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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婚回溯·红妆 “今后,我 ...

  •   婚期是钦天监定的,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桩婚事,办得冷清,却半分轻贱不得。

      圣旨下来那日,宫中赏赐流水般抬进潜邸:一套云锦喜服,一顶七珠亲王妃冠,一对赤金龙凤镯。后来司空彻又从私库里添了一对羊脂玉如意,传旨说这是给她的镇宅之物,要好生保管。

      内侍们抬着箱笼鱼贯而入,箱底压着昨夜刚落的薄霜,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碎的响。司空琰跪在阶下接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没抬头。后颈被北风一吹,像有刀片贴着皮肉刮过去,冷得发颤。

      可她没动。

      她知道,这些赏赐有多重。那上面压着的,是来自一个帝王最后的心软与妥协。这薄薄的一层恩宠,像红纱覆在这寒酸的婚事上,遮不住什么,却到底留了层体面。

      传旨的内侍走后,小凳子蹲在那些箱子前,一个一个打开看。越看,眼眶越红。

      “殿下,都是好东西。”他抹了把脸,“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

      司空琰站在阶上,没说话。风又起了,把院中那两株老银杏吹得哗哗响。满树的金叶翻飞,落得满地都是,像给这荒芜的潜邸铺了一层薄金。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套云锦喜服。料子红得极正,像把一整个深秋的枫色都染了进去。只是在库房压得久了,带出一股陈旧的樟脑味。

      “搬进去吧。”她说。

      ——————————————————
      上官家怕招沈怀远忌惮,只请了几家过命的世交。

      可请帖,该送的还是得送。司空琰亲自写了帖子,派人送去沈府。倒不是真想请沈怀远来喝这杯喜酒,只是礼数不能废,满京城都看着呢。

      但沈怀远没有来。

      帖子送去的第二日,沈府回了话:重阳那日,沈相在府中摆赏菊宴,宴请族中亲眷与门下旧友,实在脱不开身。改日定当登门,给七殿下与王妃补上一份厚礼。

      话说得漂亮。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

      送信的人刚走,相府的礼就到了。

      打头是一对青玉如意。玉是好玉,通体无杂,只是那如意头上不雕祥云,不雕灵芝,偏雕着一道细密的冰裂纹。那纹路从顶端一路裂到柄身,雕得极工整,远看像件雅物,可拿近了瞧,分明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第二件是一盒黑珍珠。颗颗圆润,散发着幽冷的暗光。盛在红木盒子里,一眼望去,像一匣子凝固的血泪。

      小凳子被那颜色吓得退了一步,小声说:“这……这珠子怎么是黑的?大喜的日子,送黑珠,多不吉利。”

      第三件是一匹素白云锦。料子极好,薄如蝉翼,上面用暗线织出云纹。可那颜色,白得刺眼。不是象牙白,不是月白,是真正的、素净到极处的惨白。倒像是孝服。

      这三样礼一摆出来,司空琰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这老狐狸……”小凳子气得浑身发颤,“他这是咒谁呢?青玉冰裂,黑珠当泪,素白云锦当孝布。他这不是送礼,他这是给殿下和大姑娘送……!”

      “小凳子。”司空琰冷冷打断他。

      小凳子猛地住了嘴。

      司空琰走上前,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青玉如意上那道细密的冰裂纹。指尖冰凉,像摸在寒冬腊月结冰的湖面上。

      “冰湖。”只两个字。

      小凳子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刷地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沈怀远不是在送礼,他是在隔着半座皇城,把七年前那口冰湖,重新端到司空琰面前。

      司空琰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外头的银杏叶落得满地都是,像铺了一地碎金,又像散了一地纸钱。

      “收进库房。”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原封不动地锁起来。”

      小凳子红着眼,把东西一样样捧下去。走到门口,又听见司空琰背对着他补了一句:
      “今日相府送了什么,不许漏半个字给上官家。不要让她知道。”

      小凳子脚步一顿,重重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司空琰看着窗外那两株老银杏,眼前却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冬天。冰面那么白,那么亮,水下那么冷。冷得她连哥哥最后挣扎着伸出手的样子,都看不清楚。

      她慢慢攥紧了袖中那块苏窈留下的旧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沈怀远。”她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把带血的刀,“你记得就好。你记得,我就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
      大婚前那几日,司空琰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尚好。影卫要布,后巷要查。可到了夜里,她就睡不着了。她躺在书房的窄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上官落。

      按规矩,婚前新人不该相见。两人隔着小半座城,心照不宣地守着约定。可有些东西,还是没守住。

      这些天,那个香囊司空琰一直攥在手里。

      白日藏在袖中,夜里就搁在枕边。批折子时,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隔着衣料碰它一下,仿佛那里面装着什么压得住心神的东西,一碰,人就还能再撑一程。

      那个香囊,是她决定去御书房外长跪求赐婚的前一夜,上官落托书琴送来的。

      香囊是淡青色的,绣着一枝斜梅,针脚细密。里面没有绣字,只放了几片干透的梅瓣。闻上去有极淡的梅花香,混着一点她身上独有的皂角气。

      就是凭着这只香囊,司空琰才敢在御阶前的暴雨里,死死跪了三天三夜。

      如今,她把那片梅瓣取出来,就着灯看了半宿,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上官落就那样毫无保留地嫁给了她。一个人把余生的命、清白、家门,全数交到她这双杀过人、沾过血、见不得光的手上。她接不住。怕自己护不住她,怕这桩亲事到头来不是归宿,而是把人亲手推进火坑。

      可退婚,哥哥的仇和母亲的死又怎么报呢,她那偷来的十七年,全压在这条路上。

      两件事绞成一团,分不清哪头是情,哪头是债。

      她像只困兽一样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边发白。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没睡的夜了。

      ————————————
      到了九月初九,大婚当日清晨。

      宫里赐下的那套云锦喜服,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改好。

      上官家怕委屈了她,半月前,私下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娘,连夜上门量尺寸。那绣娘原在宫里当过差,眼睛极毒,一瞧司空琰的肩宽腰窄,便忍不住摇头叹气:“七殿下也太清瘦了,这衣裳若不改,穿在身上就像是挂在竹竿上。”

      于是三个绣娘在潜邸西厢熬了半个月,把宫里赐下的那套云锦喜服拆了重裁。腰收细,肩放宽,袖口磨旧的金线重新挑过。直到重阳这天清早,最后一针才落下,堪堪赶制妥当。

      小凳子把喜服从西厢捧出来时,那上面已经没有半点旧衣气。

      司空琰站在窗边。天还青着,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她袖口发凉。她手里攥着那只香囊,听见声音,才慢慢把它收进袖中。

      “进来吧。”她说。

      小凳子和两个嬷嬷鱼贯而入。一人捧冠,一人捧带,小凳子抖开喜服,伺候司空琰直接换上。

      司空琰平展着手臂,由人替她宽去外袍。里头那件旧里衣洗得发白,领口用暗线补过。小凳子没敢多看,只低头把喜服一层层替她套上。中衣,外袍,腰带。每一层都压得极平,像要把她这些年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都严严实实封进这正红锦缎里。

      小凳子半跪下去替她系那条赤红织金的腰带。手还是抖,系了两次才正。

      “殿下,好了。”他退后半步,抬头看她,忽然就红了眼,“您今日真好看。若是娘娘还在……看见您穿这身,不知该多高兴。”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噤了声。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熏笼里的炭偶尔爆出极轻的一响。

      司空琰抬眸,望见镜中一片正红,忽然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往日被玄袍敛去的锋芒,此刻全被这红衣托了出来。

      暗纹金线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不张扬,却像有极细的焰沿着衣襟袖口一路烧过去。红衣烈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肩与腰都勾了出来,身姿如松。她只是站在那里,满室烛火便都像被压暗了一瞬,只让人觉得贵气。

      她忽然想起苏窈。若母亲还在,看见她这样,是会替她高兴,还是心疼她连这一日都要把自己裹得这样紧?

      她闭上眼,在心里极轻极轻地说:母亲,今日我要成亲了。我会把上官家的女儿护好。我会把沈怀远的尸骨,一寸一寸还到你坟前。

      ————————————————————
      上官府这边,天不亮也忙开了。

      温含章起得比谁都早。她让裴琬宁把上官落扶进正堂,用木梳慢慢穿过她乌黑的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上官落坐在那里,由着祖母为自己挽发。凤冠是裴琬宁当年出嫁时戴过的,重新补了珍珠。她看着镜中一点点被装扮起来的自己,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温含章问。

      “我原以为,自己会哭。”上官落说,“可到了这一日,竟一点都不想哭。”

      温含章也笑了。她眼角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刻出来的沟壑,此刻却格外柔和:“不哭好。我上官家的女儿出门,要高高兴兴的。”

      裴琬宁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妆匣。她走到上官落面前,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珍珠头面,还有一只玉镯。

      “这玉镯,是你祖母当年给我的。”裴琬宁说。她拉起上官落的手,把镯子套进去。镯身温润,贴着肌肤,像还带着上一个人的体温。“今日,我传给你。你戴着它出门,往后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记挂你。”

      上官落低头看那镯子,忽然就红了眼眶:“娘。”

      裴琬宁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耳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好。

      “去吧。”温含章说。她在上官落身后站定,双手搭在孙女肩上。老人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的少女,眼底有光,却终究没让泪落下来:“这条路,你想走,上官家就陪你走到底。”

      上官落跪在蒲团上,朝祖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凤冠上的珠串轻轻一响,像深秋檐下最后一滴雨。

      上官凛站在院中。他今日穿得极肃穆,看见女儿出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朝她伸出手。

      上官落走过去,扶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宽厚温热,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过上官家的每一条回廊。

      “阿爹。”她开口。

      “嗯。”

      “今日女儿要出嫁了。”

      “嗯。”上官凛说。他的声音很稳,像在朝堂上宣读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可他的手指,还是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若过不好呢?”上官落问。

      “那就回家。”上官凛说。他低头看向女儿,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上官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阿爹在,家就在。外头风雨再大,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上官落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没有擦,只是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爹爹放心,殿下待我很好,女儿会好好的。”

      “阿爹信你。”

      ————————————————————————
      迎亲的队伍是极简的。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百人仪仗。上官家只备了十二个家仆,两个吹鼓手。

      鞭炮劈里啪啦响了一阵,《凤求凰》的调子起得高,又被秋风压下去,断断续续,听着不隆重,却有种悲壮的喜庆。

      轿子一路往城西去。风越刮越大,卷着满街的银杏叶往轿顶扑。两串红绸子哗啦作响,像谁在半空里点了一串细小的灯。花轿停在潜邸后巷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上官墨翻身下马。他右肩的箭伤还没好全,按规矩,该由娘家兄弟背新娘下轿。

      可他刚上前一步,欲咬牙硬撑,司空琰已经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走了过来。

      “我来吧。”

      上官墨一愣:“你?”

      “嗯,我来背落儿吧。”司空琰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她走到轿前,背过身,慢慢蹲了下去。风那么大,却盖不住她耳根那点红。

      轿帘动了。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轻轻搭上她的肩。指尖冰凉,带着丝丝寒气。

      司空琰浑身一僵,却仍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纹丝不动。

      上官落伏到她背上。温热的气息从耳后拂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梅香。司空琰的呼吸猛地乱了一拍。

      她扣住上官落的腿弯,慢慢直起身。人很轻,轻得让她心里发紧。

      心跳快得震耳,快到她怕背上的人听见。

      “你在抖吗?”上官落贴着她耳畔说,气音极轻。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冻的。”

      “骗子。”上官落轻轻笑了一声,像一片羽毛扫过她的脖颈。司空琰觉得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你……别说话。”她嗓子发紧,“风大,仔细灌进去。”

      “哦。”上官落应着,反倒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了。鼻尖擦过她的耳垂,凉凉的,软软的。司空琰的步子差点乱了。

      上官墨在旁边看着,又想笑又心酸,牵着马默默跟在后头。小凳子在前头掌灯,一盏旧红灯笼,照亮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重不重?”上官落忽然问。

      “不重。落儿很轻的。”

      “那你就背一辈子。”

      司空琰没说话,只是把手上又收紧了些。不是怕她掉下去。是怕这风,这落叶,这乱世,会把上官落从自己背上抢走。

      ——————————————————
      喜堂设在正房。

      上官家送来的红烛一共有九九八十对,把整间堂屋映得如坠火海。烛火从高到低,从门口到上首,照得满室通红,像要把这冷清婚事外头那一层寒霜都烤化了。

      上首摆着两把太师椅。左边那把空着,上面供了一盏长明灯。右边那把,上官凛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面色肃穆。只有裴琬宁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一直在极轻地抖动着。

      司空琰把上官落背到堂前,才慢慢放下。动作极慢,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珍宝。

      上官落站定后,理了理衣裙上压出的褶痕,又抬手将盖头重新拉正,遮住了眉眼。

      满院风动,红烛高烧,赞礼官已在堂前站定,颤巍巍地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秋风,俯身拜下。

      “二拜高堂——”

      上官落对着坐在上首的父亲,深深拜下去。她看不见。可她知道,阿爹就坐在那里。像这许多年来,他永远坐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却一直都在。

      司空琰对着那盏长明灯,也拜了下去。她在心里轻轻地说:母亲,我成亲了。我娶了上官家的女儿。你会不会怪我,把她也拉进了这个局里?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盖头垂落的流苏扫过司空琰的手背,带起一阵极轻的痒。隔着一层薄红纱,她听见上官落极轻地说了句:“今后,我把自己交给你了。”

      司空琰的手指猛地一颤。她没说话,只把头低得更深。再抬起来时,眼底映着满室烛火,亮得发烫。

      礼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大婚回溯·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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