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云山乱》斯年方知

18、雨季不再来（八）

　　距离开学只三天，孟美岐被勒令回家调整状态，高三必须好好学习。

　　她坐在窗前，很疑惑这几天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雨，天空阴沉，看不到一点阳光，屋檐上不断有水滴掉下来。她撑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盘算开学的时间这雨能不能停。不能停的话，她就不好在见到吴宣仪的第一眼飞快跑过去给她一个拥抱。

　　她不断按亮又摁熄手机的屏幕，思忖半天还是给吴宣仪发了条消息：

　　“姐姐，你在干嘛？外面的雨下得好大啊。”

　　她放下手机，开始写作业，心不在焉地不时看一眼手机的消息灯有没有亮。吴宣仪一直没回，她撇了撇嘴，暗想肯定是学校教务组把吴宣仪叫过去了。

　　她暑假作业早就完成了，想着没事做就翻出她的小本子，里面有吴宣仪给她推荐的电影。她打开电视，在点播那里找《爱在黎明破晓前》，躺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没注意到手机抖了一下。等她看完了再拿起手机，看到吴宣仪回了两条：

　　“在家看书，看三毛的散文。”

　　“雨下得大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门乱跑。”

　　前面还撤回了一条，大概是打错字了，她没有管。

　　她想了下，好像家里还有三毛的书，就跑进书房在书架上慢慢找，看到一本《梦里花落知多少》，一本《雨季不再来》。

　　第二本题目格外应景，她往背后塞了个抱枕，坐下来开始看。

　　她正翻出摘抄本，抄下自己喜欢的语段，桌子上手机又抖了一下。她高兴地放下笔，以为是吴宣仪，一摁开发现是林瑜，给她发了三个感叹号。

　　“在不在？”

　　“做咩？”她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语音过去，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写。

　　手机再一震，林瑜给她打了个电话过来。

　　她叹了口气，把本子放下，躺在椅子上，把腿搁在桌沿：“做咩啊？工作做埋晒？*”

　　林瑜少见地没有和她贫嘴，语气有些着急：“我听讲吴老师要返重庆教书了。”

　　孟美岐猛地收回挂在桌沿的腿，差点摔下去：“你听边个话？”（你听谁说的？）

　　“我姑妈系我哋学校老师吖，佢讲的。你唔知？”（我姑妈是我们学校老师，她说的。你不知道吗？）

　　孟美岐愣了两秒，挂断电话，立马给吴宣仪拨过去。吴宣仪手机没关机，但孟美岐怎么打也没人接。她看了眼外面依然瓢泼的大雨，披了件雨衣，匆匆往外跑。

　　这两天雨水实在太多，城市里沥青路面阻挡了雨水下渗，在人行道上都积了很深的水。孟美岐庆幸自己穿着凉拖就跑出来了，不用因为板鞋打湿再挨张苓一顿骂。她在车站等了两分钟，还没有车过来。她实在等不及，拔腿跑了出去。

　　她到吴宣仪楼下时正当六点半，楼上的人家锅碗瓢盆互相碰撞的声音同雨声一起完成奏鸣曲。她走到吴宣仪门前，她家格外安静。

　　“咚咚咚。”她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连豆豆的吠叫都没有。她再次拨通电话，吴宣仪还是没有接。

　　她很冷静地没有拼命砸门，转而敲了敲隔壁上次拿钥匙给她的老太太家的门。

　　老人过来开门，看到孟美岐还有印象：“小姑娘，是你啊。有什么事？”

　　“奶奶，您知道吴老师去哪里了吗？”

　　“她搬走了，今天才走。”老人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房间走，过了会儿抱着一堆东西出来了。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孟美岐，一边告诉她：“昨晚她过来敲门，跟我说她要回重庆了，要回去教书，谢谢我在这边的照顾。然后把这些给了我，说你来找她的时候把这些给你。今天早上她爸妈好像都来了，为了把她的狗带走好像还特地开车来开车回去。她昨天提到把东西给你的时候红眼眶了，你老师很舍不得你呀。”

　　孟美岐把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强忍着没有在老人面前掉出眼泪。她往后退了两步，道了声谢，出了门往外走。

　　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吴宣仪已经料到可能会打湿，在外面裹了好几层塑料膜，又兜了一层布。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方便拆开，只用雨衣挡住了抱在胸前，微弯了腰，怕雨打湿。

　　她一路上没有看手机，默默坐车回去，到家的时候因为雨实在太大头发淋湿了些，浑身上下一片狼藉。

　　她在门口换鞋，脱下雨衣，身上的雨滴落在门口的地毯上。

　　“又走咗去边啊？咁大雨？”（又到哪里去了？这么大的雨？）张苓拧了眉头，想了想还是没教训她。

　　“冇事。”（没事。）孟美岐径直走回房间，取下衣帽架上的浴巾，随手往头上一搭，胡乱擦两下。

　　她把吴宣仪给她的东西放在桌上，拿了张毛巾擦干上面几滴水，解开系在上面的带子，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一盒水果糖，一个玻璃瓶，两本书和一个厚日记本。她一样一样摊在旁边，先拿起那盒水果糖。她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小张明信片，上面是熟悉的字体：“还说你不喜欢吃糖，上次我看到你等我的时候偷偷吃啦。”她笑了一下，把铁盒放在旁边，明信片放在日记本上。再取掉玻璃瓶的瓶塞，里面卷着很多纸片。她拆开一个，上面写着《过七里濑》的词句。这些都是以前吴宣仪每天给她布置的赏析的句子，她每个都抄写了放在里面；两本书，艾米丽·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和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她前几天有跟吴宣仪提过她想看，但没空去买。她最后翻开日记本，第一篇从她刚刚到这个城市来开始，写到她离开这个城市。吴宣仪在第一天见到孟美岐的日期上划了一道横线，她看到日记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她的名字。日记在吴宣仪突然出事的那一天戛然而止，留下一大片空白，纸张是凹凸不平的，是水迹风干之后留下的证据。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这一堆东西盯了很久。吴宣仪没有给她留一封信，没有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明明她们几天前还说好要在开学之前一起逛街。

　　窗外的雨声陡然变大。她在这个夏天第一次对雨感到烦躁，狠狠地摔了抱枕，丢在墙边。

　　开学那天她很早就到学校，照例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骑着单车去上学。她停了车走上楼，走到楼梯口时愣了愣。办公室开着门，不断有抱书的同学进进出出。她看了一阵，转身走进班上。

　　很多同学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她在雨声的间隙隐隐约约听到吴宣仪的名字。她充耳不闻地拿出教材精编，一边阅读一边勾画，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

　　凌云特别没有眼力见儿地拍了拍她的肩，后者回应他一个略带怒意的眼神。

　　“诶，干嘛这种眼神看我？你知道吴老师回重庆了吗？”

　　孟美岐深吸一口气，平静自己的心绪：“知道啊。”

　　“知道你不去和她们讨论？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孟美岐抬起眼，声音不带什么感情地说：“那我去和她们叽叽喳喳讨论一番，吴老师就会回来吗？”

　　凌云自讨了个没趣，老老实实坐回位置上。

　　过了会儿李钰进教室，班上的女生作鸟兽散似的回到座位。

　　李钰拍了拍桌子，示意她们安静。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吴老师因私人的一些原因回重庆了，你们新的语文老师姓刘，一会儿她就过来给大家上课，提前熟悉一下。”

　　孟美岐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靠近秋天了，玉林的雨季快要结束。天色湛蓝白云轻柔，说不定会是一个难得的阳秋。

　　她走了会儿神，新的语文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新老师没吴宣仪这样美艳，却也清秀，说话声音细细柔柔，黑板上的名字是典型的女生清秀小巧的字体。她往下面看了两眼，问道：“谁是语文课代表？站起来老师认识一下。”

　　她沉默地起身，也没有和老师介绍自己，过了两秒之后坐下去。孟美岐翻开笔记本，看着前面的笔记失了会儿神，重新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个“高三”。

　　林瑜不知道为什么，孟美岐比以前更沉默了。上个学期期末她就发现孟美岐比以前成熟了很多，说话做事变得像大人，少了很多以前的孩子心性。但是现在的她真正变得沉默寡言，跟谁都像有一层隔膜。很少再和她们一起开玩笑打闹，下课的时候就看到她在位置上写作业背书，偶尔盯着哪一个角落出神，也很少笑，更多被眉梢挑起的凛冽取代。

　　她成绩越来越好，渐渐攀到班上第一，再渐渐和第二名拉开越来越大的差距，成为整个年级口中的传奇。她依然每天在老师上课前帮她抱电脑发作业，只是放学过后再不留下来，也不去找她问题，和语文老师关系仅仅停留在一个星期说几句话的层面上。

　　寒潮入境，广西也冷得让人牙齿发颤。冷湿的天气让孟美岐觉得更加不舒服，一整个冬天里都郁郁寡欢，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了心口。她跟在刘芸后面，把电脑给她抱回办公室，刚打算走，刘芸叫住她：“美岐。”

　　“嗯？”她站住脚，转过身，“刘老师有什么事情？”

　　刘芸弯腰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本书，递给孟美岐：“这两本素材书你拿去好好看一下，背一背里面的人物和事迹。”

　　孟美岐心里略微有点不舒服。以前吴宣仪就会这样帮她整理复习，看到好的书和杂志会拿给她看。这样的举动刺得她心尖发痛。她掐了掐手指，不好忤了老师的好意：“好，谢谢老师，我先下去了。”

　　她翻开素材，看了两眼。上面的名字和事迹的关键词用淡蓝色荧光笔勾了出来，但是一个字的批注都没有写。她拿出笔记本，把里面的素材抄在上面。

　　这之后，刘芸每个月都会给她两本勾画好了的素材，有时还有新型的题的解法，孟美岐每次接过都说一句谢谢老师，看完之后誊在笔记本上，把书都放在自己书桌的柜子里。

　　她同样感激刘芸，给了她额外的关注。可她再不拿着自己读不懂的诗围在语文老师身旁，听着听着开始走神，盯着老师漂亮的睫毛。

　　转眼跨过一个半个春秋，以前遥遥无期的高考就这样结束。孟美岐没有出意料地拿了年级第一，排到整个广西的理科前一百。老师让她回学校听分数段，顺便一起出主意帮她填志愿。她犹豫了很久没有想好，说要回去再和父母商量一下。她拿着刚刚出来的成绩分数段表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跟孟安汇报，听他分析以后读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她心不在焉地答应着，拐进社区。门庭的保安突然叫住她：“美岐啊，呢度有你一封信。”（这里有你一封信。）

　　“啊？”她有点疑惑，不知道谁在现在这个年代了还给她寄信。

　　老赵走进保安亭，从一堆报纸里把信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系你的，从重庆寄嚟嘅。”（是你的，从重庆寄过来的。）

　　“重庆”这两个字让她心底一颤。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信，封面上是她看惯了几个月并且天天复习的字体。

　　“多谢你啦，赵叔。”孟美岐笑了笑，把信封夹进手里的书中，转身上了楼。

　　她急忙脱了鞋跑到书房，找出裁纸的刀，小心打开信封。里面两张薄薄的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吴宣仪埋头看着书，她脸颊消瘦了些，剪了刘海，看着倒比以前活泼了。

　　她揭开信纸，看着抬头：

　　“亲爱的小孟同学：

　　好久不见了。听说你考得挺好，先恭喜你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今天看到这封信，你会不会惊讶。

　　我回重庆以后又去了医院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医生说手术后心脏应该没问题了，以后终于可以放宽心。我现在在重庆一个高中教书，还教语文，带一群初一的孩子，他们很乖，工作也相对比较轻松。

　　前段时间听你们李老师说你长大了，真真正正是个大孩子了。我想着你的生日是在十月，应该是提前上了学，现在也还没有满十八。等你满十八的时候，要好好庆祝一下。

　　其实我现在给你写这封信是想跟你说说话，也不知道你肯不肯。那天给班上学生上课，翻开以前的书，突然翻出来有一次给你的作业，写在一张小纸条上，上面被你画了一只小狗。我现在的语文课代表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善于写各种情感的作文，不过不如你有韧劲，有点娇滴滴的，爱哭。

　　现在重庆好热，和玉林热得很不一样。解放碑商圈据说地面温度有七八十度，我待在家里，和老吴学画画。他有天画了一幅你的速写，问我像不像。我看了很久，跟他说不像，你的眼睛有灵气，说话的时候会发光。他说他看见你的时候你整个人像失了魂，眼神都没有聚焦。我翻出手机，让他重新给你画了一幅，裱起来挂在书房墙上。

　　另外，豆豆长大了，特别喜欢拆家。它现在一顿要吃好多，每天吃了就要我拉着它到处走。本来我作为一个重庆人好多重庆的网红景点都没去过，现在反而慢慢去看了。我过两天给你看两张它现在的照片，可胖了，被我爸妈养成一头猪。

　　现在你就高考完了，马上要上大学了，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玉林最近有下雨吗？今年的雨季还像不像去年那样？

　　你收到了会给我回信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期待。

　　祝好

　　吴宣仪。”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吴宣仪写的信，小心地叠好了放回信封里，抹开脸上的泪痕。她心里不是不怨吴宣仪。她那样珍惜她，期待着未来一年要和她一起度过人生最难熬的阶段，却被突然下了通知，她要一个人小心翼翼踩过独木桥，心爱的人不会在一旁鼓励她支持她。她也怨吴宣仪走这么久不和她联系，删了微信注销了电话号码，对于自己的不告而别不做一个字的解释，让她觉得在吴宣仪眼中她们的一切都不重要。现在高考完了，她却突然寄过来一封信，又是这样没有一点防备，突然往她心上一击。可是她没办法怨吴宣仪，她一点都怨不起来，只要和吴宣仪有关，她就没有办法将自己置身事外。

　　她抹了下眼泪，坐下来，拿出纸笔，打算给吴宣仪写回信，想质问她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

　　桌面上压了一层玻璃，不太好写，她随手抽出一本刘芸给她的素材书垫在下面。

　　“亲爱的吴老师，

　　展信佳。

　　我收到了你的来信，也愿意回信给你，想知道当初你突然离开我的原因。”

　　她写了个开头，刚好一整排，再下笔，突然抖了一下，一个字写歪了。她感觉下面素材书好像不太平，皱着眉头拿开信纸，指尖摸上觉得不平整的地方。她摸着摸着，觉得那里好像原本是写了个字，才会这样凹凸不平。她把书拿到台灯下，对着仔细地看。她心跳忽然加速，急忙翻出以前的那一摞书，发现每一本角上都有写过字的痕迹。那是用铅笔写的一个小小的“吴”，被橡皮擦去了字迹，只剩一个浅浅的印痕。

　　她知道这是老师每个月定的书，要在封面写上姓，好发给各位老师。她小时候在孟安的书桌上见过。

　　她看着那一摞书，从去年十二月一直到高考前的五月，每个月两本，每本上都勾出了人物和事迹，方便她记忆和背诵。

　　她想起刘芸每个月给她书时交代她要认真看，不能对不起别人的劳动成果；李钰告诫她不能放松，不要辜负了大家对她的期望。

　　所有一切在她脑袋里迅速串成一个完整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