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云山乱》斯年方知

16、雨季不再来（六）

　　孟美岐后来一直都很后悔她们第一次互相表明心意竟然就在哭泣和安慰中度过，唯一有意义的是她仰头和吴宣仪接的那一个吻。那天吴宣仪长久的哭泣让她知道，她心里原来是有比自己更多的痛苦和压抑。所以她第二天去学校再见到吴宣仪时选择了绝口不提，拿着吴宣仪额外给她布置的作业坐到吴宣仪旁边的空位，像往常一样等着吴宣仪给她讲题。

　　吴宣仪吃完早饭，把包装丢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她看了眼一直盯着她的孟美岐，向她招招手：“昨天不是没给你布置作业？”

　　“我回家自己找了一篇写的。”孟美岐翻开本子，给吴宣仪指她写的赏析。

　　“江南好，千樽美酒，一曲满庭芳。”吴宣仪抬头看她一眼，想起昨夜昏黄的灯光，眼神有点闪躲，“选这个？选得挺好的。我给你讲一下这首词。”

　　“词人以议论发端，用形象的艺术概括对世俗热衷的名利作了无情的嘲讽。功名利禄它构成了世俗观念的核心，而经历了人世浮沉的苏轼却以蔑视的眼光称之为‘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这不仅是对世俗观念的奚落，也是对蝇营狗苟尘俗人生的否定。‘饮中真味老更浓，醉里狂言醒可怕’，是他这个时期自处的信条。所以，‘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意图在醉中不问世事，以全身远祸。

　　“苏轼一踏上仕途便卷入朝廷政治斗争的漩涡，此后命途多难，先后排挤出朝，继又陷身大狱，幸免一死，带罪贬逐，词人几于万念皆灰。‘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是因‘忧愁风雨’而彻悟之语。词人自嘲自解，其中实又包含满肚子不平之气。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吴宣仪在本子上旁批下这句话，又给她解释，“就是诗人虽然写自己淡泊名利，但心里都是有雄心抱负的。”

　　“下面笔锋一转，以‘幸’字领起，以解脱的心情即景抒怀。清风皓月、无际苔茵、高张云幕，这个浩大无穷的现象世界使词人的心量变得无限之大。‘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的狭小世界在眼前消失了，词人忘怀了世俗一切烦恼，愿与造化同乐，最后在‘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的高唱中，情绪变得豁达开朗，超脱功利世界的闲静之情终于成为其人生的至乐之情。”

　　“这首词格局很大，语言用词也好，以后可以多选一些类似的，考试有用的。”吴宣仪合上本子，递给她，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小小的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泪花儿，“好困，没睡醒。”

　　孟美岐看着她瞌睡迷糊的可爱样子，心软得不行：“再趴着睡会儿呗，反正第一节课又不是你的。”

　　“不行，还要备课。”她翻出教案和课本，推孟美岐走，“快下去早读了。”

　　“好。”孟美岐两手伸进兜里，抓出一把糖，放在吴宣仪桌上。

　　“低血糖不舒服就吃一颗，我还有好多。”

　　“嗯。”吴宣仪看了那堆花花绿绿的水果糖一眼，漾出一个笑。

　　眼看着快要期末，班上的气氛都凝重起来。孟美岐一改之前的玩性，老老实实地按照吴宣仪的交代复习。她抽出自己的积累本，翻看这段时间积累的成语文言知识，一摸都这么厚一摞了。她又想起这两个月和吴宣仪相处的点滴，忍不住感叹真是世事难料。

　　放了学之后她照常去办公室写作业，和吴宣仪一起回家。她走在路上，心想着虽然吴宣仪没有很认真地承认，不过应该自己也算是她的女朋友了吧。这个念头让她兴奋不已，想原地起个飞再扑向她怀里。她偷偷觑了吴宣仪一眼，装作不经意地吊住她小指头。

　　“嗯？”吴宣仪偏过头看一眼，孟美岐清清嗓子，把头转向另一边。吴宣仪心中觉得好笑，又有点羞怯，不过还是攥紧了孟美岐的手，稳稳牵在手心。

　　孟美岐首先忍不住笑，另一只手捂住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吴宣仪。吴宣仪被盯得不好意思，另一只手捂住脸，一直捂到上车，坐在孟美岐旁边。孟美岐见四下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拉开吴宣仪捂住脸的手迅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吴宣仪转过头，一只手推开孟美岐的脸。孟美岐看着吴宣仪慢慢变红的耳廓，搓了搓自己同样发烫的脸颊。

　　期末考试之后就要升高三，暑假五十多天，还得花二十天在学校补课。补课补到一半，孟美岐爸爸回来了。孟美岐上一次见到孟安都是小学六年级了。上一次孟安走的时候孟美岐在火车站紧紧拽住孟安的衣服，嚎啕大哭，这一次孟安再回来，她就只会平静地站在门边叫一声阿爸了。

　　孟安看着自己的女儿这几年像拔节的竹似的越窜越高，脱去脸上的婴儿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一个少女，眉目间带了点凌厉，不再是喜欢黏着自己讲诗的糯米团子。有时张苓也给他讲，孟美岐叛逆期根本就管不住，不过后来好像又好了，每天回家就写作业，翻出宋词慢慢地读，还写赏析，不知道怎么突然变得很乖。她只当是孟美岐长醒了，不知道孟美岐是要拿自己成绩去讨钟意的老师的欢喜。

　　孟美岐期末考得挺好，从班上二十多窜到第四，李钰在班上表扬她好多次，还专门给孟安打了电话。她也趁机骗得吴宣仪红着脸往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于是孟美岐的暑假过得轻松自在，课补完之后就跟吴宣仪在街上玩一会儿，然后回家。

　　开始吴宣仪还是有点抗拒，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发现其实她们平时相处方式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就慢慢放松了，关系变得很融洽。她们彼此心照不宣，在学校还像以前一样，孟美岐放学过后就在办公室写作业，有时看着吴宣仪发愣，被她丢过去一个笔盖砸在脑门上。

　　性格转变最大的是吴宣仪。她越来越开朗，碰到别人会笑着打招呼，办公室的老师都私下讨论，说小吴性格越来越好了。有时会和孟美岐开玩笑斗嘴，甚至搞些小孩子把戏，不再是以前那个总是和别人有深深距离感的冷美人。

　　孟美岐经常和吴宣仪一起消磨时间，找一个咖啡店坐一下午，一个人读一本书，读完了跟对方重述主要内容和表达情感。她跟张苓讲过，说喜欢她的新语文老师，暑假要经常和她出去玩。张苓看孟美岐成绩越来越好，也不想管，孟美岐乐得轻松自在。

　　越往盛夏，天气就越燠热，黄昏就愈加珍贵。在天边布满橙红的云霞时，暑气也消下去，风变得温热，软软地扑在脸上。孟美岐和吴宣仪手牵手走在路上，讨论着刚才看完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分析盖茨比究竟是真实地爱着黛西还是只是沉迷着过去的幻影。

　　吴宣仪穿了一条吊带的长裙，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仿似削成的肩胛。孟美岐难得地穿了一次连衣裙，放下一直扎成高马尾的长发，吴宣仪很是惊讶地打量她许久，夸她这样打扮很温柔。她拉着吴宣仪走进街市，在摆的摊上买了两块菠萝，一边走一边吃，盐水和菠萝汁顺着手腕往下流。

　　孟美岐看看旁边的吴宣仪，还在回味《盖茨比》：“其实我觉得盖茨比的爱太偏执了，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出身贫困，一定要赚很多的钱，来让自己看起来光鲜。知道黛西结婚了一定要她离婚，强迫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是我的话，我不会爱上这样的人的。”

　　吴宣仪听得发笑，笑她小小年纪讲出的话这么老成，还不忘打趣似的问她：“那你会爱上怎样的人？”

　　孟美岐牵着吴宣仪的手把她推进逼仄的窄巷，踩在小贩堆放在里面的架子上，赤诚温柔地和她接吻，双手尚且生疏地把吴宣仪的碎发别在耳后，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她重复着在《盖茨比》里看到的一句话：“夏天是生命的重生。”

　　本来吴宣仪是打算送她回家的，她黏着黏着，不想走了，先斩后奏地给爸妈打了电话说今晚在吴老师家里过夜，一脸得意地看着吴宣仪。吴宣仪拿她没办法，只好迁就她，两人又买了各种街边小吃填饱肚子之后举着一个冰淇淋上车。她趴在窗边看着街道上的灯光逐渐亮起，人群慢慢聚集。突然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有人把包举到头顶四处寻觅躲雨的地方。她戳戳吴宣仪的腰：“姐姐，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没。”吴宣仪靠过来，“下得大吗？”

　　“有点。”她抬头望向天空，该是雷阵雨来了，风很大，刮断树枝落下来，行人纷纷躲避。

　　“幸好你家离车站不远，一会儿跑回去吧。”她摇摇吴宣仪的手。吴宣仪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点点头。

　　孟美岐把自己的书包取下来，递给吴宣仪：“一会儿顶在头上，不要淋到了。”

　　“那你呢？”吴宣仪拍拍她的脸颊。

　　“我身体好，没关系。”孟美岐强迫她顶在头上，护着她的腰一路往前挤，挤出公交车就牵起吴宣仪一只手往前跑。脚踩在地上重重溅起泥浆，弄脏了张苓才给她刷干净的白鞋。她才不在乎，转过头冲吴宣仪放肆地笑。吴宣仪本来有点抗拒，真正被孟美岐牵引着到这大雨的世界里，她找到了她童年缺失的乐趣。

　　几分钟后两个人浑身湿透地回到家，一边笑着一边脱下湿淋淋的鞋挂在门口淌水。吴宣仪给孟美岐找了双凉拖鞋，急忙去厕所给她放热水。她面对着浴室墙壁，孟美岐走进来突然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她卸了些力气在孟美岐身上，被她转过身来，缠住了索吻。

　　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吴宣仪把孟美岐抵在墙上吻。孟美岐趁吴宣仪深陷缠绵，指尖悄悄试探摸索。在孟美岐手指绕到后背摸上内衣扣的时候，吴宣仪突然摁住她的手，面色微红地告诉她：“不可以。”。孟美岐听话的停手。

　　吴宣仪拂开淋湿了胶着在孟美岐面颊上的头发，亲吻她的鼻尖痣，然后钻出孟美岐的怀抱，去给她拿自己的新睡衣和新毛巾。“衣服干不了先穿我的，我去帮你把湿衣服烘干一下。”

　　孟美岐怕吴宣仪着凉，三下五除二就冲好了跑出来，接过吹风机，把吴宣仪推进浴室。

　　吴宣仪脱下衣服，看着镜子面前的自己。脸上带着笑，眉梢含着娇俏的意味，动人得自己都惊讶。她埋下头，抚过第五和第六根肋骨之间的那道疤。那道疤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浅，它永久地横亘在那里，提醒着吴宣仪，她生来就不完整。

　　她叹了口气，站在花洒下，将身体泡进热水里，驱散一时的寒意。

　　洗了澡出来，孟美岐已经把头发吹得半干，衣服晾在阳台上，抱着豆豆窝在沙发里。见吴宣仪出来了，她招招手要她过来给她吹头发。吴宣仪顺从地坐在她面前的小马扎上，等孟美岐慢慢将她的长发梳直，打开吹风细细地吹。

　　电视机里放着八点档的电视剧，她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要孟美岐换成英文电影。孟美岐特别喜欢娜塔莉·波特曼，翻出她的成名作《Leon》,一边吃西瓜一边再次回味。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孟美岐打了个哈欠，拉着吴宣仪往床上走。吴宣仪站在原地没动，孟美岐又扯了扯她。

　　她指了指旁边：“要不然，我睡沙发？”

　　“不行。”孟美岐果断拒绝，“这是你家，你怎么能睡沙发？”

　　“那总不能你睡？”

　　“我和你分被子盖。我保证晚上老老实实，不对你动手动脚。”

　　“行了。”吴宣仪捂住孟美岐的嘴，怕她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

　　孟美岐笑眯了眼，在她掌心亲一下。

　　她率先跑进房间，四处看了看。吴宣仪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装修简洁。她仰倒在床上，脚抬到空中挥舞。吴宣仪进来，看见孟美岐幼稚的举动也玩心大起，冷不丁捉住她的脚，嬉笑着挠痒。

　　“哎哟。”孟美岐笑着要把脚缩回去，吴宣仪却突然凑近了，食指戳了下她脚板心：“诶，你脚底有颗痣诶。”

　　孟美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脚缩了回去：“这个我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我身上的胎记。”

　　吴宣仪随口一问：“在哪儿？”

　　孟美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羞赧地一头栽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没哪儿。”

　　吴宣仪没接话了。她知道肯定是在一个不好意思给别人看的地方，要最亲密的人才会知晓。

　　孟美岐半天没听到吴宣仪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从枕头上撑起来小心翼翼觑了她一眼：“也没有很那个，在腰上面一点，背的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胎记，但是别人都不知道。姐姐，你有什么胎记或者痣在衣服遮到的地方吗？”

　　吴宣仪楞了一下，笑得有点僵：“没有，你快躺下来睡觉了。”

　　“哦。”孟美岐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躺在床上之后，外面的雨声变得清晰。孟美岐戳了戳吴宣仪的背，轻声问她：“姐姐，你说明年的雨季还会像今年一样吗？今年的雨水实在太多了。”

　　“不知道，我又不是气象学家。”她实在累倦了，迷迷糊糊伸出手摸了摸孟美岐的头，“睡觉吧。”

　　孟美岐转过身，面对着吴宣仪，把手伸进她被窝，寻觅到她的手，和她牵在一起。

　　后来几天吴宣仪突然被叫去学校开会，准备高三的总复习。孟美岐和她的约会只好取消。

　　她有天晚上在家里看书，听着外面的蝉鸣，突然想去找吴宣仪玩。从那天之后她食髓知味，除了吴宣仪她什么都不想。她跟孟安和张苓打了声招呼，拿着公交卡下楼。按照她上次的记忆，她下了车轻车熟路地拐到吴宣仪家，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往旁边看了眼，灯还亮着，家里应该有人。她又敲了敲，里面传来两声狗叫。她奇怪地拿起手机，给吴宣仪打电话，过了会儿，吴宣仪的手机铃声从里面传出来，她挂断了，再一次敲门。里面响起轻微的碰撞到桌椅的声音。她浑身都绷紧了，拼命拍了几下门，里面又有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她迅速找到旁边的住户，跟她说明情况，邻居是位老教师，一个人独居在这里，之前看吴宣仪搬进来觉得小姑娘不容易，和吴宣仪关系挺好。吴宣仪放了一把备用钥匙在她那里，怕她回来晚了豆豆没有人喂。老人一听是吴宣仪，连忙翻出钥匙拿给孟美岐。孟美岐心急如焚地拧开门锁，手都在颤抖。她冲进门，看见吴宣仪倒在椅子边上，呼吸急促，溺水一般大口大口喘着气。她来不及惊讶，迅速打了120，蹲在吴宣仪旁边，压着哽咽，一边向医生描述状况一边分辨她的指示给她拿出心脏病的药喂她吃下，等待救护车过来。护士把吴宣仪抬上担架，她随着一起去医院。一路上浑浑噩噩，不能从眼前的景象中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