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雏菊(三) ...
-
7.
醒来,天白得有些许不正常。
闹铃怎么又变成了好几十年前的歌呢。
房门轰地一下开启,妇人带着怨气对我说: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上学要迟到了。”
我恍然一愣,条件反射般。
“妈,马上就来。”
8.
我很容易就知道这是哪一天。
吴宣仪竖着英语书,歪着头摊在桌上,说,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知道后面的事情,但因为是吴宣仪,我乐得犯错。
我放肆地对王菊老师说,老师,我们以后保证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看你!
王老师惊了惊,笑骂我说,没想到美岐今天这么不乖。
可吴宣仪依然绞着手指拉我去操场,我依然喜欢冷着脸不说话,到她好不容易开了口才笑起来。这次我故意跑得慢了些,吴宣仪轻易就抓住了我的衣领,我索性直接躺下来,眯着眼细细地欣赏久违的黄昏。然后出其不意地翻身解开吴宣仪的鞋带,蹦蹦跳跳地再次嬉笑着逃开。
不久后的运动会,我报名参加了长跑,吴宣仪在终点着急地看着我。我需要经过三次终点才能算是真正结束,我每跑过一次,她便大声喊我的名字一次。上一回我觉得丢脸,可这回,我只觉得有种名为幸福的东西涌上四肢百骸。我开始加速,我跑得更快、更快了些,我不再怜惜自己的新跑鞋,不再顾虑自己的表情是否好看完美,我只想终点的女孩不失望。
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时,我无所顾忌,拥抱住了那个同样穿粉色班服的小小身影。
我喘气,她大笑。
“快去领奖啦,领完再回来,乖。”
“我想喝水。”
“可是我只带了自己的,忘了拿新的给你,你有洁癖嘛,我知道的……不好意思啊。”
“嗨,这有什么。”
我接过她手上的蓝色水壶,毫不犹豫地咚咚咚喝了几大口。
我假装没看到她羞红的脸,附在她耳边说,我等会儿来找你。
高考前期,我们每天都按照学校的营养食谱进食,饭堂阿姨恨不得把整个口袋的豆子蔬菜全倒给我们。
吴宣仪苦着脸,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插着饭粒。我吃了两口,也不甚有兴致,眨眨眼睛问她,想不想吃冰淇淋,喝奶茶。
她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别开玩笑了,学校就算有也不会卖给我们的。”
我拉着她到了学校偏僻的西门,马路对面是杂货店。我指手画脚乱舞了好一会儿,老板才注意到我——准确来说,是在边上玩的老板儿子先看到的我。
我尽可能地夸张作口型,有时候不小心说大声了,吴宣仪还捂着胸口急急忙忙往后看,确认没人会来。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我们两个做嘴型打手势到满头大汗,老板才匆匆把两份冰淇淋和奶茶从交错的防盗门栏杆里递给我们。
吴宣仪笑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孟美岐,你也太绝了吧,这个方法,只有你能想到了,独一无二。光是看你,我都觉得要比吃一万个冰淇淋开心。”
我不客气地咬了一口草莓味的冰淇淋,取笑着大惊小怪的吴宣仪,夏天的甜意姗姗来迟地沁入心田。
高中毕业的旅行,我没有再像上一回一样畏首畏尾。
我潜入了千里海底,伸手触碰游动的生命;咬着牙爬上了从前无法直视的雪山,在巅峰张开双臂迎接冷风;在小溪小河中扑棱着身子,赤着脚踩在鹅卵石上,捧一弧清水泼洒。
我们在智利的酒糟里彻底做了一次酒鬼,红酒白酒葡萄酒,醉得险些让当地人报告大使馆。
我和吴宣仪试了蹦极,从澳门塔一跃而下,呼啸的风拍在耳畔,我握紧她的手,一瞬间好似无畏也无惧。
在圣托尼里看了一次又一次的日落,总也看不厌。我说,以后住在这里好不好。
吴宣仪回过头说好。
因为害怕兑现,因为知道无法兑现,上一回,我从来没对任何人作过承诺。可这一次,我想用承诺来迫使自己不再懦弱。
以前慎重稳定的我从不敢去做的,现在的我通通要去做。我从前太过害怕生命的失与偏,所以我反而失去了得与乐。
【如果我能够从头活过,
我会试着犯更多的错。
我会放松一点,我会灵活一点。
我会比这一趟过得傻。
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当真。
我会疯狂一些,我会少讲点卫生。
我会冒更多的险。我会更经常的旅行。
我会爬更多的山,游更多的河,看更多的日落。
我会多吃冰激凌,少吃豆子。
我会惹更多的麻烦,可是不在想象中担忧。】
而从前我会做的事,我想一件件抛开。
我曾无论去哪里都带着热水壶和专业课本,现在我只想两手空空跟着吴宣仪到处去逛街,手上挂着满满的购物袋子,嘴上不停控诉她。
我没有再去面试学生会,而是加入了各种俱乐部,桌球高尔夫球甚至冰球,我都要试个遍。我不再操心遥远的未来,因为我知道,我需要活在当下,而不是像以前那般总着眼于愚蠢的既定轨迹。
我有更勇敢一点,我开始对父母说不,我开始对所有对我说“你应该”的人说不。
令我开心的是,那条我曾以为无可撼动的轨道好像有在渐渐动摇。父母的态度在我一次次的尝试敲打下变软,旁人的“你应该”变成了“如果你想”。
当地的迪士尼开机营业那天,我逃了一整天的课,牵着吴宣仪的手上了前往目的地的地铁。一路上两颗心直直跳着,吴宣仪也是第一次逃课。她说,美岐,好像越来越不像美岐了。
地铁猛地停靠在了站台,一个没扶好,由于惯性她倒在了我身上。
我说,看,你说错话了吧。
我挽起她鬓间碎发,小小声在她耳边说,说不定这才是孟美岐。
我们一同在过山车上尖叫,虽然我很不争气地吓得抖抖索索。我拉着大耳朵老鼠和我们一齐拍照,和扁嘴鸭子击了个掌。我们坐在剧院,当灯光熄灭的时候悄悄十指紧扣,不敢出大气。在摩天轮上,共吃一盒冰淇淋,在最高处,我们有意无意地交换了勺子来吃。最后坐在同一只旋转木马上唱着不着调的歌。
心照不宣不过如此。
唯一不变的是,我仍然每天晚上与吴宣仪在操场上走走,我坚信这是唯一正确无疑的事情。
我想再次得到那朵雏菊花。
而它也确实如期到来,在那个晚风也温柔得致命的夜晚。
头发感到丝丝的凉意与重量,风把雏菊的清香扬到我心底。
吴宣仪纤长睫毛害羞地往下弯,如初一般,眼里像是盈着一汪清澈露水,映射出夜晚一眨一眨的细碎星子。
我了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等一等。跑到她刚才的地方,摸摸索索了有一会儿,叫她过来。
她茫然。我捧了一手的雏菊,洒在她身上。
她立刻要来打我,我按住了她不安的小臂,偏头在她侧脸落下一个吻。
“好,吴宣仪,我说好。”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要种满一屋子的雏菊,要在圣托尼里的房子里看日落。”
【事实上,我不需要别的什么,
仅仅是时刻,一个接着一个。
而不是每天都操心着以后的漫长日子。
我曾经不论到哪里都不忘记带上:
温度计,热水壶,雨衣和降落伞。
如果我能够重来一次,
我会到处走走,什么都试试,并且轻装上阵。
如果我能够重头活过,
我会延长打赤脚的时光。
从尽早的春天到尽晚的秋天。
我会更经常的逃学。
我不会考那么高的分数,除非是一不小心。
我会多骑些旋转木马,
我会采更多的雏菊。】
*9(补充说明)
张紫宁在人生关口的选择处,我去劝说了她好多次。我说,紫宁,好歹你也去试试,不成功了再回来做老师也不迟啊。去试试,不然会有遗憾。
她最终还是去了那档节目,节目果不其然爆红,她也成为了里面最火的几个人之一。
她的歌终于唱给了全世界,而不是在家封尘;她终于在大舞台上跳起了最好看的舞,而不是做只能艳羡别人的观众。
对了,还有一点后续。张紫宁知道了我和吴宣仪的事情之后,开始有点躁动,每天大喜大悲的,从我以前的经验来看,是不应该有的。
我凑过去故意吓她,却看到了她不停刷新着微信,最新一条消息是发给置顶聊天框的,我定眼一看头像,刘人语?
刘人语后来还是去旅游了,只是频率少了点,只是给我发来的明信片上,变成了两个人。
我没在以前的企业工作,去了另外一家,环境氛围更为和谐舒服,具有人情味。我工作仍旧会努力,但不拼命,我学着享受假期,准时上班下班。
以前我总会不知不觉睡在了办公桌上直到清晨。现在即使汗水满襟也要赶回家,我头发一定零落散漫地粘在脸上,像个小疯子,但没关系,给我开门的人一定不会嫌弃我,反而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美岐回来啦,我好想你诶。
我和那老头又见面了——哎,现在不能叫老头了,他又是小伙子了,叫A吧。
A的企业与我们企业有合作,一来二往我们便熟了一点。他说羡慕我和宣仪,我严肃地让他也勇敢一点。
后续我还没知道,但我不希望他这一次也哭哭啼啼地去参加人家的葬礼。
我和吴宣仪的事情终究是没有告诉父母。母亲去世前握着我的手说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见到我结婚。
我沉默,我确是不能处理这个问题。
偶尔邻居也会告诉我们,我和吴宣仪有时候会被别人说闲话。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生总是不完善的、不完美的。总有一些人要被辜负,也总会辜负一些人,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