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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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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学生,一提到就离不开成绩二字。
刚开始对于成绩,虽然两人表面还是认真对待,但实际上心里想的都是“够用就行”。
可当两人现实的接触开始变得少之又少的时候,就会挠破脑袋想尽各种方法,以图让对方能看到自己和注意到自己。
十几岁的时候,脑袋里还没有所谓诗和远方,多的却是每个调皮男生都会有的想法:
“要多点引起喜欢的女孩自己的注意,要多出现在她眼前,要让她多看到我。当然,我也要暗地里多争取机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多看看她。”
在初中,她们所能想到最好达到这个目标的,竟然是每个学期都有两次的期中期末级会上的颁奖。成绩达到该次考试的前十五名就可以站上去,成为区别于台下其他几千多个人的十五分之一。
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高高地举起手中代表着能力的金碧辉煌的奖状别提是有多显眼。
初二期末,吴宣仪顺位前十,理所当然站在了台上。孟美岐由于失误,徘徊在了二十名左右。
当她看到吴宣仪站在上面,第一反应不是嫉妒,也不是惊喜庆贺,而是想:
她被更多人看到了,完了,会不会有更多人要去追求她了啊?
她的想法下一秒就把自己给吓到,捂住嘴巴,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还是从眼睛里冒了出来。
而吴宣仪望着台下朦朦胧胧的人群,捧着奖状配合地作着标准微笑。她想到的不是自己会被许多人看到,而是孟美岐会不会在领导念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意到了自己呢。
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摘了眼镜,想着这样会不会更好看些。
虽然她知道,她们自小就一起长大,什么样子对方还没看过呢。但她还是飘渺地想自己在以后的每一刻,在孟美岐眼里的每一刻,都要是最最漂亮和完美的。她歪了歪头,对准摄像机作了一个完美无懈的笑。
初三上的期中,孟美岐扳回一城,排名到了前五位,吴宣仪依然在十名左右。天知道和她一起站在台上的感觉是有多好。
所有暗中较劲拼死上爬原来也不过是为了多靠近对方一点,能让对方多看见自己一点。
毕竟所有人都希望被看见,特别是被喜欢的人看见。
想起或许也有些可笑,在还没有意识到远方的存在的日子,竟然是靠某一个人来铸就自己的信念。而这信念也刚好歪打正着地成为了以后的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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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期中考后不久是初中的最后一场运动会,吴宣仪秉承着不留遗憾突破自我的理念报名了短跑。赖美云撇撇嘴道破天机:到底是被班主任抓壮丁抓去的还是自愿的大家心里都得有个数才好。而孟美岐参赛的原因倒是坦荡多了——张紫宁在燕姿老师的威逼利诱下给全小组都报了项目。
“我看你是想我死。我可一次都没跳过高啊。”
张紫宁赔着笑:“这不正好学习一下吗,你看你算好的了,孙老师一定要我推一个800米的名额,我还把傅菁给推了出去;杨超越还要和一群大汉扔铅球,你就知足吧我对你是最好的了。”
孟美岐不置可否。
“行了行了,别气了,明天给你带冰阔落可以没。”
“两瓶。”
“……行行行。”
那天风和日丽,如同每次校运会作文里都会描写到的秋高气爽好天气。孟美岐捏着一瓶水好久,矿泉水只开了封,一口没喝。她在终点线前等。
身体动作总比大脑要快的坏处是,当你已经走到那个人面前,你的大脑却还没运转过来要对对方说怎么样的话,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和身份把那瓶水给送出去。
她从吴宣仪检录的时候就在起点处徘徊,意想对她说几句话给她加油。可是她害怕自己会显得突兀,两人毕竟好久没在现实说话互动了,单方面的偷看不算。
于是大脑维持原判,把腿脚灌了铅,令自己不得再往前一步,只在人群中远远看着她热身,腹诽她今天穿得少。见她弓起身子起跑后,绕了近路快走到终点。孟美岐的身体动作总比思想快得多,也诚实得多。她设想干脆就等她停下,装作路过装作不小心带了一瓶水的样子,把水递给她好了。
可是当吴宣仪喘着大气踏到了终点线时,一群人瞬时就围住了她,都是她在五班的同学,大部分人孟美岐都打过照面,特别是赖美云和陈意涵她尤其熟悉。但孟美岐还是没有过去。
这个时候过去就太多余了。
孟美岐赌气地拧开盖子,扔到十万八千里。扯下那两枚蓝色发卡,偏棕色长发稀稀拉拉地散落下来。背过头走回自己班的地盘,昂起头咕噜噜地把方才的矿泉水三口两口喝完。水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太阳很热,还是因为在手里握了太久。孟美岐自己倾向于前一种解释。
“干嘛呢干嘛呢,借水消愁愁更愁。”
傅菁在小黑板上写完运动会项目流程后,粉笔灰也不拍就要来蹭孟美岐的脸。
“老傅你也别逗她了,美岐等等就要去跳高咯!”
杨超越敲着小黑板上写了“孟美岐”的那一行,提醒两人。
“对哦对哦,你快去快去检录,我和超越等等找几个壮汉的做你啦啦队。”
“对对对,你看上次跟你表白那个一米八体委怎样...?”
“我看你们两个最配!”
孟美岐一个脱身挣扎出了傅菁了魔爪奔去检录。
吴宣仪的书包里也放了几瓶跌打喷雾。
运动会前夕,放学后,她都能看到孟美岐都在操场跳高区蹦跶着。
吴宣仪自认自己作为合格的竹马,是真的从没有看过孟美岐跳高,估摸着也是被抓来的。练习时候笨拙地把横栏给翻倒的样子,绝望地躺在垫子上张开双手好像在向上天祈祷的样子,下定决心再次从垫子上翻身下来时头发散乱零落的样子,都可爱得一塌糊涂。
什么?你问吴宣仪怎么知道的?赖美云有话说。因为她至今仍不知道那年的运动会前夕,吴宣仪个报了短跑的非要拉着她在操场上绕圈子跑长跑,一圈又一圈。
——是为了在某个拐角能清晰地装作不在意地看到训练的某个人吗。不知道诶。
短跑带来的体力消耗很快就能恢复,毕竟只是个重在参与的初中校运会,吴宣仪也没有要拼了命的想法。她接过一众朋友递来的毛巾饮料,打着哈哈说自己又不是要去赴死,一群人这么围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受伤了。好不容易等人群稍微散了一点,她踮起脚尖,意想从人头涌动的操场中找回那个刚刚在自己眼前一刷而过的蓝色发卡女孩,头顶上响起的跳高检录广播提醒了她。她曾在校运会报名册子上,一页又一页地翻,冒着班会课被张雨绮老师点名的风险。终于在田赛那一页看到了孟美岐的名字,前缀是跳高。
跳高由于时长较长,场地固定,总是围了最多人观赛的项目之一。吴宣仪穿过一层又一层人群,才挤到了最前面。孟美岐在候场区和苏芮琪聊着天,笑眼弯弯,总是被苏芮琪逗得嘴角不住上扬,她今天穿的浅粉色班服恰好能把她身体曲线完好地展现出来,旁边的七班男生不住欢呼,喊着山支姐Slay。她却只浅淡地往四周扫视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搭着苏芮琪继续做热身。
苏芮琪凑在孟美岐耳旁,细细碎碎说着小八卦。
“吴宣仪居然来看跳高了,这地方这么晒,前两年没有朋友比赛她连班级大本营都懒得出来。”
诚然两人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孟美岐和吴宣仪相识,但除她们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们关系竟会如此复杂又密切,只当作两人同其他朋友一般,只是稍微熟识的朋友。
“说不定是来看你的。”
孟美岐方才也能看到坐在一隅的吴宣仪,但对她是不是来看自己一事上并没有自信。
“想多,我猜她可能是看上了哪个等会要跳高的男生,先来占个位儿呢。“苏芮琪不负责任地跑着火车。
孟美岐砸了咂嘴,推让苏芮琪别嘴碎,等着排队跳高了。
孟美岐很容易把听到的有关吴宣仪的一切都当真。她对自己的判断越来越没有自信,越来越不敢对吴宣仪下定论,说“吴宣仪肯定不会是这样”的话,而是倾向去想,她们这么说,会不会是真的。对于吴宣仪,她总是没有自信的。
——当吴宣仪看到苏芮琪贼眉鼠眼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后,她心中就有种并不太好的感觉。苏芮琪的跑火车能力她深有所知。但当下她无暇顾及这些了,她只希望孟美岐不要受伤才好,名次不名次的哪有这么重要。她希望自己的跌打喷雾不要派上用场才好。
前几个比较矮的高度,孟美岐都还跳得比较轻松,到了一米四左右,就隐隐力不从心。毕竟她只突击特训了一个多星期,和真正有底子的人没有办法比。在一米四尝试了两次之后,苏芮琪附在她耳边让她量力而为。
“够了够了,你再试下去腰承受不了,你本来就没有训练开,很容易受伤的。”
可吴宣仪隔壁那群男子啦啦队,一直敬业地给孟美岐呐喊,孟美岐却不下面子直接弃权,只得说再试一次。她深吸一口气,一跃一翻身,直直扑倒在垫子上,腰侧作痛,身体软弱得没有力气抬起来,她只好扶着腰向苏芮琪示意受伤。好在杆子只是猛烈地晃动了几下,并没有掉下去。
苏芮琪把孟美岐扶下来交给七班的女生,向裁判示意孟美岐弃权,最终成绩是一米四,估算着进个前五没什么大问题。
丢脸丢脸丢脸。跳不过一米四,丢脸。在吴宣仪的注视下猛扎在垫子上受了伤,更丢脸。孟美岐躺在医务室里,被校医这里敷敷贴贴那里涂涂按按的,原是要疼得叫出声的,可想到自己方才有多丢脸,连眼下的疼痛好像也都不算什么了。
“可能吴宣仪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只是一心一意期待着想看苏芮琪刚刚说得那个男生呢?”
这个念头一出,疼痛通通都要化成苦涩了,心头像是敷了一块化不开的黄莲,一动弹起来胆汁都苦到要冒上心头。
从孟美岐受伤那刻起,吴宣仪就果断地挤出人群,跟在扶着孟美岐的人群后面,亦步亦趋。赖美云早在人群中被挤散,这时孟美岐要是转过头来看,一定能看到她毫无遮拦的关切,只是孟美岐连转身的力气也使不上了。她想快步走上去把喷雾递给比较相熟的张紫宁,或者杨超越,或者那里的任何一个女生都行。可她终归是没有。
她在医务室门口的那条走廊来来回回了很久,手上拿着一本运动会小册子,见到前面有人走来就低下头去看小册子,假装自己只是无意路过。
“宣仪,怎么过来了。”
张紫宁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我过来找我们班的同学,快要比赛了还不见人影,其他同学说他在好像在这边玩,我就过来碰碰运气。”吴宣仪流畅地甩锅扯谎,脸不红心不跳。
“原来是这样。对了,美岐刚刚跳高受伤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这家伙,被校医好一顿骂,没训练多少还要逞强跳一米四的。”
“啊,这样吗。”吴宣仪装作刚知情。
事实上那天,张紫宁一等人走过后,她便直接在校医室门口探着头看。她看到孟美岐躺在半拉着的帘子后的临时病床上,校医蹲着给她涂药,她捏紧了床下的铁杆,愣是一个疼字也不喊,唯一能证明她煎熬着的只有鼻尖上滑落下的汗。
孟美岐还是当年那个倔得过分的孟美岐。就像那时的她膝盖上划了大口子,哗哗往外流血,吴宣仪都急得要哭出来了,仿佛痛的是自己一般。孟美岐反倒过来安慰她,向她作噤声手势,打开医药箱让吴宣仪给她上药。吴宣仪一只手抓着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棉签给她涂药,嘱咐孟美岐要是疼一定要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一定要说出来,好让自己知道。孟美岐答应着,却仍然一声不发,只是定定看着吴宣仪,眼神湿漉明亮。唯一让能知道吴宣仪知道孟美岐难受的,恐怕也只有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心的汗。
孟美岐美好得过分。吴宣仪也对自己没有信心,定在门口看了好久,终于是没有进去。
她开始肖想世上有天使上帝的存在,能感知到孟美岐的好,大发慈悲给孟美岐施个小魔法,让她身上的疼痛全飞走,让她开心快乐。
可她不知道,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自己本身才是孟美岐的天使。
就这样,孟美岐的矿泉水,吴宣仪的喷雾,在那一年都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