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山与海》几分糖

11、故人荣归来（1）

　　月色融融，小店里的客人慢慢散了，只余下他们这一桌，老板看着客人少了，又开始一遍遍地敲着木鱼。
　　这单调的木鱼声伴随着徐嘉年的声音，全都被送到初絮的耳里，初絮完全忘记了吃，只是支着下巴全神贯注地听徐嘉年说。
　　他其实说的并不多，很零散，而且关于她想知道的，比如当年为什么走，为什么休学等等，她每次问，都会被他不动声色、四两拨千斤地带过去，他说的大多是他毕业后工作的事情，他告诉她，在那边工作顺利，一切安好，而且还交了两个挚友，“一个叫杜一鸣，下午跟你说过了，杜炎的爸爸，还有一个林跃然，和我同岁，以前小学初中参加数学竞赛的时候就经常碰见。”
　　说到这，他又停了一下，嘴角一勾：“不过你要是见到他，可千万别跟他提这事。”
　　“为什么？”
　　“因为在我这里，他是千年老二。”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想起那些少年的过往，好像有点怀念。
　　“啊？那你们还这么好？”
　　徐嘉年摇摇头，他还真不知道他和林跃然是怎么交好的，不过林家给了他太多的帮助，林跃然的爸爸林默是榕城大学的教授，当年高考完曾亲自来瓯城寻过他，得知他落魄了，劝说他去榕城大学，还跟他说学费不是问题，临走前，他还记得林教授握着他的手，差点老泪纵横了，“这样的数学人才，我不想错过，国家也不想错过。”
　　可是毕业后，他终究还是负了老师的期望，放弃了怀揣着的科学梦，只为了自己的生计，辗转去了公司。
　　看着徐嘉年停下来，初絮又催，“那后来呢？还有什么事，你再说说。”
　　她兴致似乎很高，没有跟他一起走过的那些年岁，她听听也很满足。
　　徐嘉年抬眼看着她求知欲很强的样子，思考再挑哪些好的跟她说，那些不好的，他知道就行，没必要让她也感同身受一遍，他希望她的世界永远干净美好，没有背叛，没有失望，也没有无可奈何。
　　但愿，世间百态，能予你的，都是最纯粹的，而你所想的，也都能顺遂如意。

　　停了一会，刚想再开口。
　　结果，下一秒，初絮的手机响起，是宋清浅发来的微信视频。
　　初絮拿着手机看了两秒，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几句，然后才接通视频。
　　“我的大小姐，你不在家吗？”
　　“嗯，我这段时间都得在卧牛山。”
　　“什么，你要一直在那破山里待着？”
　　视频中，宋清浅利索地开了门，又踢掉高跟鞋，初絮看着熟悉的玄关，有点诧异，“大晚上的，你又离家出走了？”
　　宋清浅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着琉璃台，“唉，别说了，今天回家吃饭的时候，班长不是在群里发了条信息说要结婚了，邀请我们去观礼，我妈听见了，就一直叨叨叨逼婚，我就来找你了，结果你不在。”
　　“班长要结婚了？”初絮手机微信里有很多工作群，嫌烦，很多都被她设置了消息免扰。
　　“嗯，就定在明年五一，听说新娘子还是他的初恋。”宋清浅喝了口水，走到沙发边半躺着，挑着两只脚，丝毫不顾形象地放在茶几上，“你说，人家怎么兜一圈随随便便就又和初恋在一起了，想想当初，你念了徐嘉年这么久，怎么就没成。”
　　初絮瞬间石化，什么闺蜜，靠，是上天专门派来整她的吗？
　　她大脑翁然一声，空白了，怔愣住了，也完全忘记打断宋清浅的话，“上次你住院，你那么讨厌医院，都在医院住了两天，说什么身体没好全，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在等他。”
　　那边的声音很大，听到自己的名字，徐嘉年下意识地朝她瞥了一眼，初絮这才反应过来，她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干咳一声，扯着嘴角对徐嘉年笑，“那个你别听浅浅乱说，她喝醉了，你先坐着，我和她再说几句。”
　　话音刚落，她就急冲冲地拿起手机往旁边撤。
　　徐嘉年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样子，又想到刚刚宋清浅说的上次住院还巴巴地等着他，心情似乎比刚才又明朗了一些，嘴角的笑意也更明显了。
　　“你干嘛，和谁说话？”宋清浅看到视频里突然一黑，然后又歪歪斜斜的，似乎是手机又被拿起来了，晃悠中，她好像还看到了一个男人的侧脸，很快的一下，一闪而过，但她心里莫名有一个预感，不可置信地问：“你不会和徐嘉年在一起吧？”
　　初絮重新回到视频中，耷拉着脸，一脸沮丧，“你说我怎么就交了你这个闺蜜，还在我家特地给你留了个房间，你呢，每到关键时候就给我掉链子。”
　　听她这么说，宋清浅猜那人八九不离十肯定是徐嘉年了，她更乐了，“荒郊野外的，你们孤男寡女怎么又这么有缘遇上了？”
　　初絮白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解释，“我这边接的项目涉及的数字化是他负责的。”
　　这一听，宋清浅更兴奋了，“哇哦，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我看是你脑子进水了，没事我挂了。”
　　宋清浅抿着嘴笑，手上还比着“OK”的姿势，一脸坏笑地看着她，“行行，月黑风高，良辰美景不可耽误，我懂我懂。”
　　想起宋清浅这张藏不住事的嘴巴，初絮在挂电话之前特地提醒，“你别给我乱说、乱传。”
　　谁知道，这丫的一挂断电话完全把初絮的警告抛诸脑后，直接在群里就广而告之了。
　　水清浅：同志们，我这里有一个劲爆大消息。
　　大头班长：什么消息？
　　云起时：别卖关子，快说。
　　水清浅：我们的学霸徐嘉年回瓯城了。
　　大头班长：真的吗？徐嘉年回来了？
　　云起时：哇，我们的男神。
　　云淡风轻：他现在是不是混得特别好，大神，带带我！
　　白巧克力：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联系方式？
　　斑马：等什么，快拉群里，都多少年没见了。
　　……
　　徐嘉年的名字一出现，炸出来一大批潜伏在群里的“僵尸”，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好不热闹……

　　相对于那边，初絮这边还是比较安静。
　　初絮挂了电话，转身正想往回走，看到夜色中，徐嘉年正在抽烟，他人已经站起来，走到一旁的香樟树下，背后是昏黄的灯光。他单手揣在裤兜里，另只手夹着烟，指间的猩红在黑暗中倏明倏暗，没一会又将烟衔进嘴里，眯着眼抽了一口，而后又微仰着头，似乎在看月亮。
　　他凝了一会儿神，烟灰积了老长一截灰扑扑的，风过，烟灰扑簌簌往下落，他似回神，才又浅浅抿一口，烟雾很淡，散在这四下无人的夜。
　　初絮有点诧异，徐嘉年竟然会抽烟，高中时，他一直就是好好学生，成绩好，人品好，习惯好，那时候甚至待人都是热情的，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洋溢的气息，不太喜欢管别人，但但凡有初絮在的场合，有人想抽烟，他都会阻止，那时她以为，他和她一样，讨厌烟味。没想到，再见时，他不仅变得沉默了，还学会抽烟。
　　初絮其实并排斥他抽烟，只是他这样的状态有点显得太萎靡了点，再配上这清冷的夜色，莫名觉得他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孤独，她心里闷闷的，有种说不上的感觉，有点难过，也有点心疼。
　　生活呀，你到底把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折腾到哪去了。
　　初絮深吸了一口气，顺着他刚才的视线，也看着天上的月亮，正好是一轮圆月，圆圆满满。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到朋友圈，附了一句诗：不知乘月几人归。
　　发完觉得挺矫情的，斟酌着要不要删，那边徐嘉年已经看到她了，催她回去：“初絮，走了。”
　　她只能快速收起手机，往她那边跑过去。

　　徐嘉年结完账，带着她沿着原先的路慢慢绕回去，许是刚才那一幕压在初絮的心里，她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想开口问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身后。
　　徐嘉年腿长，脚步大，没走几步就发现初絮落在后头了，没多想，他放下脚步，慢慢等她跟上来，结果一直低着头走路的初絮直接撞在他坚实的后背，吃疼地叫了一声。
　　小姑娘捂着被撞到的额头，瘪着嘴可怜兮兮地控诉：“徐嘉年，走路可长眼？”
　　徐嘉年转头盯着她看了会儿，稀稀疏疏的灯光从路边人家的窗户缝里泄露出来，照在她的头上，融在她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里。
　　他看了她半晌，心思微动，身体前倾，不断靠近，温热的呼吸吹动着她微晃的头发，初絮一动也不敢动。
　　结果下一秒，他突然手臂一扬，拎着她呢大衣上的大帽子扣在她头顶上，挡住了她上半张脸，也顺势遮住了她那双眼睛。
　　“你又干吗？”
　　初絮仰起头，嘟着嘴略显不满，扬手作势要去摘帽子。
　　俏生生的眉眼落在他眼中，他只觉眉骨一跳，猛然转移视线，还不忘眼疾手快地拍开她作乱的手，大力压住她的帽子，“起风了，就带着，走了。”
　　说完率先迈开步伐。
　　初絮愣了一瞬，看着那人冷峻高大的背影，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去，最后还是没把帽子摘下来。
　　“哪有什么风？”
　　徐嘉年没回答她，自顾自另找了话题：“上次你住院……”
　　他刚开口，初絮以为他想说她在医院刻意等他的事，连连摇头，急急打断：“你别听浅浅乱说，我是不喜欢医院，但是那次过敏还没好全，我才多住了一天。”
　　他其实不是想说这个，她这样的反应倒显得有点欲盖弥彰了，他勾勾唇，“嗯。”停了一下，又继续说：“第二天傍晚我去过医院，可是你已经出院了。”
　　初絮有点惊讶，直接扯掉帽子，“你真去医院了？”
　　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可她相信他说的。
　　“我第二天午后就出院。”她撇撇嘴，似乎对他们的错过，有点不高兴。
　　“真等着我？”男人瞳黑如玉，不带一点瑕疵，弯着嘴角露出了晃人的笑，“这些年，也在等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