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沧海一粟》小魔豆

23、牢笼 魏长风忽然

　　魏长风语气里也染上一点笑意：“就把那两个母亲塞过来的家仆留在临安镇，我们不带他们走了。”想了想，又道：“等祭天结束回了王府，我立刻将这几个人都送还给母亲，不留在息风殿里。好不好？”

　　逐影被他一拉，根本忘记了自己是为了什么别扭。不管是因为什么别扭，这会儿也都烟消云散了，逐影也不答魏长风的话，只笑眯眯地上前，帮魏长风吹熄了几盏油灯。

　　“太亮了，别晃了城主的眼。”

　　两个人屏退左右，对着墙皮扒了半天，得出结论——这墙上铺的还真是真金。魏长风没见过这种世面，十分感慨：“这赵申得多富裕啊，竟然只是为了给我歇歇脚，就造出来这么一座金屋！”

　　逐影在旁笑道：“这算什么。赵申只是赵家的外戚，顶多算是‘小富’。太夫人的娘家可要比这位赵老爷富裕多了。”

　　“哦？”魏长风有些惊讶：“有多富裕？”

　　逐影想了想，道“太夫人有位嫡亲的哥哥，名叫赵臻。百姓都叫他‘赵半城’。”

　　这样的民间说法，自然传不到他这个城主的耳朵里。魏长风感兴趣地凑上来：“半城？这么富？”

　　逐影道：“自然不可能真有‘半城’，但是单就酒楼来说，赵臻可以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赵半城’了。云溪城中半数以上的酒楼都是他开的，而且不单单是云溪城，他在城外也一样有不少生意。云溪城里有很多种植蔬菜水果的农户，全是依靠赵臻采买。他养活了不少人呢！”

　　嗯，魏长风想，创造就业嘛！

　　这个道理，他这个现代人自然是懂得的，可是没想到，逐影一个王府里面的贴身影卫，竟然也能想到这一层。他的小影卫果然是聪明过人！无师自通！

　　一时间，魏长风心里满是自豪。他高高兴兴地望了逐影一眼，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逐影的发顶。

　　魏长风要比逐影稍微高一些。原本他体格羸弱，浑身都没力气，站也总是浑身都松散着站，便看不太出来。可现在魏长风勤加习武，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挺胸抬头站着，才发现逐影稍稍垂下头的时候，自己竟能看到逐影的发顶。

　　他胸中便莫名其妙地升起来一股保护欲，总觉得逐影还青涩，一时人不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便要忍不住焦虑——他恨不得把逐影揉成个小团子，带在自己的袖子里。

　　走到哪里都带着。

　　两人磨蹭了一会儿，先沐浴洗去一身风尘，又换了新衣。便有丫鬟在门外轻轻叩门，请魏长风去前厅入席。及至前厅，众人已然入座，佳肴美酒铺了满桌，中央设了一块空地，搭起来一个三阶高的台子，有几个轻纱薄缎的窈窕少女正在其中翩翩起舞。

　　魏长风目不斜视地向厅上走，才走出两步，眼角余光便扫见一袭华贵的衣袍，正向他跌跌撞撞地撞过来。

　　逐影反应奇快，向旁侧闪出一步，轻轻扶了那人一把，将人扶稳了。魏长风转过身去，见是赵申。赵申晚间又换了一件外袍，满袍的金丝银线，灯烛一照，熠熠生辉。魏长风心道：“配！真配！那金光闪闪的主屋里头，就得有这么个金光闪闪的主人镇着才好！”

　　赵申满面酡红，眼神迷离，显然是已经醉了。手里举着个酒杯，摇摇晃晃地向魏长风敬酒：“城主今日驾临，我这粗陋院子——蓬荜生辉！”说话间又踉跄两步，靠了上来：“城主，我敬您！”

　　逐影一直跟在魏长风身后半步，见赵申举着酒杯过来，初时并没什么反应。直到赵申摇摇晃晃地举着酒杯上前，手上一抖，眼见着就要将酒液溅在魏长风身上，逐影才忽然向前半步，用手背在赵申腕子上轻轻一顶。

　　赵申手里的杯子便被阻了一阻，酒液随着酒杯摇晃溅出少许，堪堪擦着魏长风的衣襟落下，没沾到魏长风身上一滴。

　　赵申微微愣了一愣。

　　他愣神的功夫，便有一个眉目慈善的中年男子自席间走了上来。两个年轻小厮跟在男子身后，男子一个眼神，便一左一右地扶住赵申，要将赵申重新扶下去。赵申不太愿意，一甩袖子：“我还没敬城主一杯呢！”

　　那男子便笑着看向赵申：“表哥喝醉了，先下去擦把脸吧。”

　　赵申还想挣扎，可左右两个小厮不知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片刻间赵申的手臂就像是忽然失力，软软垂了下去。

　　右边小厮眼疾手快地接过赵申手中滑落下来的酒杯，低着头，扶着赵申从小门下去了。

　　这男子便抬起头来，对着魏长风施了个礼数周全的全礼。

　　魏长风注意到，这男子在席面里头的位置比赵申还要靠前些，又听这男子叫赵申“表哥”，猜测他应当是赵婉的近亲，便也一拱手，施了个晚辈见长辈的礼。

　　男子微微低头，向后让开一步。魏长风便继续向上席走了过去。

　　待两人走出几步，那男子听不到魏长风这边的声音了，逐影才在魏长风身后轻声道：“这位就是太夫人的嫡亲哥哥，赵臻。”

　　魏长风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只下巴稍稍压低了一点，问逐影：“赵半城？”

　　逐影：“嗯。”

　　说话间，魏长风入席。他在上位坐定，眼神向下一扫，便见赵臻也正向他看过来，遥遥举杯示意。这人眉目之间极为和善，虽是个大商人，眼神里头却没有丝毫算计，看样子就像是个整日吃斋念佛的寻常富户。

　　魏长风亦举杯向赵臻示意，两厢遥遥相望，俱是无奈一笑。

　　——谁能想得到，这赵申居然是这么个嗜酒如命，以至于能在城主的洗尘宴上喝的酩酊大醉的糊涂东西！

　　魏长风对菜肴兴趣寥寥。这种席面，逐影不能上桌，只能站在他身后伺候。逐影不能吃，魏长风顿时就觉得什么美酒佳肴都不香了，只想着赶紧结束，等回了屋子再叫小厨房随便下碗面，陪着逐影一起吃才好。

　　他没怎么吃菜，只浅酌了两口酒。这酒液刚入口时甘甜绵软，像是果酒，可往下咽的时候，却像是在咽一口火，从喉咙到腹中燎起一线热辣，烈得很。

　　魏长风喝了两口，便也觉得一阵热气直往头顶上蒸。他心道：也怨不得赵申醉酒。这种酒入口时不觉得烈，待到觉出醺然的意思来，八成已经是烂醉了。他在云溪城里从没喝过这样的酒，猜测大概是赵申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专门留着招待他的。哪想到两杯下去，倒是这个主人自己先喝了个大醉。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上看了会儿歌舞，时不时取两块点心水果，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投喂逐影。逐影一开始还想推拒，可是又发现，两个人推来推去的，反而更容易惹人注意，只好默默低头吃了。半场宴席下来，他吃的居然比魏长风入口的还要稍微多些。

　　台上一曲已毕，跳舞的姑娘盈盈向着魏长风拜了一拜，又转向四方一一拜过，转身下台，换了两个男子上来舞剑。魏长风又捏了块白玉糕要塞给逐影，逐影连忙弯下身子，一口衔住。灯光烛影，歌舞笙箫之中，魏长风微一转脸，便看到逐影低低垂着眼，杀气尽敛，显得十分乖巧，一时间胸中涌出一股暖流，快要将他一颗心都给烫化。

　　他忽然觉得，让这么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实在是太委屈他了。

　　“逐影。”魏长风忽然低低开口：“每一次有席面，你都要站在我的身后，不能入席吃喝。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逐影奇怪地看魏长风一眼：“这是属下的本分，属下自然不会觉得委屈。”

　　魏长风追问：“那如果能选的话，你想不想有个座位？”

　　逐影随口道：“吃喝而已，属下并不在乎。”

　　他说者无意，魏长风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想问逐影，吃喝不在乎，那前途呢？他在乎吗？只能跟在他这个“城主”身后，做一个没有自由意志的影卫，他难道不会觉得委屈吗？

　　就在这觥筹交错、笙管弦歌之间，在这温柔又微醺的一刻，魏长风忽然发现，一直以来，他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逐影跟在他的身边，是不可能有前途的。

　　一个影侍卫，说得好听些，是主子的身边人，可若是说得难听些，那便是个家奴。一个奴隶，生死都由主家决定，一辈子一眼便望到头，哪里会有前程可奔？

　　逐影身为影侍卫，吃喝不能入席，一身的本领也无处施展。吃喝他不在乎，那人生呢？逐影想不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这句话魏长风没有问出口，但是他自己在心里替逐影回答了：自然是想的。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会不想施展抱负，有所成就。

　　魏长风忽然发现，原来他才是禁锢逐影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