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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雨季不再来(五) ...


  •   吴宣仪掌心里似乎有一头小鹿,扎进了密林找不到出路,只有一次又一次地执拗地撞开困住它的结界。孟美岐胸腔滚烫炙热,刚才跑了步前襟洇湿一大片,吴宣仪猛地收回了手。

      “美岐。”她不自在地撇开眼,手摸到钢笔盖子,眼神没聚焦,盖子没盖上,笔尖一下子戳到手。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自己查看,孟美岐迅速抓住了她的手,弯下腰,把她手摊开在自己的掌心。

      她掌心洁白细嫩,靠近大拇指处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孟美岐对着掌心认真地吹着气,仿佛小孩相信妈妈说的摔痛了吹一吹就会好。她吹得吴宣仪掌心发痒,五指缩了缩。

      “还疼不疼?”孟美岐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她很难抗拒这样充满柔情的目光。

      可是她不能这样做,不该这样做,用一个眼神轻易骗走了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纯净的爱恋。她以后会后悔的,而自己是罪魁祸首。

      吴宣仪狠着心把手从孟美岐的掌心里抽出来,从旁边拖过来一张椅子让孟美岐坐下。小孩儿在她抽手的时候就已经面无血色了,呆呆地愣在那里,吴宣仪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心痛地摸摸孟美岐的头,帮她理整齐刚才跑散的头发,一边如同往常一样温温柔柔地开口:“美岐特别喜欢吴老师吴老师是知道的,我也很开心能有你这样的学生。但是老师和学生之间毕竟不是像你和好朋友那样,我们之间是有界限的。妈妈平时不懂你的心事你可以和吴老师讲,吴老师会帮助你的。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嘛。”

      她只字不提刚才孟美岐近乎于告白的话语,全盘绕开,却每个字都在提醒孟美岐,你越界了,我是你的老师。

      她有意保护孟美岐,却没想到她出乎意外地执拗。孟美岐抬起微微发红的眼睛,和她平视:“吴老师,你教我有想做的事情,要趁着年轻,趁着光阴还丰饶,要赶快去完成。我现在心里有一件想做了很久的事,一定要把它付诸于行动,不管我是不是能做成。小时候,我爸爸教我读诗,我最喜欢的就是王维的红豆。它里面说,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我喜欢这句诗喜欢了十来年。可是古诗又告诉我说,相思不比相逢好。我能天天见你,是我的幸运。吴老师,我······”

      “美岐。”吴宣仪微笑着打断她,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我知道是平时我和你走得近,陪你很多,你也愿意和我待在一块儿。只是你年纪太小啦,还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你要是喜欢吴老师的话,私下叫我一声姐姐也可以的,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乖,不要哭了,等你想清楚了再找老师谈谈好不好?”

      孟美岐眼角不停滚出泪珠,颗颗重重滴落在她手腕上,灼烧得发痛。她收了手,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孟美岐盯着吴宣仪的办公桌掉了好一会儿泪,回过神来的时候满脸泪痕。她抽了张纸,擦干眼泪,擤了擤鼻子,整理了下头发确保别人看不出自己哭过。她不想下楼再坐着了,反正没多久就要放学了。她一个人走回班上收拾了书包,等在校门口铃一打就出了门。她不知道吴宣仪出门之后去了哪儿,现在在想些什么。她拒绝的态度明显,但孟美岐没办法把自己从这里面摘离开来。她的目的很明显,她想做的事也会拼劲全力去做。她想,她并不要吴宣仪答应她什么,她只是想要吴宣仪看到,她有多珍视她。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看着时间不算早了,打算坐车回家。在车上走神了半天坐过了两站,索性下了车走回去。她走出没有百来步,刚好看到下了车往家走的吴宣仪。吴宣仪也看到了她,愣在原地。半晌,还是张口:“来我家玩玩吗?”

      “嗯。”孟美岐点头,走在她后面。她依然为她心跳,在看到她背影的时候依然想去追随。哪怕有人拦她劝她放弃,她也坚决不肯。

      吴宣仪一开门豆豆就从里面冲了出来,扒上她的腿。小狗长得快,养了一个月左右整个长大很多,毛茸茸地钻来钻去。

      “这是我养的狗,叫豆豆。”吴宣仪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转过身看着逗狗的孟美岐。

      她话音一落,一人一狗同时转过来盯着她,两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晶晶亮地盯着她。她不自在地撇过脸,去洗了一盘水果给孟美岐。

      孟美岐小口吃着水果,没有讲话。她还不知道要怎么从下午的事情中岔开话题。她已经冷静下来了,甚至想好了以后再不和吴宣仪提起这件事情,只像以前一样相处,能陪在她身边对她好就行。

      吴宣仪抱着豆豆逗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你下午放学去哪儿了?”

      孟美岐没想到吴宣仪会再提起这件事情,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口:“下午放学之后在街上逛了会儿,坐过站了。”

      “哦,好。”她无意识地捏了下豆豆的耳朵,豆豆从她怀里钻出来,跑到孟美岐脚边。

      “我怕你乱跑。”

      “我不会。”孟美岐摇摇头,意有所指地说,“我现在知道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吴宣仪敏锐地理解到了,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美岐,你听我说。”她刚才顾忌着还在学校,不好敞开了说,当时也头脑混乱,不知道怎么跟她讲。现在只有两个人,她想和孟美岐好好谈谈。她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夺取少女初次的爱恋,这对她以后真正对的人来说不公平,她以后想起会恨自己。

      尽管,尽管她也曾经在不知哪一天下午的黄粱梦中和眼前的女孩痴缠,醒后发现腿间残留粘腻的湿意,脑袋埋在被子里一边气喘一边颤抖着手抒发蒸腾的欲望。她深深陷进无法自拔的自责,渴求和原则在她脑海中打架。“为了她好”这四个字一次又一次打败“真正想要”而占了上风。

      “我俩走得太近了,给你造成了喜欢的错觉,其实这不是真正的喜欢。你要是现在认定它是对的,把时间花在不该花的人身上,也把你最珍贵的给了,错的人,”她艰涩地吞咽了一下,“你以后会后悔的。”

      “吴老师,我敢说我不会后悔,我不能更清楚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孟美岐捏紧了拳头,“你不要着急否定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向你证明。”

      吴宣仪垂下眼睫,一言不发。沉默中,她突然冒出一句:“我喜欢男生,我不会接受女生。”

      孟美岐抚摸豆豆的手很明显地一顿,心里被重重地一锤。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乐意至始至终的单恋,她当然渴慕着吴宣仪能够同样喜欢她。她一遍一遍说服自己吴宣仪是她的老师她不该这样,可是感情永远占上风,她看到吴宣仪粲然的笑还是会想抱她吻她。可这感情的基础都被她质疑,被剥开保护罩鞭笞,她根本就不接受同性别的感情。

      “吴老师。”孟美岐抬眼看她,眼里潋滟着水光,像石子丢进湖中泛起涟漪。

      “我回家了。”她背好书包站起来,眼泪随着动作掉在地上。吴宣仪起身送她到车站。女孩儿一个人走在前面,马尾没有像往常一样高高扬起。她心里有些钝钝地痛,她果然还是不擅长与别人相处,惯于用言语伤人。

      孟美岐远远地看见车来了,张口跟吴宣仪打招呼:“吴老师,我走啦,你回去吧。”

      吴宣仪隔她三米也听清她声音里的哭腔。她心一抽,想疾步上前给孟美岐一个拥抱。可她不能这样做,只要她迈出这一步,她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前功尽弃。她只有站在原地,轻轻地嘱咐了一声:“回家小心点。”

      “嗯。”孟美岐点点头,钻进车厢,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额头靠在玻璃上。她从小就喜欢这样,跟妈妈吵了架就一个人出来坐公交车,靠着玻璃盯着窗外流眼泪,哭完再回家。窗外的灯光被眼泪模糊成一个又一个光圈,眼泪掉出来之后又逐渐清晰了,孟美岐擦干眼泪,背着书包下车。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张苓坐在桌前等她吃饭。

      “今日做咩?都八点了。”张苓摆开碗筷,开始吃饭。

      孟美岐放下书包,坐下来:“老师留堂了。”

      她随意吃了些,舀了两勺汤泡在饭里面匆匆咽下就放下碗回房间了。

      张苓往里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孩子长大了,也管不了她。

      运动会没有布置作业,孟美岐翻出吴宣仪每天给她布置作业的本子,从第一页开始认真地看。她的字一天比一天端正,写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吴宣仪总会给她旁批,或者在下面给她写评语。她翻着翻着又开始掉眼泪,委屈地撇嘴。

      “吴老师。”她抚摸过吴宣仪的字迹。

      “吴老师,我不该喜欢你吗?”

      一连几天孟美岐都没有再跟吴宣仪说话,她有时候收了作业上楼,觉得有一些和吴宣仪单独相处的时机,可以跟她说说话,可吴宣仪每次都不在办公室,要不就是和其他老师待在一起。去给她抱电脑她也在给其他同学讲题,让她一个人先下去。她感觉到吴宣仪在隐秘地使力,巧妙地把她往外推,而她连一个挣扎的着力点都没有,只有无助地被吴宣仪越推越远。她上课的时候有时和吴宣仪对上眼神,吴宣仪也会迅速错开,看着其他人,并对他们笑笑。她每天额外得到的作业也随之取消了。

      她没有精神了很久,下课就趴在桌子上一声不吭地算题,林瑾林瑜怎么拉她去玩她都没反应。林瑜看不过眼,放学后和林瑾联合把孟美岐拉住了,和她一起回家。

      林瑜跑进超市里埋头抓出三个八喜,三十块钱往桌子上一拍,转身丢给林瑾和孟美岐。

      “快吃,吃完了再丧着脸我跟你拼命。”她迅速扒了壳,舀了一勺搁嘴里。孟美岐慢吞吞打开了,小口小口抿着,也不说话。

      “说吧,无精打采几天了,干嘛了?”

      “没事。”

      “孟美岐!”

      “哎呀,我说了你也不懂。”孟美岐撇撇嘴。

      “什么我就不懂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她想到什么,猛地一顿,“不会是因为那个你喜欢的人吧?”

      “我···”孟美岐也哽了一下,埋下头,小声承认,“嗯。”

      林瑜一挽袖子,眉头一皱:“你早说啊,谁这么不识趣,你告诉我,我收拾那王八崽子去。”

      “跟你说了你不懂。”孟美岐埋头一个人往前走,林瑾使了个眼神,林瑜又追上去。她还没组织好语言,孟美岐突然张口:“小鱼,我好累啊。”

      林瑜揽上她肩膀:“没事,天塌下来,姐给你罩着。谁欺负你,姐揍谁去。”

      孟美岐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往林瑜身上靠。虽然不能告诉她这件事情,不过有这么一个朋友倒挺好。

      不过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难道自己接下来几年的时间都要以这样一种尴尬的状态和吴宣仪相处?每天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但是她除此之外完全不知所措,只能以这种方式和吴宣仪僵持着,不尴不尬地保持沉默。

      她这样低迷的状态很快被李钰察觉到,问吴宣仪吴宣仪也含糊其辞。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现在又怎么了?

      她周五上完英语课之后,叫孟美岐放学后去她办公室,想和她聊一聊。孟美岐进办公室的时候吴宣仪也在,见她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自己继续改作业了。

      孟美岐被李钰叫到隔间,给她倒了一杯水。

      “美岐,最近怎么回事?生病了吗。”

      “没有,状态不太好。”孟美岐手抠着沙发套,“谢谢李老师关心。”

      李钰眼睛虚了起来:“是不是你爸爸今年又不回来了?还是什么原因?我之前就给他说了让他多关心你一下他不听。”

      “没有,他要回来,我昨天和他打了电话了。”

      李钰又抓着孟美岐问了一大堆,孟美岐偷着看了眼手表,都快六点了,外面没动静了,吴宣仪应该走了。

      她又耐着性子听李钰念叨半天,好不容易六点半过了才放她走。她出了隔间,吴宣仪位置空了,果然已经走了。她盯着吴宣仪位置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出去晚高峰,等车又等了很久,车上人很多,她被挤在一角,花了很大力气才下了车。天已经黑下来了,她踢了下脚下的石子,发现鞋带散了。她弯下腰,把鞋带系上,埋着头起身的时候好像看到背后有人影。她开始没理睬,走进巷子里灯光昏黄,万籁俱寂,她切实地听到了脚步声。她猛地转头,看见惊慌失措来不及躲藏的吴宣仪。

      孟美岐心里的委屈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一边冲着吴宣仪跑过去一边流眼泪。她不依不饶地紧紧箍住吴宣仪的腰,一边带着哭腔控诉:“你跟过来干嘛?怕我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你不是说不喜欢我吗?”

      她越哭越委屈,抱吴宣仪抱得越紧,哭得喘不上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吴宣仪原本是看孟美岐被留得很晚,心情又低落,怕她一个人回家不安全,就跟她上了一个车,悄悄跟在她后面,想等她回家了再走。孟美岐转身的一瞬她左右环顾了一眼,巷子逼仄狭小,根本就没有躲藏的地方,她脸上的尴尬无措完完全全暴露在照亮巷子的路灯之下。孟美岐脸上的错愕和委屈她看得清楚,此刻在她怀中哭得更是让她这几天以来做的心理建设全部分崩离析。她纵容孟美岐紧紧抱着她,让她深深埋进自己胸口。

      孟美岐昂起头,带着满脸的泪痕看着吴宣仪,踮起脚尖,闭眼吻上去。她的姿态太过坚决,吴宣仪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把她推开。她的吻和她自己一样,涩得像一颗尚青的杨梅。她不懂接吻的章法,只知道用尖利的牙磨过吴宣仪的下唇,刺得她发痛颤抖。她有一瞬间摸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只是类似于前些日子诱得她不顾羞耻地自渎的一个幻梦。

      孟美岐从她唇角离开,抽泣让她依然发颤。她睁大眼睛,尽力在昏黄的灯光下分辨出吴宣仪的神色。她哭了,晶莹的泪挂在鼻梁旁。孟美岐心疼地伸手抹去,然而眼泪却是始终不断地落下来。吴宣仪丝毫没有哭出声音,她轻轻的抽泣都被夏日轻微的噪音掩埋。她最终是卸下自己一身的力气,摒弃她一直不断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言,完完全全放任自己缩进孟美岐给她的温柔臂弯。

      “美岐···”她埋下头,勾住孟美岐的脖颈,重重地哭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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