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沧海一粟》小魔豆

49、等归 他吃着吃着

　　傍晚，逐影终于抵达东北城门。

　　李雄领着他先去文房录名。那文房里头的执笔的是个老头子，见了逐影，只抬了抬眼皮，颇没好气地道：“叫什么？”

　　李雄怕逐影心里头不舒服，抢在前面说：“逐影。”又回过头小声对逐影道：“这老头子脾气有些古怪，您多担待。他是跟着当年的成大将军闯过刀山火海的，在战场上……唉……受了伤。一个小孩子，残缺至今都成了老头子，一辈子就待在这小小文房里，您别同他置气。”

　　逐影奇怪地看他一眼，心道：这有什么可生气？

　　他不说话，李雄心里便更是打鼓。偏偏那老头子还不肯放过，又问：“褚影？冯陈褚卫的褚么？哪个影？”

　　逐影道：“追逐的逐，影子的影。”

　　那老头便奇怪道：“追逐的逐？还有姓这个的？”

　　李雄连忙打断：“周伯，您管别人姓什么呢，快给录上就是了。我们快马骑了一天才过来，骨头都快颠散了，您可心疼心疼我吧！”

　　老头瞥他一眼，满脸的嫌弃：“年纪轻轻的，骑一会儿马就受不了了？想我年轻的时候，纵马三日三夜，照样能上阵杀敌！”他嘴里虽凶，手上动作却快了许多，没一会儿就将文书处理好了，向李雄一抬下巴：“好了，快回去吧。”

　　李雄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身侧是空的——逐影没跟上来。他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是逐影想要怪罪周老头，连忙回头，却见逐影一展袖口，双手在身前一合，居然向着周伯行了个晚辈的礼。

　　他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一直等到逐影走到他身边，都没能回过神来。

　　“李大人？”逐影唤他一声：“走了。”

　　李雄这才回神，呆呆看了逐影一眼，见逐影神态如常，就好像方才那个礼施得再理所当然不过。他跟在逐影身后，出了文房，又向前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问逐影：“左副将军，方才……你为何要对一个文书行礼？”

　　逐影道：“他是战场里拼杀出来的英雄。”顿了顿，又道：“失去了双腿，还能这么生机勃勃地过日子。即便下了战场，他也依然是个英雄。”

　　李雄奇道：“副将军怎知周伯双腿废了？”方才，周老头一直坐在书桌后头，并没露出腿来。逐影又一直站在书桌前方，没道理看得见。

　　逐影淡淡道：“地上有轮子留下的辙印。一人来宽的两个轮子，一看便知，是轮椅留下来的。”他说着，停下脚步，转头问李雄：“军帐在哪里？”

　　“哦。”李雄向北面一指：“这边。”

　　两人穿过校场，向北边走。天色已晚，校场里面空空荡荡，一个兵士都没有。武器兵械也收好了，只剩下校场两侧空无一物的兵器架子。最北面，搭着一个高高的台子，是为了将军检阅兵士用的。两人走到台子底下，逐影才发现这台子居然是竹子搭的，十分简陋，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看起来已经是摇摇欲坠。

　　李雄一路跟逐影介绍：“将军主帐在校场北边，副将军及副手的帐子都挨着主帐。兵士的营帐都在校场的东西两面。”他们绕过台子，自北面一个小门过去。李雄道：“食堂挨着文房。咱们军里不管是将军、副将军，平常都是吃的一样的东西。”

　　自小门穿过，眼前骤然撞入大片青翠。

　　几个小军帐错落有致地铺在地上，再北面，便是高耸巍峨的群山，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挡在云溪城与北面大昌国之间。群山上树林密布，绿油油的连成一片，远远看去，颇有雄伟壮丽之感。

　　逐影闷闷地向前走，不管李雄说什么都不理他。一直走到自己的军帐门口，李雄忽然一拍脑门，道：“饭堂都关门了，这个点，军里怕是没东西吃。我帐子里还有点干粮肉干之类，要不要给您送来点？”

　　逐影摇摇头：“不用。”也不多说，一掀帘子，进帐去了。

　　他进了军帐，便将手里抱着的三个大包袱一股脑往地上一扔，呆呆站了半晌，满脑子嗡嗡乱想，全都是“城主不要我了”。

　　他将自己近来做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有这么多僭越。他睡城主的床、批城主的奏折、对城主的母亲不敬，怪不得城主要赶他走。

　　逐影想了半天，忽然又觉得有些恼火——明明、明明就是城主允许，他才会这样的啊！他做错了什么？越想越气，抬脚轻轻踢了地上的包袱一脚，踢完却又立刻后悔了，弓身将包袱又给捡了起来。

　　他抱着包袱，走到榻边。军帐里不比息风殿装潢细致，说是“床榻”，其实不过就是个铺在小竹台上的铺盖。逐影默默将三个包袱全都放在床榻上，看了老半天，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包袱尽数打开。

　　打开包袱，他便愣住了。

　　第一个包袱里面包了几件厚衣服并数件夏衣，都是用檀香熏过的，一打开便是一阵香气扑鼻。逐影瞄了一眼，便又去开第二个包袱——第二个包袱里，全都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里衣。这两个包袱里的衣服收拾得大有文章，外衣都是不起眼的普通布料，里衣的布料却是极好的，柔软、舒适，不像军营中的粗布，穿起来浑身都硌得发痒。

　　逐影看着这两个包袱，呆呆地想：这是什么意思？城主这是要将我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好将我扔出门么？

　　他满心的不情愿，可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转过去打开了最后一个包袱。最后一个包袱最沉，里面装的东西却不多，只有几个木头匣子，最底下的匣子下面，压着一封信笺。

　　逐影小心翼翼地将信拿了起来。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是封信的火封上，赫然是小小的四字——“魏长风印”。这四个字逐影是曾经见过的，是魏长风平素挂在脖子上的那枚小小私印印下的。

　　他心里“砰砰”直跳，一时间心绪纷乱极了。他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手却不受自己控制，已经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魏长风的字还是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到处都是多了一笔少了一划的地方。也不知是魏长风字写得太差，还是逐影自己心思乱了，他看了两遍才将那封信看懂。

　　信里说，三个木匣子里各有一个瓷瓶，红色封口的是他平常喝得那种退热药，魏长风怕军营里头不方便，就给他制成了药丸带着。黄色封口的是金创药，白色封口的……是剩下的那最后一截千年野参制成的参丸。

　　信里，魏长风特意嘱托，要逐影不管去哪里都随身带上金创药和参丸。最后又道，要将王府中事料理干净，所需时间并不久。可是要给逐影改成军籍，却需要上下打点，而且，现下李副将军刚刚告老，新任命的左副将军却不是军里提上来的，而是魏长风直接任命过来的，想必底下兵士们颇有微词。因此，要他在军里多多停留，多多表现，等到站稳了脚跟再回家里。

　　逐影彻底糊涂了。

　　所以，他是还可以回去王府，回到城主身边么？城主是在承诺，还是只是随口说一句客气话？

　　他满心懵懂，先去翻包袱里的木头匣子。一翻，又奇怪了。

　　城主说给他带了三个木头匣子，可这包袱里面，却分明有四个匣子。

　　他便挨个将匣子打开。头三个匣子里都是瓷瓶，应该就是城主说的退热药、金创药与参丸了。他听话地将金创药和参丸都从匣子里取出来，塞在怀里藏好了，才又去开第四个匣子。

　　第四个匣子里，居然是一盒子点心。

　　逐影认得这种点心——不太甜，他很喜欢，城主下朝回来时常会给他带一点。他便低头拈起一块吃了。点心虽已冷了，可他饿了大半天，竟觉得今日的点心格外好吃。他就默默地低着头，吃掉了半盒子。

　　他吃着吃着，忽然明白过来。城主信里的那句“等他回家”，想必并不是骗他的。

　　城主记得给他带衣服、带伤药，甚至还惦记着他到达城门时，天已经要晚了，饭堂里面已经不再放饭，怕他会饿，给他带了一匣子点心。这桩桩件件，怎么都不像是不想要他了。

　　逐影默默地吃着手里的点心，纷乱心绪似乎瞬间便平静下来。他低头看看胸口，那里空了的一块似乎被那半匣子吃下去的点心填满了，正温温地发着热。他看着铺了一床的衣服，忽然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也不收拾，就这么滚倒在床上，捏着一件里衣的衣角，躺倒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