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清祀十二》斯年方知

11、雏菊（二）

　　6.

　　如前面所言，我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按照所有人的期望生活着，所有人都羡慕我有平稳幸福的人生。可只有到今天，我才反应过来，我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人生，我羡慕的是像刘人语那般勇敢的人生。

　　——还有，所有人中，并不包括吴宣仪。

　　我让紫宁代为拒绝，没有去见吴宣仪。

　　我没有去见她。

　　我并不是不想，而是我不敢。

　　一旦我见到她，我该和她说什么呢，说好久不见，还是对不起，还是，嗨，你好吗。

　　到了这个年龄，到了这个年龄了。既然都没有办法了，既然都无法改变既定的现实，就算了吧，别见了，别让我心痒着了。

　　见了她，又勾起我心中最不舒服的地方，却又没办法根治，又何必呢。过去了就过吧。

　　我到底是对不起吴宣仪的，所以我只能躲着她，直到我死去，避无可避。

　　吴宣仪。

　　拉扯了许多年，这个名字终于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出现在我心头。

　　谁会不喜欢吴宣仪呢？我并不会是例外。

　　直到今天，我才敢大胆一点去回忆她。

　　那段落满尘的时光，名叫作青春。

　　明明一个教室里，大家都穿着千篇一律的蓝白校服，可无论是谁，第一眼看到的人，永远都会是吴宣仪。她就随意地坐在一个不显眼的座位，随意地扎着半长的马尾，随意地翻着书，就足够耀眼了。

　　她一个轻轻柔柔的笑就足以令我神往，偏偏她还爱笑，眼尾顺从往下一弯，嘴角一扬，我确信这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笑。

　　她调皮，喜欢撑着A4大的英语课本，把脑袋小心翼翼地藏在后面，枕在手臂上，冲我傻乎乎地笑，扯着我的袖子要我陪她说话。我于是不好意思的，在英语老师写黑板的时候，也藏进了她的英语课本里，小小声问她要干什么呀。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苛刻的英语老师就突然把我们两个点了起来。

　　她攥着衣角，低着头。

　　“宣仪，说了多少次了，上课眼睛要看老师。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美岐准备下一题。”

　　课后，她拉着我下了楼，在操场上一圈圈地走，手指交错点着、搓着。

　　我有意揶揄她，装作若无其事却一言不发。最后她才鼓起勇气，拉着我的小尾指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我嘻嘻哈哈地说，我没怪你，我装的啦！

　　她追着我跑了大半个操场闹，最后两个人一起倒在草地上，她揪着我的校卡带，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肩膀，虽然一点也不痛，我还是装作倒吸凉气。

　　“我还以为你真的生我气，该打该打！”她笑出了泪花。

　　我躺在草地上，阳光服服帖帖，一时半会还真不想起身，就由她发泄着。然后拉她下来一起躺着，我说，你看日落，多柔和，一点也不刺眼。

　　我从来是不介意有密友的，也乐得玩一点朋友间的小暧昧。但当我意识到吴宣仪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密友，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高考结束后，吴宣仪兴高采烈地和我出游，我们曾约定好要一起上同一所大学，但她先前成绩不甚稳定，一直担忧，高考却偏偏超常发挥，估分竟和我差不多。我自私地想，如果她能考低一点，去另外一所学校，我们是否就不会纠缠不清，我是否就不会内疚至今。

　　我鄙夷自己，我到如今都在为自己辩解，为自己找心安理得的借口。

　　成绩出来后，她和我果然都能同上最好的学校，我不可能为了躲避她而自觉选择其他的学校，所以我假作高兴，与她一同填写好了志愿。

　　到了大学，我发现了更糟糕的事情。我好像越来越无法从她身上脱身了。我开始嫉妒她也给其他的人同样灿烂的笑，越来越不愿看到她与其他男生谈话，也不自觉地越来越粘她，像是一只困兽，渴望从主人身上获得温暖。

　　可我不能这样下去。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比谁都更清楚我未来的人生规划，因为我亲爱的父母的不倦灌输。

　　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深刻于我心，我无法逃脱，无法忘却，所以我无法去爱她。

　　我只能乐得暧昧，因为暧昧只是暧昧，什么也没发生，即使差一点就会发生，那也是没发生。只要没发生，就不会改变我人生的轨道，我仍是那个正派的孟美岐。

　　我当时不知道这种暧昧关系什么时候会结束，或许等到她或者我找到了所谓的另一半，就会自动结束。只是我无端地希望能再长一点，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再长一点，等到未来，也有足够的回忆可蚕食。

　　二十一岁那年，我们照常在昏暗的操场上散着步，这个习惯从高中一直延续到现在。

　　早春三月，风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校园广播轻慢地放着一首老歌，是王菲的约定。

　　【“就算你壮阔胸膛不敌天气 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歌好适合我们。”吴宣仪突然说，我嗯了一声，隐隐感觉会有什么发生，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总是对的。

　　“等到我们两个都老了，希望你还能认得我。”

　　她思维跳跃，总是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我早已习惯，应着好。

　　吴宣仪突然停下脚步，在跑道边的花丛中找寻着什么。我歪着头，看她能有什么花样。

　　晚风吹得我很是舒服，几乎快要闭上眼睛睡过去的时候，吴宣仪扯了扯我。

　　一朵小小的、精致的雏菊出现在我眼前。

　　吴宣仪让我别动。她高我一点点，刚好可以把我整个抱在怀里，她一手圈住了我的腰身，踮着脚，把雏菊扎在了我的头发一侧，淘气地吹了吹，随后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

　　她说，美岐啊。声音带着颤抖，一点都不像她勇敢的作为。

　　“美岐，在一起好吗，我喜欢你。”

　　但其实吴宣仪是个很自信的女孩子，她自信到可以直接说在一起好不好，而不是问我是不是也喜欢她，她早已笃定我的心意，而她也猜得无误。

　　只是她不知道我心中有刺，会刺痛她。她不知道我已被固定好的人生，禁锢住了我，又或许，是我根本没勇气走出那条路。

　　我说，宣仪，别闹。

　　我挣脱开了她的怀抱，隔着栏杆，把雏菊吹进不远处的湖里。

　　我回头，她还没有走，她很倔强，什么事清都要问个明白。

　　宣仪啊，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往往很多事情，只能用对不起来代替。

　　我说对不起，她愣了好久，最后像下了决心般点点头。

　　往后的日子，我们很少再见面，我转向和张紫宁往来。既然她只能是密友，那换个密友，大概也无妨吧。

　　毕业晚会，她敬了我一杯酒，我喝了两杯感谢她，又不停地回看她的背影。纯白的修身晚礼服很衬她。

　　三十岁那年我给吴宣仪发了我的喜帖，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但她终究没来。

　　听别人说，她不在中国了，或许以后都不在了。

　　我没有再见到她。

　　但我觉得，也挺好，我总算没有耽误她，我总算是心安理得了。

　　可后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永远无法心安理得，我永远无法心安理得自己因年少时的懦弱而对一段感情造成的伤害，我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因为我违逆了自我，却把这当作是圆滑。

　　我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因为我的确是爱她的。

　　只是我不肯去爱她。

　　我出身在中产家庭，在当时，我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被一条隐藏的线给规划好，我若是走出半分，便会被千夫所指。所以我不敢，我退却。

　　几十年来，我曾固执地以为自己骗过了全世界和自己，以为按部就班是最好的。

　　但直到晚年，有资本冷静又客观去分析往事的时候我才恍然，这有多可笑。

　　当一回首我才发现，我终此一生，小心翼翼地活在别人的眼光与桎梏里，而我也从来没有过要反抗。因为我害怕麻烦，害怕离经叛道。

　　其实我那不叫自私，那恰好是自私的反义词，是无私。

　　我无私地把我自己的一生困在了所有人的眼色中，我无私地被所有言论推搡着活成了所谓圣人，我无私地推开了我的女孩。

　　所以，我不快乐，是我活该。

　　但我也究竟该满足，不该再奢想更多，因为大多数人都不如意，我不会是例外。

　　若是能重来，紫宁会想实现自己的梦想，老头和K拼了命也要在一起。

　　我呢？

　　我希望背道而驰。

　　院子的雏菊开了，才知道我也是喜欢雏菊的，一大捧地放在鼻尖下猛嗅，清朗却不刺鼻。

　　如果我二十一岁那年，就喜欢上了雏菊，该多好啊。

　　甚至有一天做梦，梦里开了一簇簇一茬茬的雏菊，女孩子笑着向我走来。

　　我想抱抱她，可她只是笑着，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