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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坠长门 “落儿在宫 ...

  •   北疆战报入京后的第六个月,隆冬的风雪终于淹了整座紫禁城。偌大的宫城像被抽走了所有热气,连太和殿的鎏金铜鹤都覆着一层冷白的霜,冻得人心头发颤。

      沈怀远筹备许久的暗棋,终于在这一日,落在了上官一族的命门上。

      太和殿上,气氛诡谲到了极点。以左相沈怀远门生孟崇为首的十三名御史齐齐出列,一份封存已久的奏疏高举过头顶,字字如刀,直指当朝右相上官凛——四大家族之首的上官氏,勾结北疆残部,私铸兵符,意图借边境之乱里应外合,谋逆造反。

      奏疏中罗列的罪名直指核心,更附有盖着北疆残印的密信三封、私铸兵符两枚,一桩桩一件件码在玉阶之下,铁证如山。朝堂之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这分明是沈怀远酝酿已久的一记杀招,以上官一族为祭,彻底清洗军中的苏党余势,进而将朝堂大权尽数收入囊中。

      龙椅上的司空琰指尖扣着扶手,指节泛白。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余下一片冰封似的冷。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是她的帝师,是手把手教她经史国策、陪她走过少年登基那段最艰难日子的人。

      她很清楚,沈怀远今日敢在太和殿上将矛头直指上官凛,倚仗的绝不仅仅是几份伪造的证据。

      昨夜,沈怀远的长子沈琮拿着伪造的调令,进驻了东华门。三千禁军名义上归其节制,消息传入宫中,沈怀远自认胜券在握。可他不知道的是,林曦瑶半月前便以“整饬京畿防务”为名,借着苏家旧部的底子,将东华门禁军中的火器营和斥候队重新整编过了。沈琮手下这三千人,能用的是刀,可真正卡着宫门、城墙和火药库的,仍是司空琰的人。

      所以司空琰手里有反制的筹码。

      可这筹码,还不能动,至少不能是今日。

      因为沈怀远的死士早已借“护卫”之名,混入了内廷各门。此刻殿外那些披甲执戟的禁卫中,不知有多少是沈家的人。只要她在朝堂上流露出一丝犹豫、一句袒护,那些死士便会以“清君侧”之名冲入殿中,将上官凛、上官墨当场格杀,而她这个皇帝,也未必能安然走出太和殿。

      她必须先演完这场戏。先把人押下去,押到沈怀远暂时不会动手的地方。然后再走下一步棋。

      上官凛跪在大殿中央,须发皆白,身形微微佝偻。他没有看那些所谓“铁证”,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抬头望了一眼龙椅上的人,浑浊的眼底翻着痛心与洞悉一切的悲凉。

      “老臣……无话可说。”四个字,如巨石投入死水。

      被五花大绑的上官墨却再也忍不住了。他被禁军死死按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因为挣扎而磕出了血,却仍拼尽全力抬起头来,赤红的双目几欲迸裂:
      “司空琰!半年前明辰战死北疆,我知道你有难处,我忍了!他尸骨未寒,你便由着那些人将‘通敌’的罪名扣在他头上,我也忍了!可今日,你明知我上官家是清白的,却要将我上官家满门抄斩?连同那三条为你挡剑落下的疤痕,一并抹得干干净净嘛!”

      “墨儿!”上官凛厉声喝止,但为时已晚。

      “我妹妹十六岁嫁与你为后,在这深宫里替你撑着半边天。六年夫妻,她可曾有过一句怨言?如今你为了这龙椅,竟连她也要一并葬送!”
      上官墨仰起头,忽而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股破罐破摔的疯劲:“司空琰,早知今日你会变成这样,当初在秋山猎场,我上官墨就该看着那支箭把你射穿,也好过今日眼睁睁看着你恩将仇报!”

      司空琰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深深嵌入,指节泛出青白,她咬紧了后槽牙,将喉间那口几乎要涌上来的血腥硬生生压了下去。她不能开口,不能有丝毫动摇。沈怀远的人就站在殿门之外,刀剑在鞘中轻鸣。只要她流露出一丝宽宥,那些死士便会立刻发难,将上官一族连同她这个皇帝一起钉死在这太和殿上。

      沈怀远要的就是这个局面——逼她亲自下旨,亲手把上官家交出来。

      那朕就给他。给他这一场痛到骨子里的戏。

      “够了。”司空琰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冷漠,“上官墨,朕念你曾为朕挡箭,不追究你当廷失仪。但从此刻起——”

      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即刻革去上官凛右丞相之职,上官一族全部打入大理寺死牢,无旨不得探视。”

      圣旨如雷。

      禁军上前,将上官凛和上官墨从地上押起。上官凛没有挣扎,只是缓缓转头,望了龙椅上的司空琰一眼。那一眼极深,深到几乎要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刻进骨头里。

      “老臣……领罪。惟愿皇上保重龙体。”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然后转身,在禁军的押解下一步步走出太和殿。那佝偻的背影在殿外天光的映照下,像一座即将倾覆的山。

      司空琰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攥在袖中的帕子早已被指甲掐透。她知道,先生什么都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他才什么都不说。

      ————————————————
      同一时刻,上官府。

      禁军破门而入时,上官老夫人温含章正端坐在正堂的紫檀太师椅上。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是上官家族辈分最高的长者,先帝曾亲赐“贞肃”匾额。她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诰命朝服,花白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脊梁挺得笔直。

      正堂外,禁军砸开了宅门。铁锁断裂声、甲胄碰撞声、仆从惊呼声混成一片。有人撞翻了回廊下的青瓷花缸,碎裂声尖锐刺耳。脚步声踏碎了满院的积雪,正朝着正堂涌来。

      温含章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双枯瘦的手交叠在膝上,稳得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母亲……”上官凛的夫人裴氏裴琬宁匆匆赶来,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有让一滴泪落下来。她进门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然后重新挺直了腰。

      “慌什么。”温含章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透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上官家百年清名,不是几封伪造的书信就能污了的。哭哭啼啼,只会让外头那些虎狼看轻了去。”

      “儿媳知道。”裴琬宁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破门而入的禁军统领。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会看到一门妇孺哭天抢地的场面,没想到这满府女眷,竟没有一个失态的。

      “众位军爷。”裴琬宁开口,声音不卑不亢,“上官家奉旨入狱,我们领旨便是。但这满府家眷中尚有未出阁的姑娘和身怀六甲的妇人,还请诸位念在朝廷体面,容我们自行整装,列队出门。上官家百年门风,便是死,也要死得体面。”

      那统领被她这气势震住了,竟真的后退了半步,讷讷道:“夫人……请快些。上面催得紧。”

      “不劳催促。”裴氏转身,目光扫过满院惊恐的家仆,提高声音,“所有人听好——不许哭,不许跑,不许乱。若有违者,逐出族谱!上官家没有跪着生的孬种!”

      满院哭声戛然而止,几个原本瘫坐在地的丫鬟咬住嘴唇,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温含章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缓缓起身,裴氏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老夫人看了儿媳一眼,伸手将她鬓边散下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赴死。

      “落儿在宫里,比我们更难。”老夫人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婆媳两人能听见,“她若知道我们哭着被押走,会撑不住的。”

      裴氏喉头一哽,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儿媳明白。”

      于是,当沈琮的人冲进上官府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府中女眷以七旬老夫人为首,按辈分列队,着素衣,不哭不闹,鱼贯而出。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不是去大理寺的死牢,而是去赴一场家宴。

      只有走在最后的裴氏,在跨出府门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这住了三十年的宅邸。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然后她转过头,踏入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凤坠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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