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沧海一粟》小魔豆

47、离别 他呆呆躺着

　　两人进了主殿，便绕道后院。后院里多是下人房，因这座殿里现下并无下人常驻，故而这些房间都是空着的。下人房也没什么物件，便也从来没人来此打扫，人躲在这里头，就算躲上了十天半个月，也决计没人发现得了。

　　走到门口，雁回抢上前来，在逐影之前推开门，一马当先先走了进去。逐影怕姑娘家在屋子里不方便，故而并不急着进去，只默默站在门口。屋里传来雁回脆生生的声音：“云锦姐姐，我又来啦！”

　　不等云锦回答，她又道：“逐影也来看你啦。咦？”而后，声音便是一顿，雁回招呼逐影道：“你怎么不进来？”

　　逐影便站在门口问：“方便进来么？”

　　雁回立刻道：“嗯？有什么不方便的？”她自小跟一群师兄师弟一起长大，江湖儿女，不太在意什么“男女大防”，全没所谓道：“你倒是进来呀。”

　　另一边，云锦可不是这么想。她原先是光着脚坐在床上的，听得逐影在外面，连忙手忙脚乱地套袜子穿鞋，一面急急道：“稍等一下！”

　　这么一闹，原先该有的尴尬全给闹没了。待三人在房里各据一边相对站好，云锦竟微微低头，笑了出来。

　　“想不到您居然会来送我。”她笑过了，又觉荒凉，轻轻叹口气：“城主都对我说了。谢谢逐影大人为奴婢求情。”云锦福了一福，又道：“这位雁回姑娘事事都做得出色，想必会比我……比我好得多。”

　　逐影一愣。云锦正垂着头，雁回便朝他一个劲的使眼色。

　　他想了一想，便明白过来。想必是城主没同旁人说过这位雁回姑娘的来历，云锦大概还以为雁回也是个婢女，是来接替她管理息风殿的。

　　他便不接茬，只微微笑了笑。云锦便也低下头笑，笑过了，转身去屋角柜子里拿出个小包袱，道：“走吧。”

　　三人便在逐影护持下溜出了忠毅王府。侧门外面早备好一辆小小驴车，雁回小手一挥，道：“我来赶车。你们都是熟面孔，藏在车里不要露面。”

　　她说得好听，其实根本没赶过车，一路上把个驴子赶得左冲右突。那驴车原本车厢就小，再加上左右摇晃，逐影得贴着车壁靠得紧紧的，才能一路上不碰到云锦。颠簸了一路，逐影就贴着车壁无缝隙感受了一路，待出了城，他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了。

　　驴车慢慢停下。雁回在外面喊道：“到啦，下车吧！”

　　云锦便低着头，最后向逐影深深弯下身去，行了一礼：“谢大人救命之恩。今后，恐无再见之日了。”

　　她自小便被卖进了王府里头，一开始只是息风殿里的烧火丫头。后来，赵婉找到了她，许给她银钱，又给她前途，她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赵婉的暗桩。

　　再后来，大殿下遇袭归来，像是换了个人。她便后悔了。这么好的人，她怎么竟能背叛他？

　　可是，悔之已晚。

　　她的一切都捏在赵婉手里。她便逃避，想着也许她这个暗桩，可以“暗”上一辈子。

　　万没想到，一朝揭露，她竟差点酿成大祸。

　　她满心愧疚，也满心惶惶。自她懂事起，就一直长在王府里，莫要说是出云溪城，就是王府之外十里远的地方，她都从没有去过。

　　可是现在，她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弱女子，却要自己在这大千世界里漂泊了。

　　她拜了又拜，便回身下车。正要走开，忽听身后逐影唤道：“云锦。”

　　云锦便回过头来。

　　逐影手里拿了一张纸。他不上前，而是将那页纸递在雁回手里，示意雁回送过去。

　　雁回接过纸张，随手展开看了一眼，脸上便露出吃惊之色。她扭头看了逐影一眼，见逐影对她微微点头，便上前两步，将那张纸递给了云锦。

　　云锦接过来，眼神向下一扫，顿时愣住了。

　　——那张纸，是云锦的身契。

　　她的身契早就被赵婉收走了。这……这怎么竟会在逐影的手上？

　　逐影仍弯着身子半站在驴车里。他平静道：“这张身契，是城主替你……偷来的。”

　　这个“偷”字实在有失体统，可事实就是这么有失体统。魏长风去赵婉那里要金丝和那两个侍卫的身契，记住了赵婉存放身契的地方，趁着赵婉不在，便偷偷将云锦的身契掉了包，将这张真身契偷了出来。

　　逐影道：“云锦。天高海阔，从此，你就是自由之身。别浪费了城主的一番苦心。”

　　言毕，不再多说，转身回了驴车里。雁回站在云锦身前，见云锦一低头，落下来一滴泪。

　　她满心的怅然，只觉得世事真是荒唐，明明都是好人，为什么偏偏都要身不由己？

　　——还是江湖好！红尘策马，快意恩仇，没这么些深宅大院的弯弯绕绕，也没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戒律规矩。

　　雁回驾车回转，跑出了好远，回头还能看到云锦仍站在原地。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雁回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忽然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这里没有别人，她便只好跟逐影说：“逐影，你说，天下是不是真的没有不散的筵席？”

　　逐影半晌没有回答。雁回早知道他是个闷葫芦，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满心的不情愿，更是将驴车当战车，赶得驴子一路疾驰，颠得后面的小木头车厢都快要飞起来。

　　在雁回这催命一般地小驴鞭下面，两人傍晚时分便回到了息风殿。

　　逐影一生中就没坐过这么颠簸的车，下车的时候耳朵里都在“嗡嗡”直响，脸色也不好看，默默回了主屋。现下天色已晚，屋子里已经是黑黢黢的一片。逐影便取了火折子点灯，先点外间的灯火，再一路点进内间，一进内间，惊见竟有个人影坐在茶桌旁边，立刻便要条件反射地拔剑。

　　剑尚未出鞘，他便认出了茶桌边的人——竟是魏长风。

　　“城主？”他轻轻唤了一声：“怎么不点灯？”

　　魏长风像是在发呆，听逐影一唤，这才如梦方醒：“啊……你回来了。”

　　逐影没来由地觉得，魏长风的语气奇怪，就像是……有些怕他回来似的。

　　魏长风道：“别点灯了，够亮了。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逐影便放下火折，默默走了过去。

　　灯火昏暗。窗户没关紧，有一阵阵细微的风吹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摇曳。魏长风的影子便随着灯火，也映在墙上轻轻摇曳，就像水里的倒影。

　　逐影忽然有一瞬恍惚。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城主虽然坐在他的面前，却好像离他很远。就像是水里的月亮，看着那么近，那么亮，却注定不可能被他触碰。

　　魏长风道：“逐影，忠毅王府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应该走了。”

　　逐影心中剧震。他愣愣地看着魏长风，僵住了。

　　魏长风继续道：“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差事。职位、引路人也都准备停当，你明日便出发，去东北城门，在成威手底下当个副将军。他下面的左副将军年纪大了，前几日正好递了告老的折子——对了，这折子还是你给批的呢。这位置一直空着，现下正好你去顶上。”

　　逐影呆呆看着魏长风，像是根本没听懂魏长风说的话。

　　魏长风不抬头，自顾自又道：“军中不比王府里头，虽说也是等级森严，可像你这种世代不曾挂帅，自己也不曾领兵的‘空降部队’，难免要受些质疑。你也不要急，攒着劲，慢慢表现。你是有真本事的，今日露一手，明日露一手，时间长了，他们自然就会服你了。”

　　魏长风只管嘱咐，一个人坐在那里，说了半天的话。能交待的都交待清楚了，他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艰难的任务似的。一口气深深吐出来，魏长风便道：“天晚了，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天亮便出发。”

　　他说完这句话，便起身，亲自去吹熄了内间唯一亮着的一盏灯。什么话也不再说，回身去榻上躺下了。

　　逐影懵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习惯性地在遵从城主的命令，将外间的灯尽数吹熄了。他正躺在外间自己的床榻上，睁着两只眼睛，呆呆地盯着床顶。

　　只有一片黑暗。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很冷。然后又忽然发现，他居然正盖着冬天的厚被子。逐影便有些奇怪，盖着这么厚的被子，为什么会觉得冷呢？

　　那种冷，像是从胸膛里面生出来，顺着血脉流进了四肢百骸。

　　他悄悄抬起一只手，按了按自己胸口。那里面，一颗心正在“扑通扑通”地跳动。可是他却觉得里面什么也没有了，空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都能穿过去似的。

　　他仰面躺着，觉得自己的鬓发似乎有点潮湿。可是屋子里燃着熏香，并不怎么泛潮，怎么又会潮湿呢？

　　他呆呆躺着，忽然想起今天雁回问他的话：“……这个天下，是不是真的没有不散的筵席呢？”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得要命。

　　他为什么要去送云锦呢？他原本只想要跟云锦说句话的。

　　为什么城主让他去送，他便真的去了？

　　这是……这是他在忠毅王府、在息风殿、在城主身边的，最后一天啊……

　　他怎么竟轻易地浪费了？

　　他呆呆地看着床顶。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