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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季不再来(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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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有先天性心脏病,三尖瓣瓣膜有一瓣缺失一块。小时候做了手术,但可能恢复不全,长大后有时还是会呼吸困难,会突然心悸。父母因此格外疼爱她,怕她出事。成年后好像好一点,几乎没有再发过病。幸好她怕突然再出事,还是一直放了心脏病药在身边。这次是刚好撞上来找她的孟美岐,不然她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孟美岐把吴宣仪送到医院后给爸妈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一下状况,并拒绝了他们要来看望的要求。她捂着额头,等待手术室的门快点打开,然后医生告诉她,吴宣仪没事了。她越想越害怕,不知道要是今天自己没去她家,吴宣仪一个人要怎么办。想到抱着头,呜呜地哭出来。她不敢睡觉,到后面实在困得不行了,倚着墙壁眯着眼睛,怕吴宣仪出来了自己不知道。都到凌晨了,手术室终于开了。孟美岐腾地站起来,眼前一花。她往后退了一步,清醒了一下,才走上前去。
“是吴宣仪家属吧?”医生翻开资料,左右翻看。
孟美岐斟酌了一下:“不是,是她,朋友。她家人不在这边。”
“那你尽量联系她的家人,这边有些东西需要家人签字。”后面另外几个护士推着吴宣仪出来,孟美岐立刻跑过去。
“病人先天心脏瓣膜缺失,以前的手术并没有完全恢复,这次复发了。现在控制下来了,生命体征平稳,但是进一步的治疗需要家人签字确认,请您联系一下她的家人,以便迅速治疗和缴纳费用。”
她长吁一口气,连忙道谢,跟着医生到病房。
吴宣仪安静地躺在床上,胸腔微微起伏。手术的麻药还没过去,她依然沉睡。
孟美岐守在她旁边,抚摸她的手背,手指滑过她的眉骨。
她给吴宣仪掖好被角,走到窗边,给李钰打了电话,告诉她吴宣仪出了事,需要和她父母联系。学校那边立刻与她父母取得了沟通,吴父吴母连夜赶来,早晨到病房门口,看见了趴在床头守着吴宣仪的孟美岐。
听医生说明了情况,吴峯立刻去签字准备转院治疗,陈悦留在病房守着吴宣仪。
孟美岐太累了,她半夜趴在吴宣仪枕边,小声地和她耳语,给她讲一些好玩的事情。她不知道吴宣仪听不听得到,但无端地觉得这样她会更快地好起来。讲着讲着就睡着了,鼻间是吴宣仪的发香。
见家人来了,护士准备叫醒孟美岐。陈悦拦住了她,示意她让孟美岐继续睡。昨晚她也听学校那边讲了,是吴宣仪的学生发现了并及时送她到医院,这个小姑娘应该就是那位学生吧。她看上去很累,头发散乱,神情疲惫。幸亏这次有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玉林的医院设施和医师资源不算太好,医院决定让吴宣仪转院到南宁。吴峯签好字之后回了病房,已经八点过,孟美岐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一眼看到还在沉睡的吴宣仪,看了眼呼吸心跳血压的监控,安下心。一转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吴父吴母。她猛地站起来,却因为神经高度紧张和低血糖,差点晕过去。吴峯连忙叫来医生,给她喝了杯葡萄糖,又自己下楼去给孟美岐买早饭。
孟美岐稍微缓过来一点,跟陈悦打招呼:“您好,您是吴老师的妈妈吧。”
“我是。”陈悦点点头,虽然还带着担心,但尽力笑盈盈地看着孟美岐,“叫我陈阿姨就好。”
“这次谢谢你了,多亏你及时送宣仪到医院,要不然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孟美岐摇摇头:“应该的,吴老师,她很好。”
她好到自己想放在心尖儿上护着,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尽管自己也才十七岁,但她愿意为了吴宣仪快点长大,早点强大起来保护她。
吴峯给她买了粥和汤包上来,孟美岐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时抬眼看一下吴宣仪。
“你跟宣仪关系很好吧。”陈悦看孟美岐这么紧张吴宣仪,不禁感叹还是有学生这么喜欢自己老师。
“挺好的,吴老师她,对我很好。”她擦了下嘴,出门丢了垃圾,重新扎好头发走回病房。
吴峯看她特别关心吴宣仪,觉得应该给她讲一声医院的安排:“小同学,刚才医生跟我们说为了进一步的治疗,让宣仪转到南宁那边去比较好。我们今天就会动身,后续的情况还不太清楚。这件事多谢你了,我代表我们一家人给你鞠个躬。”他深深弯腰,孟美岐连忙上前扶住他:“吴叔叔您客气了,老师她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她咬了咬唇,“只是我想请求您一件事,麻烦您在吴老师醒之后告诉我一声,我很担心她。”
“诶,好。”吴峯直起腰,“同学你先回家吧,看着你也累坏了,这边宣仪我们照顾着,没问题。”
“好。”孟美岐眼神绕过吴峯,恋恋不舍地在吴宣仪身上环绕几圈,带上自己的东西走了。
她出了门,总算恢复点意识。之前这么十多个小时,她都是靠意志支撑着,身体先大脑一步护着吴宣仪。现在虽然还是没放下心,但吴宣仪父母的到来还是给她一粒定心丸,让她好好想清楚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吴宣仪要去南宁,她肯定是没办法跟着的,她就算跟着也没什么大的作用。她只有在这里等她,等她安然无恙地回来。
她怕爸妈还担心着,先回了家。孟安看她神情恍惚,也不好多问,让她回房间好好休息。
孟美岐已经不困了,她坐在书桌面前,拿出日记本。她本来小时候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后来长大了,觉得麻烦,就很长时间没写了。在喜欢上吴宣仪之后,她才又开始写日记,无非是记录一些和吴宣仪相处的日常。她觉得这些应该好好记下来,不然也会忘掉。
她看到自己写的第一篇。那时才五月,快要到六月初,是雨季最闷热雨水最充沛的时候。
“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眉头一直皱着。我也不太会讲话,要是能哄她高兴就好了。”
“今天她亲我了!她嘴唇好软好凉,早知道该多骗几个。”
“她今天跟我一起去看电影了,穿了短裙,看起来好年轻。”
她翻到新的一页,打开笔帽。
“她生病了,我从来没在身边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病。我好怕她出事。只要她平安无事,要我怎样都好。”
吴宣仪到了南宁的市医院之后,陈悦立刻给她发了信息,说吴宣仪已经安全到达医院,准备接受新的手术。过了一个星期之后她才又收到陈悦的消息,她说,吴宣仪手术很成功,已经醒过来了,现在状况很好。
她打出一排字,想问可不可以看一下吴宣仪。想了想又删去了,只说一句谢谢。她抬头看一眼下着雨的天,不知道吴宣仪什么时候回来。
吴宣仪醒过来是在手术后四天的早上。她看了眼四周,惊醒了在一旁补觉的吴峯和陈悦。陈悦大概给她讲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她听了沉默半晌,缓慢地开口:“那个送我去医院的小姑娘怎么样了?”
她好多天没有喝水,嗓子沙哑,陈悦忙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慢慢喝。
“之前我们来了就让她回去了。她那天累惨了,眼睛里面全是血丝。”陈忆顿了顿,“她好担心你。”
“我知道。”
“嗯?”
“没有,那是我喜欢的学生。”吴宣仪四处找手机,想和学校那边联系。
吴峯突然开口:“幺妹,你听爸爸给你说。”
“嗯,怎么?”吴宣仪按熄手机,看着吴峯。
“我和你妈妈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让你回重庆比较好。你看你现在身体又不是很好,在重庆爸爸妈妈还可以多照应你一下。”
“我不。”吴宣仪拒绝得很果断。她在这里有了新的挂念,哪能转头就舍弃。
“幺妹,你听爸爸妈妈的话嘛。你一个人在这里爸爸妈妈真的很担心。你要是觉得在重庆当老师累,我们可以换一个职业,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可以。”陈悦也来帮腔,拉住吴宣仪的手。
吴宣仪一时之间沉默了。她不能说她可以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两位老人从她出生开始就因为她的身体操尽了心,现在又突然遇上这样大的危险,那下一次呢,下一次没有人刚好遇上她她要怎么办?她是独女,如果出了事,受到打击最大的还是她的父母。
她想了一下,还是告诉她的父母:“再等我想想吧。”
趁着她爸妈去给她缴费拿药,她打开手机拨通孟美岐的电话。
届时孟美岐正索然无味地吃着早饭,东西吃两口放在一边。突然听到电话响,腾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打翻一个碗。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吴老师”,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整整十秒,直到电话快挂断她才反应过来。
“喂,美岐?”吴宣仪的声音一出来,孟美岐心脏快要停跳。
外面张苓还在一边收拾孟美岐打翻了的碗,一边跟孟安抱怨她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莽莽撞撞,孟安宽慰她说看着孟美岐已经成熟了许多;邻居家的小孩在闹脾气,扯着嗓子哭嚎;早上上早班的工人出门了,自行车的铃叮铃铃响。她沉默两秒,眉眼弯起来,像天山上的雪在春天融化。
“吴老师。”她小声回答,试探地喊她。
“嗯。”吴宣仪听到回应,终于安了心。她知道孟美岐肯定很担心她,那天肯定把她吓得不轻,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过两天等我恢复好了我就回来,你不要担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吴宣仪往门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想你。”
“我也想你,姐姐。”
她手指摸着手机的棱角,好像这样就可以触碰到吴宣仪。
“吃早饭了吗?”
“吃了。刚刚听到电话响,我站起来太快了,还打翻了一碗粥。”孟美岐吐了吐舌头,往常这个时候吴宣仪会呼噜呼噜她的头。
“乖,我过两天就回来了,放心。”她凑近话筒,发出“啾”的一声,要隔着距离把吻印在孟美岐脸上。
“我也,爱你。”孟美岐搓了搓发烫的耳朵,把电话挂了。
她揉了揉脸,恢复自己笑僵的肌肉,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谁啊?”张苓看她一眼。
“吴老师。”她夹了一个汤包放进碗里,“她做了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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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身体底子不算太好,恢复得比较慢。陈悦和吴峯在这边照顾她,她为了能快点回去见孟美岐,尽力配合着所有的医疗方案。有时候睡觉伤口开始作痛,伤疤处生出的新肉让她胸口又痛又痒,她紧紧抓住棉被,尽力分散注意力,努力回想和孟美岐在人潮拥挤的老街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红油土豆,在黄昏降临时挤进无人的小巷中接吻。有时陈悦晚上起来看吴宣仪,发现她一脑门都是汗,被子捏出皱纹。
三个星期后,吴宣仪出了院。父母去楼下结清费用,她站在病房里等待护士给她拆下缠绕在胸口的绷带。雪白的绷带一圈一圈从她身上剥离下来,她感到了久违的轻松,埋下头,久久地凝视着胸口的两条疤痕。三岁时候那条旧的跟随她二十一年,她的手掌千万次抚过它,但丝毫不能磨平。新的那条伤口还结着痂,红色的新肉从缝针的地方长出来,褐色的疤痕在她雪白的皮肤上醒目得很。
“胸口的疤还没掉,最近内衣不要穿紧了,最好不要洗澡,拿湿毛巾擦一下就好。”护士一边帮她收拾着衣服,一边交代她。
她换上一件宽松的背心,外面套一件短袖,手不好抬起来,等着陈悦过来给她梳头。
陈悦一边细细地给她编一条长辫子,一边问她之前给她的建议:“跟爸爸妈妈回重庆好不好?”
“妈,”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想着要快点回去见孟美岐,“我这届马上要高三了,现在回去的话学生突然换了老师受影响会很大。我答应你,把这一届教完就回去。”
“那,”陈悦想了一下,觉得确实不应该影响高三学生,“那行,尽量早点去给学校递申请,学校也好安排。”
她看着这样成熟稳重的女儿,眉目清秀,虽然刚做完手术,却笑容明亮得像长明的星子。她拿起皮圈,给吴宣仪扎上。吴宣仪从包里放在隔层里的橡皮圈,递给陈悦:“妈,我想扎这根。”
陈悦失笑:“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要挑皮筋扎呢。”
吴宣仪摸了摸发圈,笑了一下。
吴宣仪把爸妈送到高铁站,让他们安心,说一年后就会回来。送他们走之后她又买了到玉林的票,立马赶回去。
她坐高铁又打车回家,到的时候快七点了。她还没打电话告诉孟美岐,怕她早早出来等。她先回家煲了汤,把菜切好了放着,才拨通孟美岐电话。
“喂?”孟美岐急切的声音传出来,“姐姐,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现在在家。过来吃个晚饭吧。”她把汤关了小火,换了鞋子,带上钥匙出门。
“好,我马上过来。”孟美岐举着电话,迅速跑出房间,对着在看电视的爸妈喊了一声:“爸妈,吴老师回来了,请我去她家吃顿饭,“匆匆跑下楼去。
吴宣仪电话没挂,听到孟美岐那边传来呼呼的喘气声,脚步哒哒哒哒地响。
“慢点,注意安全。”她轻声嘱咐。
“好。”孟美岐窜进车厢,站在后门,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没说想她,于是压低了声音:“姐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吴宣仪快要走到车站了,孟美岐那边过来就一个站,很快就到,她往前面望了一眼,远远过来一辆车,她猜测孟美岐就在上面。
她躲在站牌背后,继续和孟美岐说话:“到哪儿了?”
“快到车站了,马上下车。”孟美岐把手机丢进兜里,摁紧了耳机,准备往外跑。她一下子跳下车,绕过站台,她担心期盼了好久的女朋友就站在她面前,带着盈盈的笑意看着她。吴宣仪挂断电话,对她张开手臂。
孟美岐想猛地扑上去,突然想起吴宣仪刚刚做过手术。她眼底涌上泪水,慢慢靠过去,轻轻贴上吴宣仪胸口。
“咚,咚,咚。”她听见吴宣仪的心跳,充斥着她的耳膜。她双手环过吴宣仪的腰,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吃了饭之后她和吴宣仪坐在沙发上,一边询问对方这将近一个月的生活一边逗着又长大不少的豆豆玩。
“有好好写赏析吗?我开学要检查哈。”她敲敲孟美岐的头,却发现后者眼神紧紧黏在她身上。
“怎么?”她心底忽的软下一片,摸摸孟美岐的脸。
“没事,就想你了。”孟美岐把头埋在吴宣仪颈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她。
吴宣仪闭上眼睛静静和她接吻,抚过她后颈,轻轻揉捏。
她渐渐动情,跨坐在吴宣仪腿上,攀上她的肩,向吴宣仪诉说她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和思念。她扭了扭腰,挨得更紧些,却听吴宣仪小小地出声:“我怕。”
她动作停下来,缓缓离开吴宣仪的唇角,亲吻她的眉眼:“怕什么?”
“我怕我突然不在了,再也看不见你。”
吴宣仪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斜着隐入鬓角。她抚摸着孟美岐的长发,直起身子紧紧抱着她:“我从小就活得担惊受怕,怕哪一天血液突然反流,心脏骤停,再也睁不开眼睛。小时候看着朋友追逐着到处跑,我只有在家好好待着。有一次在学校突然心悸,要不是当时老师反应及时,根本就没有活过来的可能。我本来以为已经好了,再不会复发了,它还是会突如其来破坏我的生活。”她趴在孟美岐肩头沉沉叹息。
“美岐,我真的好怕。”
孟美岐勉强撑起一个笑,安慰她:“不会了,你会平平安安的。而且,我会陪着你。”
吴宣仪轻轻推开孟美岐,站起身来,走进房间里,孟美岐跟着过去。
房间里还是之前孟美岐来的时候的样子,吴宣仪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角落里放着她爸妈带过来的给她装衣服的行李箱。
“还不把箱子里面东西拿出来?”她随口问了一句。
“不急嘛,我不是才刚回来。”她把衣柜门滑过来,遮挡住里面有些散乱的衣服。上次出了事就这么走了,衣服还没来得及收。
她站定在床尾,背对着孟美岐:“帮我把衣服脱下来吧,我想换身衣服。”
她靠在床尾坐下,眼神似水。孟美岐走过去,弯下腰,抓起她短袖下摆,轻轻往上面提,很小心地护住了吴宣仪胸前有伤疤的地方。吴宣仪仰着头,只能稍微抬起手,方便孟美岐把衣服脱下来。里面还有一件吊带,孟美岐再次卷起衣服的边,慢慢往上拉。吴宣仪的身体随着衣物的上拉渐渐裸露,她雪白的小腹,细瘦的腰,分明的肋骨,再往上,她不敢看,闭了眼睛,凭感觉脱下来丢在一旁。
吴宣仪轻声喊她:“美岐,睁开眼。”
孟美岐眼睛挣扎地眨了下,还是睁开了,从吴宣仪的脸慢慢滑落在她胸前。
她胸膛靠左的地方有两条疤,一深一浅,横亘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孟美岐伸出手,小心地触碰,是三岁时留的那条,从端点摸到末尾。
“疼吗?”
“不疼。”吴宣仪摇摇头。
她又轻轻挨上另外一条,刚碰到结起的痂,吴宣仪微微一颤。
孟美岐弯下腰,埋进吴宣仪裸露的胸口。她虔诚地亲吻吴宣仪的心口,聆听她的心跳。
吴宣仪抱住胸前孟美岐的头,轻声呢喃:“孟美岐,你是我心脏缺失的那一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