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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割舍 逐影策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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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地亮了。
魏长风早就起身了,正在轻手轻脚地开柜子又关柜子。逐影睁着眼睛盯着床顶,耳边清晰地分辨出城主的脚步正走在哪里。
他想象得到,城主是怎样走到屋角,打开那个降香黄檀木角柜,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又将柜子关了起来。
他好想偷偷去看城主一眼。可是不行,他不敢。
他不敢起身,他怕自己一起身,城主就要送自己走了。
逐影一直躺着不肯起床。捱到了日上三竿,魏长风终于觉得不对,绕出来看了一眼,便笑道:“你这小东西,既然醒了,怎么不起来?”
逐影只好慢慢坐起身来。
“快起快起。”魏长风催道:“收拾收拾东西——别收拾太多,我已经给你收了三个大包袱,再多,我怕你带不了。”
他沉吟一会儿,又道:“唉,想给你带上的东西太多了。不然这样,你人先过去,我想到了什么就差人送过去。都在一座城里,离得也不远。”
怎么不远?逐影心道:太远了。以后怕是一年也见不上城主一面了。
他这么一想,便觉胸中一阵激痛,恨不得将胸膛里面的东西挖出来。
魏长风没发觉,行色匆匆地回了内间,将三个大包袱抱出来,搁在逐影床上:“都带着,别忘了。我还有点事,出去半个时辰。”他一面说,一面从茶桌上随手捏起块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道:“你准备好了就去前厅,一应文书我都已经备好了。老副将军的副手正当壮年,我把他留下来继续给你做副手。他辅佐过前面那任四|五年,业务熟悉得很,你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他。”
说着,魏长风已经风一样走到了门口。
“别急着走,稍微等一等我。半个时辰我就回来,等我回来送送你。”
说话间,人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逐影呆呆看着,心里一片冰凉。
昨天,是他去送送云锦。想不到,今天就轮到城主来送送他。
他……他是做错了什么么?
是不是因为他给城主惹麻烦了?
他想了一夜,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他想,大概他是真的愚钝,做不了城主的左膀右臂。
逐影默默洗漱好,抱过那三个大包袱,出了主屋,朝前厅去了。
前厅里,有个眉目清朗的汉子正坐着等他。
逐影默默过去,那汉子的嘴巴便越长越大。等逐影坐在他身边,他嘴里都能塞个鸡蛋了。
他惊讶道:“你……你这是要搬家?”
逐影看他一眼,仍不说话。他便自顾自道:“大人,我从前是李将军的副手。从今往后,就跟着您干了。我叫李雄。”
逐影便微微颔首,简短道:“逐影。”
那李雄也是个话多的,不用逐影说话,他便能自己和自己聊起来:“哈哈,我也姓李,同李将军是本家。从前,军里头总有人猜我是李将军的亲戚,我哪有那个福气?”他一面说,一面端起茶盏,牛饮一盏,继续道:“这下好了,大人姓‘竹’,可再没人说我是靠裙带关系进军里来的了。”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问逐影:“我倒没听说过姓‘竹’的。大人是姓的那个‘竹’?”
逐影道:“我没有姓。名字就叫逐影。”
李雄顿时愣了一愣。
他还从没听说过,有人竟是“没有姓”的。难道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不成?
这疑惑一闪而过,李雄是个心大的,只奇怪了一瞬,便就将这点奇怪之处抛在脑后了。两个人一个说个不停,一个只听不说。说的那个说高兴了,听的那个却完全没往耳朵里头进,倒也将这半个时辰糊弄了过去。
魏长风来时,就见李雄正说得兴起,眉飞色舞地将他那待客用的上好碧螺春当黄汤饮,好一副豪爽模样。
“李大人——”魏长风笑着进门。李雄连忙起身,正要拜见,他便一把将李雄搀了起来:“不必,又不是在朝堂上。自家里头,没这么多规矩。”
李雄被魏长风口中的“自家”二字砸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地看了魏长风一眼。
魏长风便道:“逐影于我有救命之恩,多年以来,又始终护持在我身侧,不只是我的属下,更是我的家人。他在王府里耽误了时日,始终没能从军入仕,不太懂得军中的规矩。李大人在军里待得久,今后逐影有什么做得不对、做得不好的,还要托李大人多多提醒才是。”他说着,亲自虚扶着李雄入座:“从今往后,逐影在军中的日子,就要托付给大人了。”
李雄虽是个粗人,到底在将军帐中浸淫日久,魏长风一番话说得点到即止,他也照样听懂了——这位逐影大人是城主的左膀右臂,现下从军虽然只是个副将军,可此后必然是要步步高升的。他若是辅佐得宜,自然也能沾一沾逐影大人的光。
他当下就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逐影大人的事就是他的事,他必定要竭心尽力,辅佐这位大人建立军功。
魏长风这边跟李雄交待好,便转过脸去看逐影,见逐影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听明白,只知道紧紧盯着他看。魏长风便在心里叹一口气:“这傻东西。”
可他转念又想:傻一点也好,傻一点才能做纯臣。军里头的兵士都是血雨腥风里面拼杀出来的,不吃两面三刀那一套,就喜欢纯臣。
魏长风深深看了逐影一眼,想着再看他一眼,便放他走。可是他盯着逐影看了一眼又一眼,那句“走吧”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两日息风殿里面要大换血,朝廷上又为了贩粮的事情来回争吵个不停。魏长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分出心思来想离别。现下,分别就摆在面前,他才忽然有种“逐影要走了”的实感。
自他来到这个地界,与逐影分开的时日便从没有超过半个月。魏长风虽然知道,他是在放逐影自由翱翔,可心里还是很舍不得。
没办法,舍不得也要舍。总不能永远让逐影跟在他身边,做个但凡是王府主子,都敢来杀上一刀的影侍卫。
等一等吧。魏长风暗暗地想:等到将忠毅王府重新整顿停当,再解决了朝中的大事,到时候再将逐影召回来。给他加官进爵,给他平安喜乐,给他……给他娶个漂亮又贤惠的姑娘,将来,子孙满堂。
魏长风心中一阵酸涩,面上却仍是温和笑着,招招手将逐影叫过来。逐影便低垂着头,慢慢走到魏长风身边。魏长风伸手摸一摸他的外衣——薄薄一层,只怕是抵御不了夜里的寒意。
他便随手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大氅解下来——今日他穿的,正好便是那件银狐毛领子的大氅——披在了逐影身上。
逐影微微一愣,抬手捏着大氅领子,不知是该将带子系上,还是该脱下来。
魏长风低声道:“穿着。现下虽然暖和,可到了晚上就要冷了。你这一路骑马过去,别吹着冷风再受了凉。”
他嗓音偏低,这句话又是压着嗓子小声说的,听来便有些沙沙的,很是撩人。逐影只觉得像是被羽毛搔了耳朵,整个人都痒得想要发抖,忍了半天才能面不改色。他抬起头来看着魏长风,深深地、深深地,像是想要将此刻的魏长风刻在心里。
魏长风便也眉眼含笑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魏长风率先移开了眼神,嘴角仍在笑,挥挥手道:“出发吧。我送你出门。”
逐影便默默低下头,听话地系紧了大氅的衣带。
三人举步走出王府。逐影拖着脚,故意走得很慢,魏长风也不拆穿,随着他的脚步慢慢向前,一路笑眯眯地嘱咐逐影,要他一日三餐都要按时吃,晚上要备一床厚被子,唠唠叨叨一直嘱咐到送二人上马。他给逐影准备的那三个大包袱,逐影一直默默抱着,抱到了高头大马旁边,无处可放,只能丑兮兮地挂在马背上头。魏长风便忍不住笑道:“早知道就不要给你准备这么累赘的行李了。”
逐影终于开口叫了一声:“城主。”
他这一句话语音平静得很,却差点把魏长风的眼泪叫下来。魏长风满心不舍,却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去,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送到这吧。”
他挥挥手:“走吧。”
李雄一夹马腹,当先策马。逐影却犹豫着又看了魏长风一眼。
魏长风便又挥挥手:“快走快走。再晚天黑之前就赶不到军营了。”
逐影终于回头,策马而去。
魏长风在王府门口目送,直到逐影的背影都看不见了,也没见逐影回过一次头。
“小没良心。”魏长风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去了军里,会不会偶尔想想我。”
他转身回府。日头正好,高高悬在头上,只在魏长风脚下照出一小片圆圆的阴影,若是不仔细找,只怕都找不到。
正午的阳光下面,魏长风就像是失落了自己的影子。
逐影策马一路疾驰,直到拐过了一个弯,才仓皇回头,向着身后看了一眼。
——已经过弯,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便不再回头,将马催得更急。风自他身侧略过,也仿佛自他胸口穿过。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总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像是空了一块,风都能从中间穿过去,可究竟少了什么,他又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