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大婚回溯·红烛 你既掀了盖 ...
-
宴席摆在偏厅。
上官落按礼数不能露面,先被送进了洞房。她走时,是由裴琬宁亲自扶的。两个丫鬟在前头提着灯,把后院那条长长的游廊照出一片暖黄。
上官落迈过门槛时,极轻地回了一下头。盖头遮着脸,什么也看不见。她却像是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正越过满院的秋风追着她。
司空琰站在廊下,目送那道红影,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她只觉得心口像被猛地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可下一瞬,又像有千钧重担轰然砸在脊骨上——那是她这十七年来踽踽独行的命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拴上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别看了。”上官墨从后头上来,用左胳膊撞了撞她,“人都进新房了,还能跑了不成?”
司空琰收回目光,没说话。
“走走走,喝酒去。”上官墨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偏厅拽,“今日我妹出阁,天大的喜事。不喝倒两个,不算完!”
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苏明辰到了,正站在窗前看院中那两株银杏。他今日穿得比平日正式些,月白袍子,腰束一条旧银带,收拾得齐整。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朝司空琰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司空琰说。
两人之间没说别的话。苏明辰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笑,眉眼间看不出什么。只是他站的位置,恰好背对着内院新房的方向。他自己或许没察觉。可旁人若细看,就会发现他从头到尾,都把自己死死搁在那道看不见的墙外。
上官墨从廊下抱出一坛封了十几年的女儿红,进了门,把酒往桌上一墩。
“都坐都坐!今日不醉不归!”他招呼着,又朝门口喊,“小凳子,再去厨房催两个菜!这大冷天的,光喝酒怎么行!”
小凳子应了一声,飞快跑了。
“七殿下,这碗,敬你们二人。”上官墨单手拍开泥封,酒香混着封坛的老泥气,一下在屋里漫开。他给自己和司空琰各倒了一海碗,端起来时,眼眶微红,“落儿自己认准的路,我们上官家就认。往后这路,你们俩一起走。谁挡,我跟谁拼命。”
司空琰看着碗中酒液,微浑,像把旧年的霜雪都化在了里头。
“是我谢你们。”她说。
她仰头饮尽。酒性烈,入喉如刀割,一路烧进胃里,烧得她眼眶发疼。那股热意从腹腔漫上来,冲得她太阳穴直跳。她连眉都没皱一下。
“第二碗,我替落儿敬你。”上官墨又倒满,“她性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往后,还望殿下多担待些。”
司空琰又一饮而尽。
第三碗,司空琰自己拎过酒坛斟满,端起来:“这碗,敬大舅哥。谢秋山猎场挡箭之恩。”
上官墨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好!这声大舅哥,我认了!干!”
他伸手接碗,下意识用的是右手。指尖刚碰到碗沿,尚未好全的肩头剧烈一颤。那颤来得极快,又被他用笑压下去。他面上分毫未显,稳稳接了,仰头饮尽。
“你这手,行不行?”司空琰低声问。
“行。”上官墨笑得没心没肺,“妹夫敬的酒,骨头断了也得喝。”
苏明辰坐在对面,也端起自己那碗,慢慢饮尽。他喝得极慢,喉结滚得艰难,酒从碗里晃出来一点,溅在他月白的袍袖上,像几滴陈年的旧痕。
起初上官墨没留意。直到看见苏明辰自己伸手去够酒坛,连倒了三碗,才觉出不对。那人今日话少得厉害,像把所有难以启齿的话都泡进了酒里,一碗一碗往下送。
“你今日怎么这么安静?”上官墨撞了撞他,“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没有。”
“没有。”苏明辰敛去眼底的涩意,温润地笑,“替你们高兴。”
“高兴就多喝!”上官墨又给他满上。
苏明辰没推辞。一碗接一碗,风度依旧,笑意周全。可那笑像一层薄冰,底下全是化不开的苦。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往内院偏过一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酒过三巡,两位旧臣先散了。
光禄寺卿孙汝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郑秉文,都是先帝朝的老臣。两人喝得不多,临走时,孙汝谦在门口朝司空琰拱了拱手。
“殿下,今日是好日子。”他说,“臣手里虽没了实权,但这把老骨头还在。今日特地穿了这身御赐的常服来,就是想告诉外头那些看笑话的魑魅魍魉,七殿下的婚事,正大光明,不该让人看轻。”
司空琰心头一震,朝他深深回了一礼。
酒过三巡,满堂的热闹渐渐冷下去,周老将军还坐在原位,他也不与人说话,只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酒。铜杖斜倚在桌边,断臂处空荡荡的袖管垂着,像一面插不上旗的旧营。
他叫周延昭,早年在北境丢了一条左臂,与温含章是故交。
司空琰远远看了他一会儿。老人似有所觉,抬起那只仅剩的右手,朝她招了招。
“小殿下,过来。”
司空琰走了过去。小凳子要替她倒酒,被她止了。她自己拎过酒坛满上,捧了起来。
“周将军,我敬您。”
周延昭笑。那笑里有点热,眼眶却已经湿了。两人碰了一碗。老人仰头饮尽,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司空琰面前。他定定看了她很久,那笑不亮,甚至有些疲惫,却极真。
“早不是什么将军了。”周延昭摆摆手,走近半步。他身上有股极淡的旧伤膏药味。老人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耳语道:“殿下成婚了。你母亲若在,今日该最高兴。”
司空琰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
“别慌。”周延昭用仅剩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娘当年在北境,救过老朽一命。她是医者,能从阎王手里往回抢人。后来她走得太急,老朽只赶得及听她一句遗言。”
老人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别过头,用袖口极快地压了一下眼角。
司空琰猛地抬眼。
“她说,她最对不住的,是那个孩子。”周延昭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烧红的针,“她说,若那孩子将来还肯认她,就托人告诉她——往后这一生,别学她。要恣意地活,痛痛快快地活。”
老人的眼角终于压不住,一行泪飞快地滚下来,又被他用仅剩的衣袖狠狠抹去。
“殿下。”他说,“她留在这世上的,就剩你了。只有你好好活着,才不枉你娘当年拼了命,把你从这深宫里推出去。”
他说完,撑起铜杖,杖尾在青石地上极轻地点了三下。那三下很慢,像在给这满院秋风留个提醒。
“北境那地方,老朽虽丢了一条胳膊,但还留着几条老关系。”他的声音又沉下来,像在交代军务,“将来若有用得上的,派人到城西棺材铺,找周瘸子。就说北境故人来取薄棺。”
司空琰心跳骤紧。薄棺是假,棺材铺是假。薄棺里能装的东西,远比尸首多。
“藏了十几年了。”周延昭说。他盯着司空琰,浑浊的眼底忽然绽出一点极亮的光,“今日,交到你手上。”
他说完,转身慢慢走了。铜杖点在青石地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远,像敲在司空琰心口上。
司空琰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秋风卷过堂前,把满地银杏叶吹得翻起又落下。她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秋凉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从骨缝里热起来。
——————————————————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苏明辰也起身告辞。
“北门还有巡防,该走了。”苏明辰说。
上官墨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司空琰没有跟。她只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前一后出了偏厅。有些路,只有做兄弟的人能陪着走完最后一段。
上官墨亲自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廊下,风卷着枯叶直往人衣领里钻。
“明辰。”上官墨忽然叫了他一声,“咱们兄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今日喝得不少。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都过去了。”
苏明辰怔了一下。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底下一双微红的眼。他随即笑了,还是那副温润样子:“说什么呢。我是真替你高兴。”
“那就好。”上官墨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路上慢些。”
苏明辰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风里。马蹄声在长街尽头越来越远。上官墨站在廊下看着,过了很久,才低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偏厅。
——————————————————
席散时,已近三更。
司空琰站在洞房门外。她没进去。
新房的门紧闭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漏在青石地上。她就站在这条线外,脚像生了根。
她怕推开这扇门,怕看见上官落坐在大红喜榻上,像这满室冰凉里最烫的一团火。而她自己,衣下还死死缠着层层见不得人的束胸白绫。
她不能圆房。她是女子。这个秘密若是暴露,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她甚至想拿“前朝急奏”当借口逃走。可刚挪开两步,又生生钉住。今晚若走了,便是将上官落一个人扔在这喜房里,别人又将怎么看呢。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门,从里面开了。
上官落自己扯下了盖头,攥在手里。她站在门内,红衣乌发,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直直钉在司空琰身上。
“你还要在风里逛到几时?”她声音带着点世家嫡女的娇傲,“地都快让你踩平了。”
司空琰僵在原地。
“进来。”不是商量,是命令。
司空琰深吸一口寒气,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
新房里满室都是梅花香。百子被上金线绣的并蒂莲栩栩如生,一对龙凤烛烧了小半,烛泪淌成殷红一滩。桌上,静静搁着两只用红线相连的白玉酒盏。
上官落走到她面前,伸手去解她肩头被风吹得发僵的外氅。指尖勾住领口时,极轻地擦过她的颈侧。司空琰像被火燎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一缩,又生生止住。
“你怕什么?”上官落微微挑眉。
“没怕。”司空琰声音哑得厉害。
“既然没怕,那便把这卺酒喝了。”
上官落转过身,端起那两杯系着红线的合卺酒,递了一杯到她面前。
司空琰被迫接了过来。两人手臂交缠,凑近饮下那杯酒。距离太近了,近到司空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幽冷的香,甚至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在微微发颤。酒液入喉,烧得司空琰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难言的燥热。她慌乱地放下酒盏,退开了半步,不敢再看。
“落儿。”司空琰垂着眸,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我如今走在悬崖边上,朝不保夕。若我明日败了、死了……只要我不碰你,你便还是完璧之身。以上官家的势力,完全可以保你全身而退,另寻良配。你……该为自己多想一想。”
她以为这样大义凛然的借口,能掩饰自己永远无法启齿的死穴。
可上官落没有说话。
她不仅没退,反而欺身向前,将司空琰逼退至冰冷的黄花梨木桌沿。两人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上官落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寻常女子遇冷时的羞愤啼哭,眉眼间反倒淬上了一层破釜沉舟的冷艳。
“另寻良配?”
上官落唇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攥住司空琰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心口那件大红嫁衣上。隔着布料,司空琰能感觉到掌心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殿下把我上官落当成什么人了?”上官落盯着她,字字带着世家贵女不容退让的威压,“你既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我便是你的人。你今夜想赖也赖不掉。你若真觉得有愧,今夜就该全了为人夫的本分。”
她微微仰起头,温热的呼吸带着酒香,似有若无地拂过司空琰紧绷的下颌。语气里带了一丝凌厉的挑衅:
“你这般退避三舍,口口声声为了我好。是觉得我不配,还是……你根本就不敢?”
司空琰的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火狠狠烫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却被攥得死紧。
那句“不敢”,精准无误地捅进了她的死穴。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我不碰你。不是不想,是不能。”
“好。”上官落答得干脆,眼底却隐隐泛起一层水光,“可今晚,你必须得躺在这张榻上。你明日若是死了,我也是你的未亡人。你活着一日,我就陪你一日。”
司空琰的眼眶霎时红透了。
上官落松开她的手,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像一捧温水漫过心尖:“去把一身酒气洗了,我等你。”
司空琰仓皇避开视线,逃也似地绕到了屏风后。
盆里备着温水,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热气。她背对着屏风,褪下大红的外袍,却死死穿着那件束胸的素白里衣。她不能洗,只能把脸和手浸进水里。水汽蒸上来,模糊了她的眼。
她出来时,上官落已经靠在床头,见她身上还穿着里衣,也没点破,只往里面让了让。
“上来。”
两人并排躺下,中间刻意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脱衣服,像两个在秋夜逃难的人,彼此依偎,又不敢越界。
三更刚过,巷口传来一声极脆的瓦碎声。紧接着,刀剑相撞的铮鸣轰然炸开,混着利刃割喉的“噗嗤”声,像一锅滚油猛地浇在冰上。
两人都醒着。
“沈怀远的人。”司空琰声音极轻。
“我知道。”
“影卫在外头,他们进不了这屋。”
“我知道。”
沉默片刻,上官落轻声问:“若真进来了呢?”
“我会在你前头挡着。”
“你手无寸铁,拿什么挡?”
“用命。”
上官落不说话了。过了很久,被子底下,她的手极轻极慢地伸过去,碰了碰司空琰的指尖。司空琰像被烫了一下,却没躲。那只柔软的手,慢慢覆上了她满是冷汗的手背。
“你今晚哪儿都不许去。”
“嗯,我不走。”
外头的厮杀渐渐远了。小凳子隔着门低声报:“殿下,都清理干净了。按您的吩咐,留了两个活口。”
司空琰没起身。她侧过头,借着夜色看了一眼身边的上官落,声音压得极低:
“先关进地窖,捆严实了。明日天亮了再审。”
“是。”小凳子领命退下。夜里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上官落平缓的呼吸。
她偏过头。黑暗里,上官落的眼睛还睁着,像两粒浸在暗处的星。
“睡吧。”她说。
“你呢?”
“我也睡。”
又过了许久,司空琰感觉肩头一沉。上官落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半张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匀净。她没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这个乱世里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天光微亮,司空琰才轻轻侧过头。上官落还枕在她肩上,呼吸匀净,她看了她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怕留下痕迹,又像怕惊醒她。
“我会把这天下打下来。”她用气音喃喃,“让你风风光光地做我的皇后。欠你的,都补给你。”
门轻轻合上的一瞬,上官落睁开了眼。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
“傻子。”她轻轻骂了一句,声音里裹着点酸涩的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嘴角却忍不住偷偷翘了起来。
天亮时,风停了。
昨夜的血痕被新落的银杏叶盖得干干净净。后院那株红梅在秋光里静默地伸着,像在等一个比冬天更远的人。
(天微亮)
上官落:他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司空琰:她应该没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