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灯火 “别低头, ...
-
司空琰从冷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让人抬轿,小凳子提着盏旧羊角灯,缩着脖子跟在后头,隔了三四步远。更夫的梆子声从宫墙外远远飘来,一下,两下,空旷得像像敲在人的心上。
“林曦瑶呢。”司空琰忽然问。
“回殿下,林大人在御书房外候着。来了小半个时辰了。”
司空琰没说话,脚下快了些。夜风卷着细雪往人脖子里钻,她咳了两声,又压下去。小凳子慌忙要上前扶,被她抬手冷冷挡开了。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孤灯。
林曦瑶一身玄色劲装,无声地立在案前。听见门响,她转过身,单膝跪地。
“殿下。”
“说。”司空琰绕过御案,脚步带着微不可察的虚浮。
“人,活下来了。”林曦瑶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封染着干涸血迹的密函,双手举过头顶。
司空琰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夺过密函。凑近灯火,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扭曲凌乱,像是握笔的人连笔杆都拿不稳:
“已破死谷,至潼关。伤未愈,神智清醒。
五日后,入京畿。”
司空琰死死盯着那两行字,眼底被压抑了三年的死水,终于在一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半晌没说话。
苏明辰没有死。
五万苏家军在北疆死谷全军覆没,可那个提着长枪的少年将军,从修罗场里爬了出来。
“他知道京里的情况了?”司空琰捏着信纸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却冷酷得不辨喜怒。
“还没说全。”林曦瑶道,“只告诉他相府遭难,上官家入狱,殿下命他速归。至于别的,没敢在信里多写,怕路上出了岔子。”
“嗯。做得对。”司空琰闭上眼,将密函凑近灯罩。
火苗一舔,纸上那些字瞬间被烧成了灰烬。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指尖熄灭,才冷声问:“还有事?”
“沈怀远今日,私下见了完颜宁。”林曦瑶低声回禀,“借着赏梅的由头,把完颜宁请去了相府后园。只谈了一刻钟。臣的暗桩跟到四方会馆外,见完颜宁脸色惨白,像被人抽了魂。”
司空琰的手,在御案下慢慢攥紧。
“沈家防得滴水不漏,打听不到在密谋什么。”林曦瑶抬头,“但臣斗胆猜测,不外乎那九岁的北疆小公主。沈怀远只要把那孩子的贴身之物拿出来,完颜宁再硬的骨头,也得被敲碎。”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崩开的裂响。
“沈星玥呢。”司空琰问。
“半个时辰前,沈贵妃已经去了四方会馆。”林曦瑶道,“提了食盒,说是‘北地苦寒,给公主送些大殷的糕点暖暖胃’。”
司空琰没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纸上凝结的冰花。过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他等不及了。”
“是。”林曦瑶道,“沈相急着把‘通敌叛国’的死罪钉在上官家头上,怕是等不了太久。陛下,我们得比他快。”
“动用九门暗网,就是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完颜宁的妹妹找出来。”司空琰没回头,声音里透出帝王的杀伐,“不止京郊别院,所有沈家名下的私庄、暗宅,一处一处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林曦瑶领命,鬼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只剩司空琰一个人。
她走回案前。案上摆着一碗早就凉透的姜汤,是小凳子早就备下的。她端起来,一口饮尽。又辣又苦,从喉咙一路刀割般烧进胃里。
可她还是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都在发疼。
她忽然想起长门冷宫里的上官落。那件狐裘塞出去时,落儿身上一定只剩一件单薄的素衫。那个人啊,从小就一身的傲骨,宁可冻死,也不肯在仇人面前喊一声冷。
“小凳子。”
“奴才在。”
“去内务府废库,找一件厚实的旧皮裘。越不起眼越好,明日一早,让书琴悄悄送进冷宫。”她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像在祈求什么,“就说……是书琴自己找来的。别提朕。”
小凳子红了眼眶,深深磕了个头,应声退下。
司空琰坐在案前,翻开那一本本弹劾上官凛的折子。字在灯下跳,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冷宫外那扇漏风的木门,和门后那个不肯哭出声的人。
————————————————————
而此刻的四方会馆,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沈星玥坐在完颜宁屋内,将一碟精致的枣泥山药糕轻轻推了过去。
“吃一块。”她说。
完颜宁没动。她像一柄折断了刀刃的废铁,坐在榻边,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截极绷紧的下颌。
“我不饿。”
“谁管你饿不饿。你死了,你妹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沈星玥拈起一块糕点,强硬地递到她唇边,“张嘴。”
完颜宁猛地抬起眼。那一瞬,沈星玥看见这头北疆的孤狼,眼底全是绝望的血丝。
“他要我明日朝会上,当众指认上官家。”完颜宁的声音像冻着冰碴,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指认当年死谷一战,是上官凛给我阿爹递了边防舆图。只要我把这盆通敌叛国的脏水泼在相府头上……他就让我见我妹妹一面。”
沈星玥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
“你应了?”
“没有。”完颜宁死死咬着牙,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我说,容我想一夜。”
沈星玥把糕点丢回碟子里,慢慢在榻边坐下。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窗外风声很紧,像有无数只冤死鬼的手在疯狂拍打窗纸。
“别答应。”沈星玥冷冷地说。
“那我妹妹怎么办?!”完颜宁突然低吼出声,“她才九岁!她从小怕黑,怕冷!沈怀远今日给我看了一截带着血的辫子……”
“我会想办法。”
“你?”完颜宁转过头死死盯着她,像看着一个笑话,“沈星玥,你是沈怀远一手养大的义女!你是他放在宫里的眼线!你拿什么替我想办法?”
沈星玥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极其惨淡,像剥开了血淋淋的旧伤口。
“就凭我这条命,也是别人从阎王手里捡回来的。”沈星玥倾身上前,压低了声音,眼底涌动着疯狂的恨意,“你以为我为什么由着他摆布?因为当年,他也是这样掐着我孩子的命……逼我进红袖楼,逼我入宫为妃。”
完颜宁猛地怔住了,眼底的防备碎裂了一瞬。
“你妹妹的命,我帮你抢回来。”沈星玥站起身,披上那件火红的狐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明日朝会,你得把骨头给我挺直了。就算沈怀远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能咬上官家一口。”
“若是找不到呢?”
“那本宫,就拿整个沈家给你妹妹陪葬。”
千里之外,潼关古道。
风雪比京城更烈,像白色的刀子在夜色里乱舞。
一匹疲惫至极的瘦马在雪原上狂奔。马背上的人,大半个身子都被冻成了冰壳。他左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随着战马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在往外渗着黑血。
可他的手,死死把自己绑在缰绳上,没有慢过一分。
“驾!”
苏明辰干裂的嘴唇里溢出微弱的声音。
五日后进京畿?
他等不了五日。死谷里那五万苏家军的冤魂在看着他,上官家满门的命在等他。
而在京城西面,大理寺阴暗潮湿的死牢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链响。
上官凛披头散发地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他的双腿已经被夹棍夹断,血肉模糊。可他依然睁着一双清明锐利的眼,听着风从头顶那个小小的窄窗里灌进来。
“落儿。”他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说,“别低头,再撑一撑。天快亮了。”
这一夜的京城,风雪如晦,无人入眠。
上官凛:落儿,天快亮了。
上官落:您都说了八百遍了,天到底亮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