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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炭火 “那我站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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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的宫宴,灯火通明。
丝竹声从酉时起就没断过。殿里地龙烧得极旺,暖得人发闷。满殿衣香鬓影,沈怀远坐在群臣之首,半阖着眼养神。
御座之上,司空琰静静坐着。昨夜在冷宫雪地里咳出的血气似乎还滞留在喉管里,被这殿内甜腻的暖香一冲,闷痛得厉害。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偶尔抿一口清茶,并不说话。
完颜宁坐在最末席。
她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北疆礼服,发间别着一根素银簪,与这满殿花团锦簇的贵女命妇相比,像一块被错放进首饰匣里的粗砺岩石,冷硬,防备,格格不入。
她没动御膳房呈上来的玉液琼浆。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粗糙的皮酒囊,拔开塞子,自斟自饮。
那酒囊一拿出来,满殿的目光便像闻着血腥味的鱼,全聚了过来。
“公主这是何意?”一位靠前的官员家眷掩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偏偏让半个殿都听得清,“御赐的美酒不喝,倒喝起自己带来的野物。是嫌我大殷的酒不如北疆的粗酿,还是信不过宫里的东西?”
完颜宁没抬头,慢慢咽下一口烈酒,才道:“北疆的酒烈。喝惯了,再喝别的像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阿爹说,人在外面,要喝自己带来的酒。这样就不会忘了回家的路。”
满殿静了一瞬。有人低低地哂笑,觉得这北疆蛮女果然粗鄙,一个战败送来和亲的玩物,竟还当众提什么“回家的路”。
“想家了?”那贵女笑得温婉又刻薄,“北疆大败,公主如今已是我朝的人。想家有什么用?回不去了。”
这话像一根无形的毒针,极准地扎进人最痛的地方。
完颜宁端着酒囊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贵女,目光平静却透着狼一般的凶狠。
“想家。”她说,“想北疆的草原。每年入秋,草就黄了。大风一吹,像金子在跑。你们没见过,所以你们觉得,一个回不去的人,连想都不能想。”
她慢慢站起来,身量极高,暗青色的袍服衬得她像一柄出鞘的旧刀。目光从殿中那些贵女脸上扫过去,又扫向群臣之首,落在沈怀远身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北疆败了,我认。我来和亲,我也认。可你听好了——”她一字一句,像从雪原深处刮来的风,“我可以回不去,但草原还在。只要草原还在,北疆的魂就没死。”
殿中死寂。那贵女张了张嘴,竟被那股煞气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怀远眼皮微动,正欲发难,沈星玥却忽然笑了。
笑声清亮,像一把银匙敲在琉璃盏上,恰到好处地把满殿紧绷的弦给敲断了。
“好。”沈星玥人还斜倚在席上,手却抚掌击了两下,“本宫就爱听这话。是个有骨气的。”
她说着,似笑非笑地瞥向沈怀远,随后转头看向御座,像是撒娇讨个说法:“皇上,您听听。这满殿的人,可有一个女子敢说出这等烈性的话?”
司空琰的目光越过重重灯影,落在完颜宁身上。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极浅地抿了一口。
“完颜公主。”司空琰缓缓开口,低哑的声音在偌大的宫殿里回荡,“这宫里的御酿,你不是第一个说像水的人。”
满殿皆惊。连沈怀远都睁开了眼。
司空琰说这话时,目光极轻地飘了一下,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提着长枪、在秋山猎场上大笑的少年将军。他也曾抱怨过,京城的酒太软,不如北疆的烧刀子痛快。
“但你是第一个,把草原说得让朕也想去看看的人。”司空琰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
完颜宁抬头看向御座,心头大震。她不知道这个传闻中的傀儡暴君为什么要顺着她的话说,她只觉得那双极深的眼睛,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病弱无用。
沈星玥在席间看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一抹了然。她慢慢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酒盏,走到完颜宁席前。
“公主。”她笑得张扬放肆,一身绯红狐裘像烧在雪地里的火,“本宫敬你。敬你那一句‘骨头硬’。”
完颜宁举起酒囊,与她碰了一下:“谢贵妃。”
沈星玥没有走,微微侧身,问道:“公主可会行酒令?”
“不会。”
“可会弹琴?”
“不会。”
“可会作诗?”
“不会。”
“那你这和亲的公主,会什么?”沈星玥笑意盈盈,眼神却锐利如刀。
完颜宁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我会看人。也会杀人。”
沈星玥身子往前倾了倾:“哦?那你看看本宫,看出什么了?”
完颜宁看了她片刻,冷冷吐出几个字:“贵妃在怕。”
沈星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那狐狸般的笑容比方才更艳了:“本宫怕什么?”
“怕被黑夜吞了。”完颜宁的声音像北疆的风,不拐一点弯,“你这种笑,我在北疆见过。笑得越放肆的人,越怕黑。”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
沈星玥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招手让贴身宫女取来一个鎏金手炉,亲手塞进完颜宁手里:“北边来的人,最怕冷。这手炉你拿着,夜里回会馆的路长,别冻坏了。”
完颜宁低头看着那手炉,铜壁温热。
沈星玥拍了拍她的手背,借着袖子的掩护,用气音极快地落下一句:“本宫不是好人。但你最好活着。”
完颜宁没有应声,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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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沈星玥进来时,司空琰正坐在案前,单手死死按着胸口,眉心紧蹙,似乎在强压着什么痛楚。
“手炉给出去了,里面塞了你给的字条。”沈星玥一边解下狐裘,一边往炭盆边凑,“今日你当众替她说话,沈怀远已经警醒了。他在怀疑你是不是想借北疆的势。”
司空琰没抬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压下去:“朕不是替她说话。朕只是见不得,苏明辰拿命守下来的北疆,被沈怀远当成玩弄权术的筹码。”
沈星玥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她。
“当年苏家军北上一战,北疆早就撑不住了。”司空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沈怀远暗中和北疆做了交易,放他们一条生路。条件就是,让北疆残部在死谷设伏,设法吃掉苏明辰的五万精锐。”
沈星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那完颜宁来和亲……”
“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司空琰抬起眼,眼底满是肃杀,“她不是战败送来的,她是被沈怀远要来做伪证的。”
“伪证?”
“完颜宁有个九岁的亲妹妹,在进京途中被沈家的人秘密扣下了。”司空琰的指尖在御案上划出一道白痕,“沈怀远要完颜宁亲手写一封‘北疆与上官家暗通款曲’的密信。她不写,妹妹死。她写了,沈家手里就多了一道把上官家满门抄斩的铁证。”
沈星玥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自嘲:“用至亲的命相要挟……这老狐狸的手段,还真是一成不变。”
她想起了红袖楼里的那个孩子。当年,她也是被沈怀远这样捏着命脉的。
“那孩子在哪儿?”沈星玥问。
“朕的影卫已经在京郊外围搜山了。找到了,完颜宁这步死棋就能活。”司空琰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沈星玥看着她苍白的侧脸,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外头又下大雪了。你这两日咳得太重。我照苏姨留下的方子,给你换了味药。晚些让小凳子去取。”
司空琰没应。
“别不当回事。”沈星玥说,“你的命,现在还不是你自己的。”
她看见司空琰拿起大氅,动作顿了一下。炭盆里的光映在她脸上,那点暖色也盖不住她眼底的病气。
“又要去那儿站一夜?”沈星玥的声音压低了,里头裹着压不住的火,“你自己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还天天夜里去给那废后守门。你当你的命是谁的?是苏姨拿命换来的。你倒好,拿来这么糟蹋。”
司空琰系大氅的手没停。她低着头,把带子不紧不慢地系好,过了几息才开口,嗓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朕去给她送点东西。放下就回。”
沈星玥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里面有气,有心疼,还有种说不出的无力。她没再说话,拉开门,外头的风裹着雪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乱晃。
“小凳子。”司空琰忽然叫了一声。
“奴才在。”
“去把前两日林曦瑶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件狐裘找出来。”司空琰说,“用油纸包好。不经库房。别惊动别人。”
小凳子“嗻”了一声,飞快去了。
司空琰走到门口,抬眼看外头越下越大的雪。
风扑在她脸上,像刀。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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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
夜深了。风从瓦缝里灌进来,呜呜咽咽的。上官落裹着那件旧斗篷,坐在殿内最远的角落里。火塘里的炭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就这么缩在黑暗里,像一尊等着什么的石像。
白天,她曾对自己说,别等,等是最没用的东西。可当夜幕降临,她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去捕捉院门外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终于响起。
极轻,极慢。那脚步在破败的院门外停下,再也没有挪动半分。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就像昨夜一样。
上官落闭上干涩的眼睛。
“你来了。”她对着透风的门板轻声说。
“嗯。”门外的人应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冻得沙哑不堪。
上官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门板,语气不咸不淡地刺了过去:“听书琴说,今晚长乐殿设宴。北疆的公主不远万里来和亲,皇上不在前头好生宽慰,跑来这冷宫外头吹什么风。”
门外静了一瞬。
“没宽慰。”司空琰的声音里,竟隐约透出一点被冷风冻住的轻笑,“宴一散就来了。”
上官落心里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闷气,被这声笑搅得更乱了。她冷着脸,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更生硬了:“那是皇上不解风情。既然散了,怎么不回你的未央宫睡?”
“……想来看看你。”
上官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了一句:“看完了。滚回去。”
门外没动静。
“我说回去。”上官落的声音依然冷着,可那层伪装的冷硬底下,有藏不住的轻颤,“外面雪大。”
“你里面更冷。”司空琰固执地说。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扇薄薄的、漏风的木门。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院门底部的破洞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被推了进来。
“书琴说你殿里没炭了。”司空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像怕惊动这满地的雪,“这件狐裘,是林曦瑶从北境带回来的。你……”
“我不要。”上官落说。
门外沉默了一下。“那我扔在门口。”司空琰说,“你明日让书琴收走也好,烧了也好。”
又是沉默。
风从门缝下灌进来,把油纸包的一角吹得轻轻翕动,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过了很久,司空琰才重新开口,嗓音比方才更哑了些:“你连书琴的斗篷都能披。我的东西,就不能收一次吗。”
上官落的手指猛地绞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阵,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
她盯着那团油纸包。那一瞬间,她想起书琴每晚蹲在院门外,把冷馒头塞进来时冻得通红的手。想起书琴把斗篷从门缝里推进来,下摆沾着她磕破额头的血。书琴是她的丫头。是她从上官家带出来的。她披书琴的斗篷,天经地义。
可门外这个人,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亲手把自己关进来,又夜夜跑来这冷宫门外站着。凭什么把她的家族打进死牢,又让人往女牢里送药。凭什么在御书房外把她甩在雪地里,转头又让人把狐裘塞进冷宫。
她凭什么,总是这样。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极轻,极压抑,像是被什么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那人很快就把声音压了下去,可上官落听见了。那声咳嗽里带着一点极细的血腥气,像冷风刮过冰面,裂开了一条缝。
过了很久,她终于起身。摸黑走到了门边,上官落膝盖冻得发僵,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地面冷得她脚心发麻,可她还是走到了门边。
她蹲下来。殿门的门缝很窄,风从下面灌进来,刮在她脸上,像有人在用冰片割她。她没有躲。她只是慢慢解下身上那件旧斗篷。
那件斗篷已经很旧了。粗布,灰扑扑的,下摆还沾着书琴的血。她把斗篷卷起来,卷成长长的一条。她的手冻得不听使唤,指尖每动一下都疼。可她还是把它从门缝下塞了出去。
“给你。”她说,“换你的狐裘。两不相欠。”
门外静了一瞬。
“不用换。”司空琰说,“你两样都留着。”
“我不要两样。”上官落说。她的声音还是冷的,可那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抖,像风里的灯,将灭不灭,“我就要一样。你那一件,我收了。我这一件,你拿走。这样我俩就互不相欠。”
她说得极快,怕慢一点,那点撑着的力气就散了。
门外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自己塞出去的那条旧斗篷被人从外面轻轻握住了。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然后一点一点,被抽了出去。
门缝重新空了出来。
上官落这才伸出手,去够那个油纸包。她的手指触到纸面,冰凉的。拆开。狐裘露出来。半旧不新,毛色暗沉,却极厚。她把狐裘抱进怀里。
上面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极淡,极轻,像雪夜里最后一点不肯散的热气。她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点点极淡的药味。混着雪,混着风,混着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狐裘裹在身上。很暖。暖得她眼眶发酸。
“落儿。”门外的人轻轻叫她。那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像累极了的人终于放下了一点什么。
“你走吧。”她说。声音已经有些抖了,但她没让自己哭出来,“明天不用来了。”
“我会来的。”司空琰说。
“我说不用。”
“那我站远一点,这样就不会惹你厌烦了。”司空琰说。
上官落没再说话。她抱着那件狐裘,靠坐在殿门边。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毛领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潜邸。也是这样的雪夜。她冷。司空琰就把自己那件旧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那时候她说:“你呢,你不冷吗?”
司空琰笑:“我不冷。我从小冻惯了。”
那时候她信了。
门外,雪还在下。
那件旧斗篷,已经披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沈星玥:手炉给你,别死。
完颜宁:你们宫里送礼都带任务?
沈星玥:不然呢?

(冷宫门口)
上官落:明天别来了。
司空琰:我不。
上官落:你站远点。
司空琰:好。
上官落:……怎么还不走?
司空琰:你没说不让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