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开窍 在这北上的 ...
-
其实说起来,祭天哪里算得上什么大事,只是因为上一次云溪城城主祭天的代价太过惨重,这才搞得人人草木皆兵。魏长风自己倒不太在意,可王府里人人都紧张,就连赵婉都在内院里面坐不住,开始四处采买。
——她采买的不单是物,还有人。
魏长风今日一下朝,就被息风殿里头的盛景惊了一跳。他站在院子门口愣了半天,几乎以为自己进错了门,又倒退两步退出院门,抬头看了看院门上面挂着的牌匾——
——息风殿。
没错啊?是息风殿啊?
魏长风满腹狐疑,换了个姿势重新进门,院子里依旧整整齐齐站着四排青年男子,打眼一扫,大概能有二十多人。
赵婉自这群人后面走了出来。
“母亲。”魏长风连忙见礼。赵婉笑呵呵地在他肘上虚虚一托,魏长风便顺势起身,狐疑道:“这些人……都是母亲送来的?”
赵婉慈爱地点了点头。
魏长风一阵无奈,腹诽:“这奢侈铺张的封|建|旧|社|会!”面上却是一派感激:“多谢母亲。”他道过谢,便跟在赵婉身后,陪她审视这些奴仆,走过半圈,才开口道:“母亲,儿子这息风殿地方不大,用不了这么多人。不如……”
他话说了一半,便被赵婉打断:“好!正是这个道理!”
魏长风一愣,什么好?什么道理?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便听赵婉继续道:“我早就说过,你既然已经继任了城主之位,就理应搬到主殿里头才是。这息风殿确实是太小了点。”
魏长风连忙道:“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是想说,这么多人,息风殿里头只怕安排不下,也没那么多的活要做……”
赵婉忽然轻轻一笑。
她这一笑笑得十分讲究,笑声不大,旁人都听不见,但魏长风站在她的身边,却能清楚听见。
这便是一句只有魏长风才能听见的,很给他面子的“闭嘴”。
魏长风被她打断话头,又搞不懂赵婉的意思,便停住话头,缄口不言了。
赵婉又带着他巡视半圈,才道:“这些人不是给你伺候院子的。你仔细看看,这些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魏长风便定睛看过去。他眯着眼睛左看右看,突然瞳孔一缩,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群人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形都挺高,个个削瘦,仔细看来,身形倒是与他自己有九分相像——若他猜得不错,这群人应当是赵婉给他准备的、在祭天路上混淆视听的“替身”!
果然,赵婉在一旁慈爱地道:“祭天到底是要出城的,不论云溪城中如何守备森严,可出了城便不能带大批兵士,我这个当母亲的,总归没法放心。带上他们,一人一辆马车,将你夹在中间,岂不是能安全得多?”
……草菅人命,吃人的旧|社|会!
魏长风重生前还是个警|界翘楚,人|民|公|仆,心里自然不会同意这种做派。他又不能拂了赵婉的意思,只好勉强维持着笑意,嘴角都在微微抽搐。魏长风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母亲厚爱,儿子领会了。不过城主威仪不可失,这些人,儿子还是不带了吧。”他说着,一挥手指向候立在一旁的逐影:“有逐影跟随守卫,路上定然不会有失的。”
赵婉眼神里像夹着小刀,冷冷瞥了逐影一眼。
魏长风从她这一眼里看出了不悦的意思,立刻让步:“这些人太多了,不如我挑两个像的留下,带在身边?”赵婉这才点头,亲自一个个看过,给魏长风留下两个长得像的,领着其他人走了。
魏长风事务繁忙,很多事情又要早早定好,以免祭天途中消息传递不及时。他没把赵婉送来的这两个小插曲当成一回事,一扭头就忘在了脑后,自然也没去想这其中的不合理处。半月之后,便到了出发祭天的时候,直到他在忠毅王府门口看到了赵婉安排的随行伺候、小厮内侍,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婉要给他带两个“替身”。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婉安排了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不用说,里面有两辆车里坐着的就是他的“替身”。这两个“替身”还是他陪着挑的,魏长风自然早就知道,可是还有他不知道的。
这两辆马车旁边,各站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骑着的是两个跟逐影身形极为相像,但是脸面非常清秀、简直能去当偶像明星的青年。
魏长风这才反应过来——赵婉这是要给他塞人分宠啊!
他要乘坐的那辆马车被安排在最后面。魏长风从队伍前头向后走,那两个骑马青年的眼神便随着他一同走,一路的眼波流转,那四只水汪汪的眼睛简直就像是四个泉眼,正汩汩地冒出春水来。魏长风被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逃也似的低着头钻进了马车。
逐影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岿然不动,就好像没看见那俩身形与他一般无二的小妖精。
马鞭高高扬起,“啪”地落下。车队开始行进,压过泥土,留下几行印记均匀的车辙。马蹄踏过初春盛开的小花,踏过一地落红,激起万丈红尘,向北边一路隆隆而去。
魏长风在马车里面打坐。他近来内功进步神速,眼见着便有突破,一时都不愿意撂下。马车走出好久,他才将今日的晨功练完,掀开车帘唤道:“逐影,进来!”
逐影骑着马与魏长风并行,许是今日的风太大了他没听见,连个眼神都没给魏长风。魏长风便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逐影!”
逐影这才勒马靠近,低着头凑在车窗边上:“城主有何吩咐?”
魏长风愣了愣,总觉得今日的逐影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他只当逐影紧张——毕竟上一次出城祭天,他们一队人差点都折在路上。魏长风道:“你上来,我有事情要问你。”
逐影便翻身下马。他那匹马是王府里专门养给影侍卫用的,训练有素,不用人领路,便知道要自己跟在魏长风的马车旁边。逐影轻功极佳,在走马上翻身下来,稳稳落地,继而展开身法紧走几步,足尖一点地,便跃上了马车。
逐影带着一身仆仆风尘掀帘进车,魏长风便向旁边坐了坐,让出一半座位来,拍拍身侧道:“过来坐。”
逐影依言坐下,带来一阵初春的寒意。倒春寒还未过去,昨夜又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骑马迎风而走,确实是会有些冷。
魏长风皱起眉头,轻轻摸了一下逐影的手背:“怎么这么凉?”他一面说,一面将搭在一边的白狐狸毛领大氅拎过来,二话不说便裹在了逐影身上:“今日别下去吹风了,就跟我坐在马车里面,避避风。”
那大氅一裹上身,逐影的脸色就好像好看了一点。他犹豫着伸手摸了摸雪白的毛领,小声道:“这是银狐毛做的,金贵得很,只有城主才能穿的。”
魏长风没看他,只低着头给他系紧大氅的带子,随口道:“没事,咱们不告诉别人,在车上偷偷地穿。”说话间将衣带系好了,抬头看看逐影。雪一样白的毛领子里面围着一个玉石一般的人,好看得很。
魏长风笑眯眯地想:“真奇怪,这人整日在太阳底下晒着,怎么就晒不黑呢?”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逐影的发顶,可车轮忽而一颠,他伸出一半的手便停滞在了半空。继而,马车车轮滚动渐缓,车队停了下来。
“怎么了?”魏长风高声问道。
跟随车队的侍卫凑到车窗边上来,魏长风便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那侍卫道:“午时了。前方地势平缓,视野开阔,车队准备在此处稍歇歇脚。”
魏长风点点头,又放下了车帘。
“你在这歇着,我去拿点吃的上来。”魏长风道。他临下车前又摸了摸逐影的手背,还是凉。
侍卫们已经在旁边架起了大铁锅,看样子是正准备煮一锅热汤。魏长风惦记着逐影,怕他冷,便等在铁锅旁边,想要等汤好了,给逐影端一碗过去。
这附近的官道为了求近,是依着山建起来的。附近有山有林,就容易藏人,也容易被人伏击——半年之前的那次祭天,就是毁在了官道上。所以魏长风这次出行,选的是一条平坦宽阔的路。这条路上没什么山啊树的,只有延绵不尽的野草,在春风中摇摇荡荡,如排浪一般。
康庄大道安全平坦,只有一点不太好——太荒凉。
车队这一路上几乎只能露宿。道路附近只有村落,连个镇子都少见。为了避免金尊玉贵的云溪城城主餐风饮露,赵婉特意找工匠特制了马车,双层的木头中间夹着棉花,比寻常马车要暖和得多。
魏长风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汤,倒是等来了那两个“偶像”。
那俩人并肩往这边走,步伐特意放得轻,大概是想要模仿逐影。可逐影是身上有功夫才步履轻盈,这俩人轻飘飘地往这边走却是故意为之,看起来非但不好看,反而有点像两个吃不饱的、脚步虚浮的小可怜。
两人迎着魏长风走过去,盈盈下拜,才拜了一半,手里忽然一沉,每个人都被塞了一个大饼。
“??”
两人一齐盈盈抬头,便见魏长风抱着干粮道:“这可怜见儿的,瘦成这样,走路都走不稳。多吃点吧,小心别让风给吹跑了。”
说完,他盛一碗热汤端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车上,车帘被轻轻掀起来一条细缝,一只又黑又亮的眼睛正向外看着。见到魏长风将大饼塞到了两个“偶像”手里,那只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继而带着气似的,重重撂下了车帘。
魏长风上车,先把干粮搁在一边,端着汤凑到逐影面前来:“荠菜汤,他们刚去采的,新鲜着呢。快喝一口暖暖身。”
他递过去,逐影便默默将碗接住,拿汤匙只搅着碗里的野菜汤,一口都不喝。
魏长风不禁皱起了眉。
逐影一副恹恹的样子,又没什么胃口,别不是吹风着凉了吧?
魏长风凑得更近了点,拿手背去碰逐影的额头。可他方才在马车外面站了许久,也吹了半天的风,手还是凉的,摸不出手下温度是冷是热,便干脆贴脸过来,两个人碰了碰额头。
“也不热啊?”魏长风疑惑道。
逐影的脸“腾”一下红了,低头喝了口汤。魏长风便去拿了个白面馒头递给他,见逐影仍是拿在手里,并不肯吃,眼神却直往桌子上瞟。
小桌子上面,放着魏长风顺手抱回来的几张大饼。
“要吃饼?”魏长风问他。
逐影犹豫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魏长风就给他换下手里的馒头,看他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去啃那张大饼。白狐狸毛领团团围着他的一张小脸,削尖的下颌在毛领里面若隐若现,比那两个“偶像”还要好看。
他一口一口将那张饼吃了个精光。
魏长风还以为逐影是挑食,笑着逗他:“路上饮食简陋,得等明日去了镇子上,才能吃点好的。”又拿手去戳逐影的脸:“你可真是让我养刁了。”
逐影微微一僵。魏长风没在意,又掀开帘子下马车:“他们好像在下面烤肉,我下去拿一点。”
逐影呆呆坐在马车里,看着魏长风身姿轻盈,一跃便下了马车。方才魏长风说他被“养刁了”,简直像是当头给了他一棒。
他像是忽然被打醒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冲着城主耍起脾气来了!
城主想要带上两个像他的年轻男子,愿意赏那两个男子吃食,他凭什么在这里不高兴?他以为自己是谁?
更何况,城主待他难道还不够好吗?
他是曾护卫过城主,在危急之时救过城主的命。可那本就是他该做的,他原本就是个影侍卫啊!此后至今,城主感念他忠心,一直对他百般保护,难道他还不满意?
他这是想做什么?想……
他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想,圈着城主,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逐影呆住了,浑身都不自禁地发起了抖。
在这北上的马车里,餐风饮露的开始,他忽然毫无预兆地看清楚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