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云山乱》斯年方知

14、雨季不再来（四）

　　孟美岐开始更频繁地往吴宣仪那里跑，拿着看不懂的古文古诗，扣分很多的散文阅读，以及吴宣仪推荐给她的书向她讨教，等吴宣仪讲累了跑去给她泡杯茶，小心翼翼地拂开散在她肩上的长发，隔着夏日薄薄的上衣，给她捏松僵硬的肩膀。

　　一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认识孟美岐，还跟她开玩笑说他们也想要一个这么贴心的科代表，吴宣仪就也玩笑似的替她回答，这是我的语文科代表，别人没份儿。她一边给吴宣仪捏肩，一边听着她的话脸红，大拇指轻轻滑过她清癯的肩胛。等其他老师都不在的放学时分，她跟吴宣仪讲的话就更多，比如她书桌没收干净妈妈怎样骂了她，楼下卖早餐的阿嬷总会免费给她一袋热牛奶，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新的连锁奶茶。她一声声诚恳又热切地叫她吴老师，只有一个人在发呆的时候无声地喊她宣仪。她想，这是她的语文老师，别人也没份。

　　期末之前还有一场运动会，班上体育委员和班长苦兮兮地站在讲台上抓壮丁。

　　“八百，八百米有女生报名吗？”林瑜举着报名小册子晃来晃去，班上前顾后看，没一个人举手。

　　“那个，”孟美岐清了清嗓子，“我去。”

　　“哟，可以啊。”林瑜激动地跑下来，在报名簿上飞快地把她名字写上去，生怕她反悔。

　　她面上淡定地收拾书本，心里想她要是跑了第一一定要让吴宣仪看到。

　　她走出门，想上楼找吴宣仪，拐角就看到吴宣仪的背影。她轻手轻脚地靠过去，站到吴宣仪身后，伸手蒙住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吴宣仪反手摸到孟美岐的手腕，指尖摩挲了一下上面的一根发圈，轻笑了一声，低低地喊她：“孟美岐。”

　　“切，没劲。”孟美岐松开她的眼睛，手顺着滑下来抓住她手腕：“吴老师怎么猜得出来？”

　　“你手上的发绳，”吴宣仪指了指，“纹路很特别。”

　　吴宣仪往办公室里走，孟美岐跟在后面。

　　“吴老师。”

　　“嗯？”

　　“我运动会报了八百米。”

　　“不错啊，我到时候应该要去看。”吴宣仪坐到椅子上，一条腿轻轻搭在另一条上面。

　　“你们老师要坐在一起吗？”如果这样就不能找她说话了。

　　“没要求吧，班主任在本班，其他老师应该随便坐在哪一个班都好。”吴宣仪楞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想要我跟着你们班坐？”

　　“嗯。”孟美岐点点头。最好是坐在她旁边。

　　“行吧。”吴宣仪敲敲桌子，“现在快点做作业了，期末考不好我收拾你。”

　　“好。”孟美岐眯着眼看着吴宣仪笑，吴宣仪一个没忍住，跟着笑出声来。

　　“你好乖。”

　　孟美岐嘿嘿笑：“一般般。”

　　吴宣仪更乐，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

　　为了准备运动会，孟美岐加快了做作业的速度，每天腾出半个小时去操场上跑步，要拉着吴宣仪陪着。吴宣仪就坐在树荫底下看孟美岐跑，她跑过来的时候就对她笑笑。

　　学校是衬衫校服，跑步不方便，孟美岐经常是自己带一套运动短袖短裤来学校换。操场旁边有一个公共厕所，一般去那里的人很少。有天吴宣仪下楼之后没看到孟美岐，打算自己先去上个厕所。她走到门口，看见孟美岐的背影。她解了扣子，脱下衬衫，腰肢纤细，微微侧身的时候能看到胸脯饱满。这边厕所隔间的板只能挡一半，她估计是看放学了没什么人才在这边换衣服。吴宣仪往后退了一步，等在外面，估计孟美岐差不多换好了才走进去。

　　孟美岐刚好穿好了出来，看见吴宣仪一下子扑了上去。吴宣仪下意识把手放在胸前，做出一个推拒的姿势，却想到如果推开她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近人情。她手没有使力，却也来不及收回了，孟美岐撞上来，软软的胸刚好碰到她的手。夏天|衣衫轻薄，触感便成倍放大。她猛地抽手，背到背后。孟美岐却浑然未觉，不明所以地歪头看吴宣仪。吴宣仪背在背后的手指缩了缩，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手上。她暗暗唾弃自己，会在脑海中肖想自己学生的身体。她捏了捏手指，尽力把这样恶劣的想法抹去。

　　运动会那天，吴宣仪穿了一身运动装。粉色短袖短裤，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模样。她答应孟美岐把椅子搬到旁边挨着她坐。孟美岐看着吴宣仪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跃跃欲试。如果像她一样把头发扎得高高的会更好看吧。于是她也这样做了，小心地凑到吴宣仪的耳边，小声问她：“吴老师，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好吗？像我一样。”

　　“行啊。”吴宣仪取下手腕上的项圈给她，孟美岐接了，却并不打算用。她想用她自己手腕上的那一根。她从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轻柔地把吴宣仪的头发理直，再一把抓起，扎到头顶。一圈，两圈，三圈，绕三个圈，拉紧了。她绕到吴宣仪正面看了看，满意地拍拍胸脯。

　　“好了？”吴宣仪伸手摸了摸，孟美岐一把拦下来：“诶诶，不要乱摸。”她把吴宣仪的手抓下来，差点没舍得丢开。

　　看吴宣仪坐到了他们班，孟美岐玩得好的那几个纷纷围了上来。他们平时本来就很喜欢吴宣仪，无奈吴宣仪性子冷，平时好像都不怎么和他们亲近。但是孟美岐是她的语文科代表，而且看起来关系挺不错的。林瑾林瑜陈胤帆三个人立马围着吴宣仪坐了一圈，全都星星眼看着吴宣仪。吴宣仪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用脚尖碰了碰孟美岐的脚。孟美岐转而用凶狠的眼神盯着一圈人，他们几个被瞪得莫名其妙。

　　林瑜不管孟美岐的威胁，看向吴宣仪：“吴老师，能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吗？”

　　吴宣仪其实很喜欢班上这群小孩，又不知道怎么去亲近。林瑜现在主动邀请，她肯定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啊，玩什么？”

　　“玩，I never.就是每个人轮流说一件事，如果有人做过就受惩罚，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就行。不要太普通，没意思了。”林瑜搓着手跃跃欲试，“我先来示范一下。我从来没有和异性同龄人牵过手。”她环视一圈，看见陈胤帆居然举了手。她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捂住胸口：“副班长，你居然堕落了。”

　　陈胤帆看都不看她一眼：“少来，我理科成绩还是要教你怎么做人。”他转头看向吴宣仪：“吴老师，我给您背个绕口令吧。山前有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山后有四十四只石狮子，山前的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涩死了山后的四十四只石狮子，山后的四十四只石狮子，咬死了山前的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不知是山前的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涩死了山后的四十四只石狮子，还是山后的四十四只石狮子咬死了山前的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

　　全程不带一个磕巴的，吴宣仪拍手叫了声好。孟美岐小声嘀咕一句：“我也会。”

　　吴宣仪没听太清，把头偏向她：“嗯？”

　　“没有。”孟美岐抬头，“下一个我来。”

　　“我从来没有亲过别人。”

　　陈胤帆又举了手，孟美岐张大嘴巴。

　　“老陈你可以啊，承认得挺爽快啊。”林瑜搡了一下他肩膀，“吴老师还在呢。”

　　“我不会告诉你们班主任。”吴宣仪笑着捂住嘴。孟美岐迅速的觑了她一眼，觉得她应该并没有瞒着什么，是真没有过。她无端地觉得高兴。

　　林瑜指指林瑾：“姐，你来。”

　　林瑾促狭地一笑：“我从来，没有过喜欢的人。”

　　“靠，跟我杠上了是吧。”陈胤帆连背了三条绕口令，灌下半瓶水。正准备反击回来，没想到，孟美岐也举起了手。

　　“哇塞，魔王也有喜欢的人了。”林瑜激动地拍着她姐的大腿，被林瑾打回去，又欠揍地补一句，“不过你这段位有点低啊，手都没牵到过。”

　　“话多。”孟美岐翻了一个白眼，“说吧，干嘛？”

　　“唱个歌吧。之前凌云跟我讲你唱歌很厉害来着。”

　　孟美岐哼了个调子，想了下歌词，垂下眼睛轻轻唱起来：“如果真的太好，如错看了都好，不想证实有没有过倾慕。似无力，但有心，像谜，像戏，但谁有会似我演得更好。从眉梢中感觉到，从眼角看不到，仿佛已是最直接的裸露，似无力，但有心，暗来明往，谁说这算是情愫。”

　　她意有所指，想吴宣仪快快感受到她这份“有心”。如果从眉梢眼角都能感受到，吴宣仪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喜欢？她状似不经意地看着吴宣仪。她马尾扎高了之后精神看起来很好，此刻正跟着林瑜她们打着拍子。孟美岐把手伸进上衣袋子里，摩挲着那几颗打算给吴宣仪的水果糖。

　　“吴老师，好听吗？”林瑜问。

　　“好听。”吴宣仪偏过头看着孟美岐，“怎么没去参加校园之星？”

　　“怕高二年级的拿不到奖，输给高一年级的，多没面子。”孟美岐盯着跑道笑笑，站起身来，“我去检录了，马上要到我了。”

　　吴宣仪也跟着站起来：“要我跟你一起吗？”

　　“好啊。”她状似淡然地伸出一只手，心里砰砰打鼓。万一吴宣仪不牵，她多没面子。

　　吴宣仪楞了一下，笑着伸出手，拉着孟美岐。

　　跑道被拦住了，检录只能从旁边绕道。

　　幸好黄角树足够繁茂，遮挡住大部分的阳光，走下坡的时候孟美岐甚至觉得微风清凉。

　　“觉得自己能跑第几？”

　　“不知道，到时候看吧。”孟美岐摸到包里的水果糖，递给吴宣仪，“我今天出来我妈非给我塞了一把水果糖。甜兮兮的，我才不爱吃。”

　　吴宣仪接过了，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挺好吃的。”

　　“真的吗？”孟美岐暗暗高兴，“那我把这几颗都给你。”

　　她们走到检录处，那边已经有很多人了。看着吴宣仪居然牵着一个女生的手过来，纷纷瞪大了眼睛。

　　孟美岐享受着隐秘炫耀的愉悦，还故意在一旁拽住吴宣仪胳膊：“吴老师坐回去吧，一会儿要给我加油。”

　　“好。”吴宣仪摸摸她头顶，孟美岐还不放手。

　　“还要怎么？”

　　孟美岐软下声音，用几乎没用过的撒娇的声线儿开口：“吴老师，抱抱我嘛。”

　　孟美岐永远记得那天。那日是个雨季中少有的晴天，阳光刚好，微风不燥，她和吴宣仪牵着手走下学校的林荫大道。在她提出这个要求之后她突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全世界只剩一个吴宣仪，她眉目含笑顾盼生姿，连天上的星星都要黯淡几分下来。她记得，吴宣仪给她回应的时候她心里一根弦“砰”一声断了。

　　“怎么，紧张了？”吴宣仪温柔地弯下腰，手虚虚环过她背，没有贴很紧，一个非常发乎情止乎礼的拥抱。孟美岐却像小孩在炎热的夏日突然得了一根水果棒冰，笑得眯了眼，在原地跳了跳，冲吴宣仪挥挥手：“老师上去吧，我去准备了。”

　　吴宣仪转过身，往上坡走。

　　孟美岐走进检录的队伍，慢慢活动筋骨。

　　年级上面认识她的两个女生靠过来：“诶，美岐，你跟美女老师关系这么好啊？”

　　孟美岐眉目淡淡的：“我是她语文科代表。”

　　“哦，难怪呢。”看孟美岐并不想多说，那两个女生就噤了声，各自压腿拉韧带。

　　孟美岐走到最旁边远望过去，吴宣仪已经回位置了。她粉色的衣服在人群中显眼得很。

　　体育老师吹哨带队进场，她跟着走进去。

　　她在第一组，一进去就要准备开跑了。她闭上眼睛呼了几口气，再睁开眼，就没看到吴宣仪了。她着急地四处寻找，终于在主席台旁边的黄角树下找到了吴宣仪。那是八百米的终点，有不少裁判在那里。她松了一口气，站上跑道。

　　“砰。”裁判的小枪里冒出袅袅的一阵青烟，孟美岐迈开腿飞跑出去。她迈步子的速度不算快，怕跑到后面体力跟不上。半圈之后就跑到黄角树下，她特意偏头看了一眼，林瑾和林瑜假公济私拿着志愿者牌子来给她加油了。吴宣仪看在她们俩旁边，微笑着看她。她收回目光，平复呼吸。

　　吴宣仪其实是想给孟美岐加油的。旁边林瑾林瑜两个小姑娘又蹦又跳，一边挥手一边大喊美岐加油。吴宣仪也想大声喊，又觉得脸热。快要三十岁的人了，蹦蹦跳跳的像什么样子。但是孟美岐看到，会不会觉得她不喜欢她。她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要在孟美岐下一次跑过来的时候喊一声加油。

　　学校操场不大，八百米要跑两圈半。孟美岐再跑过来的时候排到第四，林瑜跳得更凶，嗓子都要吼破。

　　然而孟美岐跑过来的时候，她再一次犹豫了。这样明显的偏爱，被其他同学看到是不是不太好？

　　孟美岐已经有点累了，现在几乎是咬着牙在跑。少女的长发随着步子高高甩动，跑过他们班的时候六排人齐刷刷站起来，喊美岐加油喊得山崩地裂震耳欲聋。

　　她看着孟美岐的背影暗自懊恼自己这点胆量都没有。给自己钟意的学生加个油是多么常见的事情，她怎么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到。

　　远看着孟美岐最后百米冲刺了。她忍住风呼呼灌入胸腔的不适感，忍住大腿肌肉的酸痛，迈开腿拼命跑。她的身影像荒原上的一团星火，大有燎原之势。烧到吴宣仪心尖儿，烧得她挣开所有束缚，扯开了嗓子对着飞奔而来的小姑娘。

　　“孟美岐加油！”

　　孟美岐跑得灵魂都要出窍，飘到天外十万八千里也被吴宣仪这一声喊拉了回来。她更快地迈腿，咬牙超过前面两个人，几乎和第一同时跨线。可那不是她的终点。她稍减了速，大步迈向黄角树下穿着粉色运动服的女老师。

　　“咚。”她用了力气撞进吴宣仪怀里，不同于上次在楼下带着试探的触碰也不同于刚才礼节性的拥抱，她简直可以算是白鲸浮出水面呼吸之后重重沉进海洋，劳累一天的人毫无顾忌倒进家里柔软的沙发。倦鸟投林，她总算知道了这个词的含义。

　　她埋在吴宣仪胸口急促地喘气，双腿止不住颤抖。吴宣仪扶她站好，带着她慢慢走出场，在操场外的林荫道走走，缓解肌肉疲劳。

　　等孟美岐喘匀了气，吴宣仪才笑着开口：“今天表现得很好。”

　　“还好啦，跟第一还是差了一个身位。”孟美岐懊恼地撇嘴，后悔自己没有再跑快一点，好让自己对得起吴宣仪为她加的油。

　　“第一的女生要比你高至少十公分呢，她表现得不如你好。”吴宣仪摸了摸孟美岐的头发，挽住她胳膊，“走，我们去办公室喝点温水，补充一下水分。”

　　上了楼，孟美岐在沙发上晃着脚，看着吴宣仪给她用温水给她兑一杯葡萄糖。她小口喝着，一个老旧的风扇轻轻扇着风——吴宣仪说刚跑了步不能抵着空调吹。但是她好像并不热，汗水半风干了之后反而觉得有点初春的清凉。她歪过头，偷看在另一端改作业的吴宣仪，被她一抬眼抓了个正着。

　　吴宣仪却只是淡然地瞥了她一眼，手中动作停下：“能问你个问题么？”

　　“嗯？”

　　她眼神往门边飘了飘：“能跟我说，你喜欢的人是谁么？”

　　孟美岐晃动的腿停下了，定定地看着吴宣仪：“吴老师很关心吗？”

　　吴宣仪反倒接不上话，哑了声：“老师就算不禁止你早恋，也要帮你把把关么。”

　　孟美岐坐在原地安静了几秒，什么反应也没有，只直直地看着吴宣仪。她倏地站起身，走到吴宣仪旁边。吴宣仪神色惊讶，不知道她会有何做为。孟美岐弯下腰，牵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胸口。吴宣仪掌根紧贴着孟美岐胸口，手心完完全全覆盖在她第五和第六根肋骨之上。孟美岐闭上眼睛，呼吸却陡然加快。

　　她轻而缓地开口：“吴老师，你听到我心脏的跳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