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沧海一粟》小魔豆

16、守灵 “来的时候

　　逐影勉强撑着身子跪直，道：“殿下，您是不是不记得了——那株千年野参，是宁夫人留给您的遗物。”

　　魏长风急道：“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你这是发什么疯？”

　　逐影道：“殿下，属下……浪费了宁夫人留给您的遗物，属下万死——！”

　　他说着，便要向下叩首，被魏长风一把拦住了。逐影呆呆抬起头，见魏长风满脸的怒气，张了两次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一瞬，魏长风忽然弯下腰，揽着他的腰将他架了起来，又把他架回了床上。

　　“你躺好！”魏长风怒气冲冲地指着他：“你到底还听不听我的话？”

　　逐影满心惶恐，又不敢违抗魏长风，慢慢躺倒了下去。

　　魏长风仍是气冲冲的，回手猛地一拉被子，将逐影整个蒙了进去。他一怒之下使的劲大了点，被子整个蒙住了逐影半张脸，只露出两只蒙着水雾似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显得天真又无辜，像是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

　　“你……你别这么盯着我。”魏长风被这两只眼睛一盯，顿时又泄了气：“你这是美人计！”

　　逐影没听懂，眨了眨眼睛，满脸的茫然。

　　——更可爱了！

　　魏长风心里哀叹一声：完了，被这么一双眼睛盯着，他就算是想要我的眼珠子，我都能自己挖出来捧给他。

　　生不起气。不仅生不起气，魏长风还忍不住自我反省：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

　　他顿时又愧疚了，坐在床边，将被子向下扯了扯，把逐影的下半张脸也露出来：“我方才太凶了，我向你道歉。”他慢慢地道：“你听好了，不是浪费。不管那株千年野参是谁留给我的，我都愿意给你。莫要说是一株人参，就是要我的……”他原本想说“要我的命”，可又怕吓着影卫，顿了顿，改口道：“……呵。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逐影呆呆看着他，眼睛里的水雾似乎更浓了。

　　“好了，不说这些。”魏长风扶着逐影起身靠在床头，又将粥碗端过来：“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先把粥喝了。”

　　他一手端碗，一手举着勺子，就要往逐影嘴边喂。还没喂到嘴边，逐影已经抬起手，自己接过了粥碗。

　　“不敢劳烦殿下，属下自己来。”

　　魏长风一愣神的功夫，手里已经空空荡荡。逐影手里端着碗，靠在床头，自己一勺一勺慢慢地吃粥，魏长风坐在一旁。

　　窗子外一轮骄阳，鸟语花香。

　　魏长风含笑问：“好吃么？”

　　逐影轻轻点点头。

　　金灿灿的阳光从窗户外投进屋里，照耀出空气中一点漂浮着的、细小的灰尘。面前的小影卫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粥，睡了一夜的头发还没有梳，微微有一点散乱。魏长风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他不再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他忽然觉得，这里也是他的家。

　　三日后。

　　王府内院，归婉阁。

　　木门被轻轻敲响，稍顷，门扉打开一半，一只纤纤素手伸出来，接进屋里一盘四色什锦点心。送点心的小丫鬟也不进屋，点心碟子刚一离手，回身便走，回廊上一转弯，便看不见了。

　　赵婉托着点心碟子，轻轻关上了门。

　　她一身的缟素，双眼仍是红肿的，拈起一块点心却不往嘴里送，而是将点心掰成了两半。

　　咸蛋黄流沙点心，中间的流沙顺着酥皮留下来，还是热的。赵婉便将这块点心放回碟子里，又掰开另一块。

　　这块点心里却没有流沙。原本应该填夹心的地方，填了一张小小的海纹纸。

　　与此同时，息风殿。

　　魏长风亦是一身缟素，单单束发的头冠不是白的，而是明晃晃的黄金冠。他正满面无奈地坐在床榻边上，而逐影正跪在他的脚边。

　　“我是去送殡，又不是出城祭天。”魏长风哄小孩似的，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且不说前有侍卫清道，单说护卫在旁侧的，就有百人之多，不可能会出事的。你担心什么呢？”

　　逐影跪得笔直：“属下是殿下的贴身影卫，理应护卫在侧。”

　　又是这一句！

　　魏长风叹了口气：“可是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呢。这一路上礼节繁琐，送去陵墓之后，我还要留在陵墓守灵三天。那地方缺衣少食的，听说晚上还特别的冷，哪里是养病的地方？”

　　逐影跪着一动不肯动，又将方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自遇刺后逃了一条命回来，魏长风对逐影一向是有求必应。三日前逐影刚醒，便闹着要搬回外间去住——他是魏长风的贴身影卫，一向都是宿在魏长风外间的。魏长风拗不过他，又嫌外间窗户不朝南，晚间阴冷，干脆现请人来，在外间南面又给他开了一扇窗户。

　　人请得急，又花了不少银子，在这云溪城城主新旧交替的敏感时候，不过半天时间，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云溪城城主全家遇刺，唯有一个纨绔得要命的大儿子魏长风逃过了一劫。父亲尸骨未寒，这大儿子就在房里金屋藏娇，小美人要在墙上开窗，魏长风一掷千金，立刻便给她开了一扇窗。听说窗户是纯金做的，蒙窗的青笼纱一日要换两次，简直是穷奢极欲、酒池肉林。

　　消息传进王府里来，魏长风啼笑皆非，只评价了一句话——纯金多软啊，怎么能做窗户？净是胡说！

　　逐影却不这么想。这小东西有什么错都要往自己身上揽，立刻便认定都怪自己任性，非要搬到外间去住，才闹出这么多事情。一连消停了三日，魏长风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僭不僭越的他也不在意了，只要大殿下高兴就好。

　　可是今日送殡，这小影卫却不肯让了。

　　他非要跟着魏长风同去不可。

　　有人在屋外轻轻叩了叩门，继而云锦的声音在外面道：“殿下，该出发了。”

　　魏长风应了一声，起身要走。他轻轻摸了摸逐影的发顶，笑道：“放心，三天之后就回来。你好好养病，别惹我担心。”说着，便要向外走。

　　没走出去。他的衣角被逐影拽住了。

　　低下头，逐影的眼神便撞进了魏长风的眼里。那眼神又软，又带着一点祈求似的，魏长风心里霎时间便软了。

　　逐影咬了咬牙，竟脱口而出一句威胁：“若是殿下不肯带属下同去，属下便一直跪在这里，等殿下回来。”

　　一句话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这是在干什么？是在拿自己威胁殿下么？

　　殿下为什么要怕他长跪不起呢？他疯了么？

　　魏长风却真怕了。

　　这小影卫轴得很，一根筋。若是他不答应，说不准这小东西真要在这里连跪三天，非得把自己跪晕过去不可。

　　魏长风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与我同去吧。”

　　逐影瞳孔蓦地放大，吃惊看向魏长风。魏长风继续道：“但是，你要答应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听我的。”

　　逐影忙不迭点头，被魏长风一把拉了起来。

　　“你这小东西……我真是怕了你。”

　　言罢，举步出门，逐影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如以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着两人，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挨得好近。

　　王府中处处白幡，每个屋檐下面都挂着白灯笼。魏长风迎着哀声走到王府门口，站在送殡队伍最前，赵婉落后三步，站在左侧。申时，王府大门缓缓打开，门口有一人执白幡，高喊一声“起——”，抬棺人便一齐使劲，将三口棺材抬了起来。

　　“行——”

　　魏长风举步。及至门口，有一小厮递上陶盆，魏长风接过高高举起，行至门外，向地上狠狠一摔。

　　“砰”的一声，陶盆四分五裂。哀声大起，送殡队伍浩浩荡荡，行了出去。

　　云溪城城主魏明恕，并二子魏长安、三女魏湘湘，一起随着摔碎在地的陶盆，湮没在了滚滚红尘里。

　　女眷送出五里，便不能再送。赵婉哭得几乎昏过去，全靠身侧两个丫鬟金丝、银络搀着，才勉强挨到此地。魏长风回身向着赵婉一拜，翻身上马，行了出去。

　　队伍一直走到天黑，才终于到达陵墓，又是好一番繁文缛节之后，三口棺材葬入了地底。陵墓最外面有一间灵堂，灵堂东侧连着个小木屋，接下来的三日，魏长风就要守在这里。

　　侍卫开始轮班，只剩下五十人分散守在灵堂外面。魏长风对着灵堂中新摆上的三个牌位感慨地看了一会儿，回身取过三炷香，三拜九叩，起身上香，一回头，才发现逐影正面色惨白地跪在后面。

　　他一见逐影的脸色，心里便是一沉，连忙上前将逐影搀起来：“你哪不舒服？”

　　逐影还在嘴硬：“属下一切都好。”

　　“没句实话！”魏长风凶道。他嘴里虽然凶，手上动作却十分轻柔，护着玻璃件似的揽住逐影，带着他向小屋子里走。走了两步，逐影却不肯再动了。

　　“殿下，”逐影轻声道：“殿下去睡吧，按照规矩，属下是要代殿下守在灵堂的。”

　　“守个屁！”魏长风终于忍不住爆粗：“你看看你自己，一路过来都虚成什么样了。再跪一夜，非得跪晕过去！”

　　“可是……”

　　“可是什么？”魏长风不容置疑道：“来的时候不是说好要听我的话？这么快就不认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