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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变秋山 司空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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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的深秋,是紫禁城几十年不遇的寒。
司空琰在御书房外的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三日。
头一日,七皇子御前长跪的消息像风似的卷遍六宫。起初宫人只当这位素来体弱、不受圣眷的殿下又犯了错,在负荆请罪。
待听清是去求仁宗皇帝赐婚,要娶右相上官凛的嫡女上官落时,掖庭各处的嗤笑便没断过声。
“一个母妃早亡、连份像样俸禄都没有的病弱皇子,也敢肖想上官家的嫡女?”
“我看上官相爷怕是要气歪了胡子,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跳进这火坑。”
碎语顺着深秋的寒风飘到御阶前,小凳子听得浑身发颤,司空琰却恍若未闻。她脊背挺得像一杆寒枪,连颈肩的线条都绷得纹丝不动,只定定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像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第二日入夜,骤雨夹着寒风砸下来。小凳子抱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氅衣,哆嗦着想往她身上披,被她偏头避开了。
“不必。”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青石板上的积水漫过膝头,官袍下的膝盖早磨破了皮,血水混着雨水在身下洇开暗红的痕。
她单薄的身形在风雨里晃了晃,终究还是稳稳钉在原地。御书房里始终没传召见。
第三日三更,雨势滂沱,像是要把整座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掀翻。右相上官凛踏着积水,第三次走进了御书房。
前两日,仁宗帝司空彻都只问了同一句话:“七皇子求娶你的女儿,你应不应?”他都答:“臣的女儿愿意,臣阖府便愿意。”
这一夜,殿内屏退了所有宫人,只余下御案上一盏孤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
“朕最后问你一次。”司空彻坐在暗影里,声音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七皇子无势无兵,连自身安危都难保,他护不住你女儿。你也应?”
上官凛撩袍跪倒,朝御案深深叩首,花白的发梢滴着雨水,声音却沉如磐石:“臣应。臣的女儿,臣自会用上官家百年基业护着。”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御案方向,目光亮得惊人,“臣只求陛下给他一条生路,给这孩子一个名分。若能遂愿,上官家满门,甘为陛下马前卒,虽死不悔。”
司空彻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雨声都渐渐弱了下去。末了,他低低叹了一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沉下了更深的算计:“好。上官家,果然好风骨。”
上官凛退下后,司空彻起身,踱到御书房最深处的一面暗墙前。铜钥匙插进锁孔,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露出一间仅容两人的狭小佛堂。
佛堂里没有佛像,正中供着一盏长明琉璃灯,灯后立着块素白牌位,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司空彻拈了三炷香,就着灯焰点燃,插在青铜炉里。青烟袅袅,在阴冷的空气里散开又聚拢。
“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他望着无字牌位,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怕惊扰了牌位里的人,“在朕门外跪了整整三日,水米未进。这股子不要命的倔劲,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他静默片刻,苍老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情,是帝王面具下极少流露的柔软:“她想娶上官家的丫头。那孩子朕见过,眼睛亮得像星子,也像你年轻时候。你若在天有灵,就护着她点吧。这孩子命太苦,别让她连这最后一点人间烟火,都抓不住。”
他对着牌位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眼底的温情已消失殆尽,只剩帝王的深沉与冷硬。
司空彻走回御案,提笔疾书一道圣旨,钤上印玺,递给随侍的大太监:“传给七皇子。告诉她,这是朕给她的最后一次体面。”
御书房沉重的朱红大门,终于在滂沱大雨中缓缓拉开。
司空琰跪在积水里,玄色的皇子官袍早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膝盖的伤口泡在雨水里,泛着惨白的边,血水顺着石板的纹路漫开,淡成一片猩红。
听见传旨太监的尖声,她撑着发软的腿重新跪正,对着殿内深深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泥水混着血污蹭了满脸。
“儿臣……谢父皇隆恩。”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都带着重逾千斤的分量。
这道圣旨,是她生于帝王家得到的第一份实打实的底气:赐城西潜邸,准九月大婚,特许七皇子携家眷随从,入皇家秋山猎场行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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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消息传到右相府时,苏明辰正陪着上官落在后院演武场射箭。
两人是一道长大的青梅竹马,苏明辰长她两岁,从前总带着她爬城墙掏鸟窝、偷骑府里的烈马,京中早有不少人默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苏明辰自己,也在年复一年的朝夕相对里,藏了点不敢说出口的心思。
“左肩再沉一点,手臂别僵。”他缓步走到她身后,声音温润,伸手想帮她调整持弓的姿势。
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袖,“嗖”的一声锐响,上官落指尖一松,白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红心。
她转过身,眉眼弯成了月牙,笑起来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明辰,我中了!”
“好箭法。”苏明辰也笑,白衣胜雪,眉目温润,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正一点点沉下去,凉成了深秋的水。
就在这时,廊下的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都跑了调:“小姐!宫里传消息了!七殿下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陛下赐婚,陛下……陛下准了!”
上官落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住,手里的长弓差点掉在地上。她什么都没说,提着裙摆就往府外跑,素色的裙裾扫过满地的落叶,像只急着归巢的燕子。
苏明辰僵在原地,手里还维持着扶弓的姿势。他望着少女匆匆远去的背影,指节一点点收紧,直到长弓的木柄硌得掌心生疼。
“恭喜。”他对着空落落的演武场,极轻地说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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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落一路跑到了前院。
上官墨正从外头回来,身上还沾着马场的草屑。见她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跑这么快,是知道了?”
上官落没理他,只站在门槛边,微微喘着气。脸上因跑动泛起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光都装了进去。
“他人呢?”她问。
“谁?你家七殿下啊?”上官墨笑着往府里走,“还在宫里跪着呢。刚接的旨,估摸这会儿正要回潜邸。你放心,活得好好的,就是膝盖差点废了。”
上官落眼眶忽然一热。她别开脸,不愿让人看见。
“好事儿,别哭啊!”上官墨一把揽住她的肩,“明辰呢?走,把他也叫上。今日圣上准了秋山猎场,这是给咱上官家长脸呢。咱们去跑一圈,算给我这未来妹夫压压惊。”
他说着,已经朝后院大喊:“明辰!出来!去秋山了!”
苏明辰从演武场那边走过来。他已经放下了弓,脸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看见上官落站在廊下,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上前。
“来了。”他说。
上官墨一手一个,把两人都往外推:“走走走,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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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四人四骑,冲进了秋山猎场。
漫山遍野的秋草都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便翻起层层叠叠的浪。上官墨性子急,和苏明辰一马当先冲在前头,马蹄踏起草屑纷飞。
上官落却悄悄勒住缰绳,放慢了青骢马的脚步,落到了队尾,和骑术并不算精湛的司空琰并肩而行。
“我哥就是这般疯疯癫癫的,你别理他。”她偏过头,看司空琰脸色还有些苍白,想必是跪了三日身子还虚着。
“无妨。”司空琰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
“那你笑一笑呀。”上官落歪着头看她,眼尾带着点俏皮,“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了,总绷着脸做什么。”
司空琰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她侧过头,看向身边少女明媚的笑脸,嘴角极轻、极生涩地往上扬了一下,像冰面化开一道极浅的纹。
“这不就好了。”上官落看着她,眉眼弯得更厉害了。她一笑,秋日的风都像暖了几分。
前面,上官墨回头看了一眼,大笑:“明辰,咱们往边上让让,别碍人家小两口说体己话!”
苏明辰没说话。他策马让到路边,目光从上官落身上扫过,又极快地移向前方。
异变,陡生于一瞬。
“咻——”
尖锐的破风声从密林深处炸响,一支黑羽箭淬着幽蓝的寒光,直直射向司空琰的命门!
快到司空琰瞳孔骤缩,连拔剑的动作都来不及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本该冲在前面的上官墨猛地勒马回旋,胯下骏马吃痛人立而起,斜斜撞向司空琰的坐骑。他整个人飞身扑过去,将司空琰狠狠撞下马背!
“噗嗤——”
毒箭狠狠钉进上官墨的右肩,黑红色的血瞬间浸透了玄色劲装,顺着箭杆往下淌。
“有刺客!护驾!”
苏明辰厉声暴喝,长剑锵然出鞘。他翻身下马,一步跨到上官落身前,将她死死护在身后,迎上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黑衣刺客。兵刃相撞的脆响瞬间响彻林间。
上官墨压在司空琰身上,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他却还扯着嘴角,气若游丝地笑骂:“娘的……老子这右肩,早晚得栽你手里。”
司空琰整个人都懵了。她双手死死按住他肩颈的伤口,温热的黑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来,怎么都堵不住。
她的手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摇摇欲坠的叶子,声音哑的厉害:“别说话……上官墨你别说话!”
上官墨扯了扯嘴角,还想再说什么,眼一翻,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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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墨被抬回相府时,温含章正坐在廊下捻佛珠。
满院兵荒马乱,她没有回头。只把佛珠又转过一颗,说了一句:“秋山风大,原是容易出事。”
裴琬宁红着眼眶,却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备热水、取伤药、请大夫,上官凛入宫未归。而苏明辰正在带人搜山。
司空琰踉踉跄跄地跟进来,衣襟袖口全染红了。有上官墨的,也有她自己咳出来的。她分不清。
随后,她直挺挺跪在卧房外的廊下。她盯着宫人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指尖深深抠进掌心,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落走到她身后。
“你先回去。”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冷静,“大夫要拔箭清创,血腥味重,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司空琰僵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她走到廊柱边,从袖中摸出那块沾了血的秋山通行铜牌,塞进上官落手里。铜牌被她攥得温热,又带着血的腥气。
“这个你收着。”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还有藏不住的怯懦,“以后……我不去秋山了。”
上官落捏着那块冰冷的铜牌,抬眼定定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你怕了?”
司空琰垂下眼,没敢看她的眼睛。
上官落猛地抬手,将铜牌重新塞回她手里,力道大得硌得人疼。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陛下准你入秋山,是给你撑腰,是告诉全天下你有圣眷。你现在因为几个刺客就缩回去,沈怀远在他的相府里,怕是要笑掉大牙!”
司空琰喉头剧烈滚动着,胸口像堵了块巨石。她忽然往前一步,伸出双臂,狠狠将上官落抱进怀里。
那个在暴雨里跪了三天三夜、疼得骨头都快碎了也没掉一滴泪的七皇子,此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浑身都在抖:“我差点害死你哥……落儿,我差点……”
上官落任由她抱着,听着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过了片刻,她抬起手,用力回抱住她。
“我哥没死。”她贴在司空琰耳边,声音很轻,却带着世家贵女刻在骨血里的烈性与决绝,“司空琰,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就振作起来。沈怀远要你死,要上官家亡,你就偏要活给他看,偏要把这条路走通。”
“斗下去。”她一字一顿,重若千钧,“把沈怀远拉下来,把这江山坐稳。让我哥这一箭不白挨,让上官家满门的赌注,不白费。”
司空琰闭紧双眼。
穿堂风从廊下卷过,带着秋山的草木气息,也带着血的腥气。她心底最后一点属于少年人的软弱、怯懦与退缩,都在这阵风里,被烧得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那个任人欺凌的七皇子,只有要和命运、和权奸争一条生路的司空琰。
司空彻:孩子要成亲了。朕没哭。
上官凛:臣都看见了。
司空彻:那是烟熏的。

(秋山)
上官墨:以后我妹就交给你了。你得喊我大舅哥。
司空琰:你先把箭拔了再说。
上官墨:喊不喊?
司空琰:……大舅哥。
上官墨:这还差不多。嘶——大夫,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