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是病娇》marous

12、第十二章

　　宋佳景一脸惊愕，少谷主神出鬼没，且不说只有少数人能知道他的踪迹，能得他出手相助的 ，更是屈指可数。

　　“少谷主此刻……在您府中？”

　　钱穆道:“此事说来话长。”他同宋佳景简要说了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他下意识隐去了江小玖身死的消息，只说是小玖时常惦念他们，连带着裴宋对其也多加关照。

　　实则也是，当年若不是江小玖在贺兰烟生辰宴上年年准时抵达的贺礼与信件不到，钱远煜死活去药谷寻人，怕是如今也不知道江小玖的情况。

　　事后听小厮说道，当年钱远煜凭借着江小玖的信物来到药谷，虽难免焦灼，担心江小玖出了什么事，但也顾着礼节。他也算是江小玖的娘家人，万不愿意让自己的姐姐落人口实。

　　然而他这般的姿态却在见到裴宋之后完全改变了。因那时裴宋不知说了什么，并不让他见江小玖。
　　可钱远煜哪管这些，他不管不顾在药谷大闹了一通，后来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突然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中，高烧了三天三夜。

　　钱穆知道，那是他心中执念破灭，无人能解。

　　钱穆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没有发觉宋佳景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宋佳景的笑容十分僵硬，她着实没有想到钱府与江小玖还有这渊源。

　　说罢，钱穆叹了一口气，“小玖有福气，能嫁与少谷主为妻……罢了罢了……倒是佳景你，难不成也是家中人得了什么病，来找少谷主？”

　　宋佳景难得失言了，垂着眸摩挲着自己的衣袖，只说:“也无甚大事……”

　　钱穆见她不愿多言也不追问，吩咐小厮准备好一间厢房，让宋佳景在这小住几天。
　　宋佳景并没有推辞。

　　正是洽谈之际，钱远煜恰从外头回来，他今日出去谈成了一桩生意，看着心情不错。他性子虽顽劣，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于商，也有几分天赋。

　　他玩把着扇子潇洒地走了进来，颇是熟稔地同宋佳景打招呼:“听闻今日宋家姐姐来了府中，府外看的戏都没了意思，宋姐姐，别来无恙啊。”

　　这两人年少时也曾一同玩乐，钱远煜性子直爽又单纯，宋佳景见他这么说，自然亲热许多:“许久不见，小煜表弟，你还是这般自由率性的模样。”

　　钱穆看着钱远煜吊儿郎当的样子无奈地抚了抚额:“多大了没个正形，你说说你，照你这样子下去，余杭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
　　一看到他这儿子，钱穆便头疼。

　　钱远煜不甚在意，找了个位置随意坐了，当即有人为他沏上了茶水，他翘着二郎腿，掀起茶盖，满是不在乎:“她们不愿嫁我那是他们的损失，反正我也看不上他们。”

　　宋佳景捂着嘴笑了起来:“表弟，人家都说余杭的妹妹们皆是百里挑一，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钱远煜不屑一顾道:“什么百里挑一，那些女子也只懂些刺绣诗词，旁的还有什么值得说道的？都是些庸脂俗粉。”

　　宋佳景见他那不可一世的模样，也被他逗笑了:“那你想要怎样的？”

　　钱远煜手一僵，似乎一谈到这个问题，他瞬间就认真了起来。
　　这句话，不止是宋佳景，无论是钱穆和贺兰烟，都问了他不下百遍。

　　问他，你到底想要怎样的女子。

　　怎样的呢？

　　茶叶在盏中回旋，他有些呆滞地陷入了回忆。

　　七年前那个冬日，他和江小玖在外出时被坏人绑架，被带到了一个昏暗的茅屋。
　　外人有声音在算计着两个小孩能为他们带来多少收益。

　　从谈话的内容来看，这两人应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因欠赌债太多情急之下出此下策。两人正在讨论如何暗中联系钱府获得相应的赎金。

　　茅屋很冷，那些人将他们棍棒起来，随意地扔在一堆茅草上，周围有酒坛子，弥漫着难闻的酒味。

　　他浑身冰冷，心脏跳动地不符合常理，着实吓得不轻。他颤颤巍巍地向旁边看去，却只见她那便宜姐姐目色坚定，皱着眉正在扯背后的绳子。

　　她的神色中没有半丝慌张，仿佛这张突如其来的灾难对她来说不过是寻常。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江小玖动作微微一顿，继而有些僵硬地扯开干燥的嘴唇，朝他笑了笑，无声地说了句，别怕，

　　钱远煜从小锦衣玉食，他心中自认一流，却不料被这两个不知打哪来的强盗吓得六神无主。那一笑，宛若在悬崖峭壁上的惊鸿一瞥，生生在这惨淡的月色中开出了一朵花。

　　他忽然就不怕了。

　　他狠狠地挤了挤眼睛，将泪水神不知鬼不觉地挤干，然后咬紧嘴唇，尽量慢慢地靠近江小玖。
　　那是他第一次叫江小玖阿姐，他分明看到了江小玖眼中的愣怔与动容。

　　月色高悬，树影似鬼影般晃动。

　　两个贼人到底是临时起意，于是在外面商讨了许久。
　　他们自然是不担心两个十几岁的小娃娃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在两人挣脱绳子的那会子，还在商量钱财的分配。

　　两人捆绑的手法低劣，不一会儿，江小玖就在钱远煜的帮助下挣脱开了绳子。
　　两人默默对视，小心翼翼地走动。

　　茅草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仿若惊雷。可隔着一扇门，热烈讨论的贼人自然听不到。

　　江小玖很快在层层茅草中找到了一个低矮的小洞，牵着钱远煜的手，在树林中飞驰。

　　耳边似乎传来了野兽的叫声，钱远煜大口地喘着气。

　　树林伸手不见五指，可是眼前瘦弱又坚韧的江小玖好像在发光一样，她手掌心的温度一下子就蔓延到了他的心间。

　　如果那个瞬间只是开始，只是千里之堤中再微不足道的蚁穴，那么日后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汇成了澎湃的江流，让他每每闭上眼睛，眼前就能出现他的音容笑貌。

　　思绪回到现在，钱远煜微微勾起嘴角，半分都没有羞怯:“自然要像我的阿姐那般。”

　　果然。
　　钱穆一听到这个回答，竟是有些麻木了。
　　这兔崽子，这是在戳人的心啊。

　　“阿姐？”宋佳景蹙眉疑惑了一瞬，马上又反应过来，“表弟……你说的这阿姐……难道是江姑娘？”
　　宋佳景甚是困难地从嘴里说出“江姑娘”这三个字。

　　钱远煜来了精神:“难道表姐行走江湖时遇见过阿姐？”

　　宋佳景沉默了，连嘴角常带的微笑都消失殆尽。

　　江小玖。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药谷的人不提，她身边的人更不会提。

　　可是即使是这样，这个人都好像阴魂不散一样，围绕在她的身边。

　　其实，宋佳景是见过江小玖的。

　　那一年她因父亲仇人寻仇，中毒重伤难愈，是父亲专门为她请来裴宋医治。
　　那时江小玖和裴宋尚未成婚，她还只是裴宋身边的小药侍。

　　当时，她睁眼的第一面是裴宋，君子温润如玉，宛若天上明月，高不可攀。

　　无论是他颔首微笑的模样，抑或是温声嘱咐她的样子，都让她心跳若鼓。是以，那时，她只觉得裴宋身边的小药侍偶尔有些没大没小，有些恼人。

　　后来裴宋治完伤后离开，她万分羞涩，即使心中百爪挠心却无法将心中情愫一一尽诉，待她好不容易找到借口，想去药谷一叙时，却听闻裴宋成婚的消息，更是心灰意冷。

　　再后来，她知道了裴宋成婚的对象便是那时的小药侍，很多心怀爱慕时的细节如洪水般涌进脑海。

　　比如，裴宋虽然无论待谁都十分温和，但再一相处，却能感受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明明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但只有他身边的那位小药侍，能够毫无顾忌地在一旁撒娇卖萌，细细想来，他是纵容着她靠近的。

　　她病时是夏日，芭蕉叶影斑驳，屋前一弯小池流水淙淙，池中是父亲为她费心种上的并蒂莲，一蒂双生，花开两朵，端的是美丽。

　　远远的，她听到那爱穿粉衣的小药侍声音如银铃:“少谷主，你瞧，池中那莲花很美吧？”
　　她没听到裴宋的回答，只见江小玖狡猾地一笑:“世人啊，都说这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我可不以为然。”

　　说罢，她便笑嘻嘻地躬下身子。宋佳景想，她是想偷偷告诉裴宋答案。

　　云影飘动，太阳露了出来，一抹灼眼的光芒袭来，宋佳景下意识用手指遮在眼前，闭上了眼睛。

　　池水中是一波又一波细碎的光影，像泼洒的金子。日光中，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来。

　　待她睁眼时，江小玖已经坏笑着跑远了，宋佳景最后也没听到江小玖的答案，但她却觉得，裴宋很像那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莲。

　　那时，她以为，裴宋约莫对谁都会是那般，温柔包容又宠溺的模样。

　　如今方知，那是江小玖的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