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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清远 ——天高皇 ...

  •   祭天台附近很是荒凉,周边不少村落,却没有城镇。这里已经是大昌国的边缘地带,偌大一片土地,只有一个郡守——王诚道统辖管制。

      魏长风祭天,当地郡守自然会设宴迎接。车队刚刚行进清远郡地界,魏长风便远远地见到十来个人稀稀散散地站在路边。逐影道:“城主,这就是王郡守。”

      魏长风愣了一愣。

      王诚道穿着一身官服,虽然也整理得整整齐齐,但已经洗得发白。他身后站着的十几个人更惨,看样子像是衙门的侍卫,个个面有菜色,连刀都快要举不动了。逐影悄悄靠上来,在魏长风耳后道:“这块地方是大昌国的边缘,连官道都没通,很不受重视。王郡守原先是个京官,官场上不当心,得罪了当朝权贵,明升实贬到了这地界来,一直郁郁不得志。”

      魏长风了然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郁郁不得志也不至于吃不饱饭吧?到底是个朝廷命官,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逐影声音严肃了一些:“过成现在这样,可能是因为……王郡守是个好官。”

      说话间,车队已经行到王诚道跟前。魏长风便先压下话头,下了马车。王诚道行个大礼:“王爷。”

      魏长风回礼:“王郡守。”

      一行人便向前走。王诚道是步行来的,不要说是官轿马车了,就连头小毛驴都没有,搞得魏长风也不好意思上车。亏得这半年他练武勤快,走个十几里路倒也累不着。走出约莫四五里地,王诚道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魏长风条件反射,伸手一捞,便将他扶稳了。低头一看——怪不得要绊倒,这王大人的鞋底坏了一只!

      魏长风不由想起几天前在赵申家里住的那个贴金的屋子,心中长叹一声——这世道,可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接迎寒酸,晚宴更是寒酸。按照礼数,接待王爷当晚必须设洗尘宴,王诚道大概是把家里的米缸都倒空了才勉强凑出来八菜一汤,十几个人可怜兮兮地围着桌子坐好,等着魏长风先动筷子。

      魏长风实在不忍下筷。

      一顿饭吃得是愁云惨雾,好容易熬过去,魏长风立马带着逐影告辞,生怕拖垮了王诚道这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家。

      祭天台是云溪城建的,祭天台旁边自然也建好了别院,专供云溪城城主歇脚。马车上,魏长风问逐影:“早些时候你还没说完——为什么王诚道困顿成这副样子,会是因为……他是个好官?”

      逐影道:“朝廷俸禄自然是够用的。只是这附近的村落实在是太贫穷了,从这块地方,从来就走不出人去。只能在哪里生,就在哪里苦苦挣扎,再在哪里葬下去——他们连官话都不会说。”

      魏长风微微挑眉,看向逐影,见他两只眼睛都在发光,像是含着希望与向往:“但是王郡守来这里当官以后,情况就好了许多。王郡守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大半都用来请先生,教这里的百姓说官话、认字。这两年里,农户家中的孩子几乎都会说官话了。”

      魏长风听逐影说,也不由肃然起敬:“这位王郡守,倒是目光长远得很,人也好得很。”他想了想,又问:“他在这里做郡守,做了几年了?”

      逐影道:“五年有余。”

      魏长风问:“这五年,他都是这么过的?”

      逐影摇摇头:“虽然清贫,可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现下王郡守困顿成这副模样,主要是因为这两年来,清远郡遭了两次灾。前年旱灾,农户的田地里几乎颗粒无收。熬到今年,好容易雨水丰沛,却又遭了蝗灾。”

      魏长风恍然大悟。前年干旱,今年雨水又多。云溪城里早年间就造好了水坝水库,丰时蓄水,旱时放水,自然能应对各样天气。可清远郡里贫困,村落又分散,难以组织调配,遇上了灾年,当真就是无计可施。

      清远郡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挨着云溪城近一点,说得难听点,就是块“蛮荒之地”。朝廷一向是不太管清远郡的,遇上了灾年,也只是少少地放一点赈灾粮,可就算是这一点赈灾粮,也会在路上被沿途官员盘剥大半——天高皇帝远,整个清远郡都只能自生自灭。

      魏长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马车渐渐慢了下来——云溪别院到了。

      云溪是云溪城中的母亲河,几百年前,头一个在这条宽阔大河旁边落脚的部落只能看到大河的一条支流,还以为这是一条小溪。河水滚滚,击在河床中的大石头上,泛起雪白的泡沫,像天上的云朵。故而,便给它命名为“云溪”。

      云溪自清远郡为源头,一直向南,穿过云溪城,汇入深海。云溪城里面最重要的水源就是云溪,这条河川流不息,养育了每一代云溪城的子民。也是因此,祭天台设立在云溪城外——云溪的源头处,清远郡。

      魏长风下车走进别院。一进门,先是一个小花园,园中引入流水,九曲十八折,一直流向内院。流水中养了十几条色彩鲜艳的锦鲤,沿水还有四五只水鸭子正在嬉戏,颇有意趣。他眼神停留在那几只水鸭身上,像是在思考什么,忽然回头对引他进门的小厮道:“去将成将军请来。”

      一路颠簸劳碌,魏长风进门先小睡了一会儿。待他一觉醒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快要暗了,魏长风推开窗户,见晚霞满天,如火烧流云。曲水上映着天边的霞光,仿佛在水里面泼了血。

      门口一响,魏长风扭头望去——是逐影热气腾腾地提着剑走进屋来。

      平素里,逐影向来守矩,坐卧行止,一向都一丝不苟。魏长风少见他这么鲜活的样子,不禁多看了两眼。

      逐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敛眉垂下头:“属下失礼。”

      魏长风笑道:“我喜欢你失礼,这才像是个活人。”又问他:“怎么杀气腾腾的,方才做什么去了?”

      逐影微微低下头,更不好意思了:“成将军来了,方才拉着属下……在院子里切磋了一会儿。”

      魏长风立刻抓住重点,笑着调侃逐影:“谁赢了?”

      逐影吃惊地看了魏长风一眼,像是被他这句问话吓着了。魏长风仍旧刨根问底:“快说呀!”

      逐影斟酌着字句道:“武艺切磋,点到为止。不分输家赢家的。”见魏长风还不肯放过,又道:“城主既然醒了,就快些去见将军吧。成将军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魏长风被他催着起来,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身居家衣服,出门一看——好家伙,成将军正拿冰块在敷肩膀呢!

      魏长风回头看逐影一眼,逐影不敢抬头,只牢牢盯着地面,就好像地上能长出朵花来似的。魏长风便又抬头看向成威肩头,成威讪笑一声:“呵呵,一时失手。”

      语气里竟有几分英雄惜英雄的雀跃。

      魏长风眼皮却是一跳。逐影手底下一向有数,但凡还能控制,定然不会伤到云溪城的将军。今日成威受的伤,并不是成威失手,而是逐影失手了。

      这说明,逐影应付成威,一定颇为吃力。这位成将军的功夫定然是很不错的。

      魏长风不想给逐影惹事,立刻吩咐逐影:“你先下去吧,我和将军有事要谈。”逐影也知道这是城主在给他遮风挡雨,偷偷看了魏长风一眼,躬身退了下去。成威却不太情愿,眼神一直跟在逐影身后,一副手痒的模样,看起来简直恨不得跳出去拦住逐影,立刻再战一轮。

      待逐影退出屋子,成威才将眼神收回来。他是个爽朗汉子,又是个武将,有什么话都藏不住,哪怕是对着城主也是知无不言。成威意犹未尽地道:“城主的这位影侍卫,功夫实在是俊得很。”

      魏长风笑了笑,便听成威继续道:“其实练武同领兵都是一样,要有能力,更要进退有度,方能打好一场仗。这位影侍卫……”成威说着,抬头看了魏长风一眼:“进退有矩,能隐忍,不冒进,关键时刻又一击即中——是位将帅之才。”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只可惜,影侍卫是城主的家仆。奴籍是不能入仕的。”

      魏长风心中不由一动。

      “若逐影是在成将军的军队里,成将军会愿意教导、提拔他么?”

      成威道:“良材难得。臣自然是愿意的。只可惜……”

      只可惜,一个奴籍的家仆,又怎么可能参军呢?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还是魏长风先打破沉默,道:“有一件事,想请成将军办。但这件事情不适宜大肆宣扬,将军办事时,需便装去做。”说着,自内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成威。成威展开,见是一张采买的清单,洋洋洒洒写满了一页纸。

      成家在云溪城中世代为官,交游甚广。短时间内采买这么多东西,就得要这种有门路的人来办才好。魏长风道:“这些东西是我想要的,不走云溪城的帐,走我自己的帐。”说着,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细的链子,链子下方悬着一枚小小金牌。金牌正面,镂刻着四字——“魏长风印”。

      是魏长风的私印。

      魏长风想了想,道:“我的私印给逐影拿着,让逐影听将军的吩咐。请成将军带他采买,务必要快。”

      成威听说能跟逐影一路,顿时手痒,高高兴兴地拱手道:“是!”

      魏长风便道:“将军先去联系准备,明日祭天之后,立即出发。我就在别院等将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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