕城了。
　　徐嘉年靠在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小炎已经醒来了，正在背包里找零食。
　　徐嘉年看了他一眼，继续休息。
　　小炎找到一包薯片，打开，吧唧吧唧地往嘴巴里塞，突然想到一件事，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于是用小短腿碰碰边上的人：“徐爸爸，忘了和你说，昨天我们去医院门口小超市的时候，有个仙女姐姐估计看上你了，问我你是不是我爸爸？”
　　徐嘉年没应声，小孩又继续说：“那仙女姐姐长得挺漂亮的，还向我要了你的电话号码，我觉得她有点熟，就给了。”
　　身边的男人终于有点反应了，皱着眉，一脸的不爽，一只手已经伸向小屁孩的耳朵了，“有点熟，看见一个女的你就熟，欠收拾是不是？”
　　小孩赶紧低下头，也顾不上手上的薯片，忙捂住耳朵，讨好地说：“没没，我说你是我爸爸，已经替你单方面拒绝了她。”
　　徐嘉年伸出去的手改了方向，转而摸向他的头，很是赞赏，“你真棒。”
　　杜炎缩了缩脖子，嘟哝：“果然爸爸说的都是对的，你对女生没有兴趣，难不成真喜欢男人？”
　　“杜炎，信不信我把你从动车上丢下去。”
　　闻言，杜炎立马识相地闭嘴。

　　周日，徐嘉年和杜一鸣特地去了一趟医院，探望杜悠悠的男友，并告知他悠悠目前的情况，让他安心养病。
　　来医院前，杜一鸣本是不愿意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他不忍心，也不舍得她和一个未来渺茫的男人继续谈着没有以后的恋爱，可当杜悠悠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地对他说：“哥，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尽管他身有残缺，但是他总是把最好的给我，他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爸爸以外，愿意对我无私付出、无私包容的男人，你知道的，他的生命可能不长，我只是希望他余下的短暂的旅途，我都能陪在他身边，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你都不能满足我吗？”
　　杜一鸣没法，还是跟着徐嘉年一起来了，只是还没说几句，那男的突然挥挥手打断他们，苍白的脸上虚浮着一丝笑意，整个人显得很是颓废，“谢谢两位大哥跑特地跑一趟，知道悠悠没事就好，希望大哥帮忙跟悠悠转达一下。”他停顿了一下，转头去看窗外萧瑟的冬景，半晌，才又说，“今生缘浅，希望以后各自珍重，大家就不要再互相打扰了，祝她幸福。”

　　这一趟医院之行，让徐嘉年感触颇深，有些人那么努力的相爱，却又被现实所迫，爱而不得。而他在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时间，也曾经经历这种痛彻心扉的分别，明明说好上同一所大学，却不能，明明说好在一起，也没能实现，甚至是明明看到她就在自己的眼前，在漫天雪天里，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寻他，他也不敢相认，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和自己渐行渐远。
　　世人都说，爱而不得是一种执念，是白月光和朱砂痣，是耿耿于怀和念念不忘。
　　在回到榕城的那一年，他是深刻地体验到了。
　　初絮父母都偏爱书法，初絮自小在家庭的熏陶下，对书法也是情有独钟，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高中和徐嘉年相熟后，他的每一本课本和作业本扉页的名字都是初絮一笔一画写上去的，细腻清秀，舒朗自然。
　　有段时间，初絮厌倦小楷，迷上了行书，于是买了很多行书字帖想临摹。刚从文具店抱了一大堆回来，看到徐嘉年坐在位置上写作业，直接给他扔了好几本，“我们一起练。”
　　徐嘉年嫌弃地直接把字帖扔到抽屉里，无声抗拒，是她软磨硬泡，他才答应。
　　他这人聪明，学什么都快，练完一本后，基本掌握了行书的要领，写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他刚有点兴趣，想再试试，却又被初絮收走了所有的字帖，给他换上了一本精致的笔记本。
　　他不解地看着她，她指着面前的笔记本，笑嘻嘻地解释：“写我名字，以后练我名字就可以了，把笔记本写满，写完了再送给我。”
　　“你这是罚我抄你名字吗？还把笔记本写满，写一万遍啊。”
　　光写名字好像确实有点像罚抄，她转悠了下眼珠，笑嘻嘻地建议，“那你就给我写信吧。”
　　“不要。”他拒绝得很快。
　　“写嘛写嘛，当送我下半年我过生日的礼物啊。”
　　他是拒绝的，可最后还是拗不过她，老老实实地把笔记本收好，倒也没写信，只是一有空就会写“初絮”两个字，后来写多了，初絮这名字比写他自己都顺手，这两个字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他离开第一年，休学打了好几份工，有一份兼职就是小学的硬笔书法，因为脑子里印象深刻，每每提笔，都是“初絮”两字，整整过了一个多月，这习惯才慢慢改过来。
　　徐嘉年想到这，眼睛微微眯着，脸上的情绪未名，手揣在口袋里碰到了手机，似是犹豫了一会，还是拿出手机，给初絮发了一条微信：我今天就回瓯城了。

　　杜一鸣开着车，徐嘉年坐在副驾驶，看着身边男人一直攥着手机，时不时地点开看看，似乎在等电话或者短信，瞬间觉得有情况，对，平时一个基本不怎么看手机的人，这会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绝对有情况。
　　杜一鸣乐了：“嘿，我说你去瓯城才几天，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说不太出来，就是觉得你人比以前明朗了一点。”这是实话，以前徐嘉年跟人相处，总是比较清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好坏都无所谓，反正顾好自己就行，这次回来，虽然外表还是那样，但给人的感觉还是有变化的，似乎心情非常不错。
　　心情不错，还一直看手机，电光火石间，杜一鸣突然明了了，“见到她了？”
　　这个她，不言而喻，自然是初絮。
　　徐嘉年、杜一鸣，还有腾跃科技的二把手林跃然，三人算是公司里的“铁三角”，林跃然和徐嘉年同岁，是他大学系教授的小儿子。两人自小在各种奥数竞赛里就碰过，高中徐嘉年去了瓯城上学，倒没想大学又碰上了，毕业后还一起工作。
　　杜一鸣比徐嘉年大七岁，也算是他人生路上的半个引路人，徐嘉年许多事他都知道，包括初絮。
　　当然，初絮这事徐嘉年不会自己开口和他说的，是他无意发现的。今年夏天，徐嘉年的外债所剩不多，生活也慢慢步入正轨，为了让母亲生活好点，徐嘉年在外租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房子。搬家那天，林跃然和杜一鸣一家来帮忙，竟然在书柜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张合照。
　　照片可能是不小心被塞到了角落里，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杜一鸣本能地想拿去扔掉，可定睛一看，靠，这不是徐嘉年吗，他还展开双臂勾着个笑盈盈的小姑娘，什么情况。
　　他迅速把照片擦干净，少年清隽的五官很快露出来，他站在小姑娘的后面，一手勾着小姑娘的脖子把她搂在怀里，一手恶作剧地捏着小姑娘的脸，小姑娘似乎很嫌弃，可眼睛里却是笑意满满，冲着镜头笑，只是少年却根本没有看镜头，而是笑得清风朗月垂眼看着自己搂在怀里的姑娘。
　　杜一鸣瞬间像发现了新大陆，招呼大伙来看，“徐嘉年，说说，这姑娘是谁，照片拍得这么亲密？”
　　小小的一张照片，屋里的几个人都传遍了，连杜炎都捏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笑言长大了要娶这个小姐姐做老婆，这话说的，徐嘉年不乐意了，他拍了一个小孩的头，夺回照片，看了好一会，才默不吭声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口袋。
　　林跃然好奇地问：“这是你的初恋吗？小姑娘长得很漂亮。”
　　徐嘉年笑笑，没回答，心里想，是挺漂亮的，那眼睛扑闪扑闪的，比天上的星星还看好。
　　杜一鸣也忍不住，一开口就是好几个问题：“姑娘现在在哪里啊？瓯城？你们还联系吗？”
　　徐嘉年站在窗户边，明媚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手揣在裤袋里，摩挲着照片，停了好一会，才没头没脑地开口：“她叫初絮。”

　　杜一鸣真没想到，这丫的运气这么好，一回瓯城，就见到了初恋，不过想想当时徐嘉年看那照片的眼神，他就不相信他这次去瓯城，没有一点私心，要不然好端端的一科研部部长，去接什么分公司的数字化项目，简直大材小用。
　　“怎么样，再见有没有感觉心脏又跳动了？”
　　徐嘉年睨了他一眼，“心不跳，我怎么活到现在？”
　　杜一鸣差点被气死，“装，你就跟我装，就你这样你追得到人家姑娘吗？”
　　“我有说要追吗？”
　　闻言，杜一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好，你不追，你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是到时候你把她带回来给我们见，看我不好好跟她说说你现在的话。”
　　徐嘉年摇头轻笑，静默半晌，又开口：“我约她吃饭，她答应了，后来临到了约定时间又拒绝了，是什么意思？”
　　杜一鸣直接噗嗤笑出来，这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他一手娴熟地操作着方向盘，一手拍拍自己的左脸，对徐嘉年笑得得意：“啪啪啪打脸了吧。”
　　徐嘉年完全不在乎，等着他说下文。
　　杜一鸣轻咳了一声，装成“情圣”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给他分析：“她既然开口答应了，说明她对你应该还是有情的，要不然你想想，现在哪对没有感情的前男女朋友遇到了，不是把对方当仇人，怎么还会想着吃饭，早就装着不认识了，你约她她拒绝了？”
　　徐嘉年把大致情况和他说了一遍，要是放在以前他不太乐意和别人说这些事，但是无论是交友还是和人相处，他不太擅长，对方如果不是初絮，他才懒得应付，也不会这般小心翼翼，但对方偏偏是初絮，久别重逢，实属难得。
　　“临时变卦了，那就要想想，在他拒绝你的半个小时之前，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她不开心的事。”
　　惹她不开心？徐嘉年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那段时间他在医院，根本没和她联系，应该没有做什么事惹她不开心，只有……
　　“难道是之前没回她微信？”
　　杜一鸣很是赞赏地看了一眼徐嘉年，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徐嘉年坐在位置上思考了一下，当机立断，“不去你家了，送我去动车站，回瓯城。”
　　靠，这小子这么快就上道了。
　　“不用这么着急，不是约了跃然一起吃饭吗？”
　　“不吃了，下次吧。”
　　说完，就拿出手机给林跃然打了一个电话，对方骂骂咧咧地扯了好几句才松口，让他去了就别再回了。
　　徐嘉年不甚在意地笑笑要挂电话，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提醒，“今年年终奖早点支给我，最后一期了。”
　　对方很快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