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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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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自小在师父的教导下,也读过不少书。
可是从来没有书中的内容告诉她,遇到了故人——且是现在与自己成了对敌的故人,应该要怎么做才好。
于是孟美岐顺着自己空白的大脑所给出来的反应做了事情,她把吴宣仪领回了自己的院子,并且屏退了重重围绕在她院子周围的侍卫。一路过来,她又偷偷的看过吴宣仪,吴宣仪平静无澜的神情让她心里没由来的不安,她想要与吴宣仪开口说话,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能说什么呢?
你还好吗?——废话,你被绑架了危在旦夕你还能好的了?
好久不见?——谁想要见你啊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她们之间所处的地位对于彼此来说,都太过于尴尬。
“夜深了,你现在这儿休息吧。放心,这里是我的房间,没有人敢过来打扰你的。”于是在万般内心煎熬之下,孟美岐推开门让吴宣仪进入自己的卧房,而自己打算在隔壁的书房将就一个晚上,她像是再一次作出保证一般,“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你不会有事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要匆匆离开。
这样沉默的气氛就像是无形之中织就的网,将她束缚其中,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逃。
“……阿……,阿岐。”吴宣仪突然开口叫住她,温柔软糯的声音与一年前没有任何的差别,就像是世界上最好的锦缎,温柔的摩挲过孟美岐的每一寸肌肤。
将她的思绪、她的情感尽数包裹其中。
孟美岐就这样顿住了脚步。
仅仅只是这么一句话……不,这甚至称不上‘一句话’。吴宣仪仅凭这一年前的一个称呼,就让孟美岐听得几欲落泪。她抑制住自己想要立马喊一声“姐姐”的冲动,只是僵硬的转过身去看吴宣仪的脸,想要听她继续说下去。
云散见月。
月光凉如雪,映在吴宣仪姣好的面容上,吴宣仪如玉的容颜泛着温柔的光,映得她精致的五官雪白晶莹,宛若枝头那片最耀眼的薄雪;那月华将她的眸子点亮,闪烁着光辉就像是一年前孟美岐为她点燃的流萤灯火那般绚烂——不,比这更甚。
她的容颜清冷如烟,可她眸中为孟美岐闪烁的眼波却又是如此甜美动人。
孟美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要转身好好看看吴宣仪脸上的表情——仅仅不过是这样一个交流上应该有的回应,竟然差点让她失了神。
吴宣仪垂了垂眸,未看她的那几个呼吸的时间孟美岐只觉得漫天星辰中那颗最亮的星子熄灭了——而吴宣仪下一瞬又像是鼓起了勇气,又带着眸中释然,眼里的笑意被月华点亮,璨若星辰,“我的明天——好像有点长了,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顿了顿,她的眼弯如月牙,笑道:“不过呢,好歹还是见面了,对不对?我没有失约哦。”
她盈盈的笑意是如此的动人心弦,她的语调温柔,缠绵悱恻,就像是三月江南中最缠绵的细雨,将孟美岐整颗狼狈不堪的心,忽的打湿。
——“姐姐,很晚了。若无它事,我先回房了。”
——“好,那明天见。”
心里的潮湿忽然就突破了层层感官,不知不觉就爬上了孟美岐的眼眸。她的眼中泛着一层无法言喻的水光,在这皎皎月华之下,就像是仙上瑶池的水波,荡漾着楚楚可怜的风情。
她……她还记得。
她还记得她们之间最后的交流。
她们之间最后的约定。
她还记得她跟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原……原来不是她孟美岐一个人在心里想着念着。
她的缄默无语让吴宣仪分出神来将她眼中的潮湿看了个遍,那略带酸涩的委屈让吴宣仪嘴角的笑意漾得更开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的哭了?”
“姐姐。”孟美岐终于开口了,但同时这一声‘姐姐’也就像是打开了某一扇门的钥匙,她不再犹豫和迟疑,她再也无所顾忌,她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她要把她这一年以来的心绪在此刻尽数宣泄出来,于是她如是说道——
“我好想你。”
孟美岐不愿意去考虑说出这句话的后果,也不愿意去思考说出这句话之后吴宣仪的反应,她只是想这么说而已,她只是想告诉眼前这个人,自龙川一别,一年过去,她对于她,只有无穷无尽、无处宣泄的思念。
“……”吴宣仪沉默的看着垂眸的孟美岐,一年过去了,这个小孩好像长高了些——虽然还是没有自己高。
她长大了。
“阿岐。”吴宣仪叫着孟美岐的名字,“你冷吗?”
“啊?”孟美岐抬起头来看吴宣仪,似乎被吴宣仪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给问得懵了。
“风很大,你冷吗?”吴宣仪再一次问道,她的表情严肃,没有丝毫打趣玩笑的意味,也没有往日那般温柔又得体的微笑,而是一板一眼的质问道。
“姐姐,”孟美岐顿了顿,她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没有风在吹。”
“不是风动,那是什么在动?”吴宣仪低头看着孟美岐布满疑惑的眼,她笑意盈盈,又一次、轻轻地诉说着,循循善诱般,询问着,“非风动,非幡动,是何所动?”
孟美岐听得此言,她的呼吸突然变得重了些,她凝视着吴宣仪好看的眸子,似乎是在确认什么,而下一瞬她又像是得到了什么回应,蓦然笑了,笑颜层叠,宛若枝头梨花通透。
孟美岐抬起手,目光带着爱怜,与手一齐流连在吴宣仪的脸庞,她一字一句道:
“姐姐,是我心动。”
吴宣仪闻言,低眸浅笑,亦是抬手覆盖了孟美岐那骨节分明的手,只听她甜腻如蜜糖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我亦如是。”
孟美岐只觉得心底最深处的温柔被撞击开来,无可抑制的泛滥成河。她踏前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吴宣仪柔软曼妙的腰肢,这不堪一握的触感让她发出来自心底的赞叹,她捧着吴宣仪细腻的脸庞,闭上眼,也不去仔细看看吴宣仪的表情,便拥住了她。
吴宣仪没有拒绝她。两人紧紧相拥,贴合得严丝合缝,孟美岐只觉得吴宣仪温软馨香的身子被自己抱个满怀,这清冽馨香的滋味儿,比那上好的玉露酒还要来的甘甜美味,让孟美岐不由得沉溺其中。
她停留在吴宣仪腰间的手也逐渐的驶出力道来,将她慢慢地、慢慢地压向自己,仿佛就要这么一分分、一寸寸的尽数揽入怀中、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夜凉如水。
与一年那个夜晚唯一不同的是,那天的月亮为了让孟美岐顺利的点燃惊喜而躲在层云之后,而今晚,它为孟美岐点燃了另一个惊喜。
——来自吴宣仪眼里星辰大海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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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连吴宣仪自己都不清楚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是没有在心里设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那她该作何抉择,她应该如何抉择。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那么快。
当孟岐出现的时候她瞬间理顺了很多的线索:为何孟岐突然消失,为何孟岐消失后江湖上又突然传来关于那个红衣女鬼的传闻,为何那个领舞的舞姬眼神她如此熟悉……
吴宣仪似乎非常坦然的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可她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这件事实已经摆在她眼前了。那个一年前眉目清朗如月的少年此刻妆容精致、烈焰红唇、一袭红衣似火,像一枝彼岸花一样妖冶地俏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这让她如何拒绝这样的事实?
她根本无从逃避。
她只能接受。
就像是接受自己天生便是天绝之体一般,无奈地向命运摆给她的一切低头。
又像是……遵从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感受那般,接受这一切。
她没有办法拒绝孟岐。没有办法她带给自己的一切悸动,哪怕自己狼入虎口,可吴宣仪依旧可以凭借这副羸弱的身躯为孟岐情丝牵动。
吴宣仪忍不住笑自己的逆来顺受,笑自己的过于乐观,也笑自己的痴傻痴迷。
在得到跟孟岐独处的时间之后,在可以和孟岐单独交流之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孟岐为何会在这里,也不是表明自己身为吴家子弟扬言要与她势不两立,更不是要身为一个中原武林有一席之地的大家族的大小姐和她撕破脸皮,而是——
——而是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在那个不告而别的前一晚,与孟岐口头所约定的‘明天见’这样可笑又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埋没的话语。
吴宣仪对于自己的想法感到讶异,可当她反应过来之时她已经把话说出了口,而孟岐眼底的含情脉脉更是在她的心里掀起了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波澜,让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接受了孟岐的拥抱,一个女子的拥抱。她自小读遍古籍,《诗经》《楚辞》里所描绘的同性之爱她不是没有窥探过,只是当这一切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像是浮在云端,更有一种吻落刀锋的冰凉——更何况这个人是当今中原武林百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魔女,更是与自己家族针锋相对的魔教之人。
吴宣仪深感罪孽,她痛恨自己内心对孟岐这毫无保留的真实回应,这些反应就如同一面镜子一般将她那丑陋而又扭曲的念想照得一览无遗,将‘背叛’二字血淋淋地钉在她的身上。
她痛苦无比,可她又确确实实,喜欢孟岐。
……虽然或许孟岐也不是眼前这个人的本名,刚刚那个叫殊风的人好像叫她孟美岐。
但,管他呢?
她喜欢她。
是孟岐也好,是孟美岐也罢,反正都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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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孟美岐领回房间的时候,孟美岐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孟美岐似乎还斟酌了一下,才又继续开口:“宣仪?”
她闻言,笑道:“你希望我问什么?”
孟美岐被这个反问噎住,她忖了忖,“我心想你应当会问我的很多事情。”顿了顿,“关于我,关于刚刚那对父子,也关于……噬心教。”
“你承认你是噬心教的人了?”
“江湖上不是已经有这样的流言了么?我不信程家的情报网已经退化到这般地步了。”孟美岐道,“何况,刚刚你也看到了……”
吴宣仪闻言,心下明了,又觉得孟美岐所处的势力实在可怕,依她之言的语气,就连‘传闻孟岐/红衣女鬼乃噬心教之人’这个消息也是孟美岐他们有意散布的。
但那对姓殊的父子也确实自信,在她的面前,把他们的计划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是笃定了自己必死无疑了么?也乐意让自己死得明白。
见吴宣仪沉默,孟美岐便径自开了口:“宣仪……我本以为,你我此生已无缘相见,我乃江湖中人,而你不过是一户人家的大小姐,江湖庙堂,相去甚远。所以……我此番归来,本是不抱希望再与你见面,可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便不想再放过。”她顿了顿,下了决心一番:“我赤心相对于你,你若有话,便尽管问我,我必当知无不言。”
吴宣仪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这是对我这个……以血喂剑的将死之人的最后的施舍么?”
孟美岐闻言,心下大惊,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便急急否定道:“不是的!宣仪!”可她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我只是——”顿了顿,“我并不打算让你喂剑,你莫要听殊风那小子的胡言乱语。”
“阿岐,你的心意,我明白。”吴宣仪看向孟美岐的眼睛,她的笑温柔又无力,“可是……你打算怎么办?放我走么?那你们的计划该怎么办?我方才可全都听到了,利用我激起中原与噬心教的矛盾,加上你们早就安插在中原武林的眼线,待到中原百家与噬心教本教两败俱伤,你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一统武林——”她深呼吸一口气,“的确是个两全其美的妙计。”
“你看得……很通透。”孟美岐喃喃出声。
“通透?”吴宣仪摇摇头,“不,阿岐,我看不通透。”她定神看着孟美岐的眼,与孟美岐对视,“我看不透你,阿岐。”
“我?”
“是的,你。你让我看不透。”吴宣仪道,“那对姓殊的父子有着一统武林的想法,想要通过此等计策将中原武林与噬心教收入囊中,他们沉浮教中、拘泥江湖,生出此等野心,我尚可理解。可是……”顿了顿,她质问的声音拔高了些,“你呢?你为何要受限于他们、对他们言听计从?阿岐,莫非你也对一统武林这等虚无缥缈之事抱有想法?你也垂涎这万人敬仰的武林盟主之位?”接着她又径自否定,“不,我不相信,你不会是这样的人。”
“那我该是怎样的人?”孟美岐飞快的反问她,似乎非常迫切这个问题的答案,“宣仪,在你的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吴宣仪一怔,却并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孟美岐以为已经过去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可孟美岐终究没有等到她的答案。
“很晚了。”吴宣仪侧着身从孟美岐身边走过,“该休息了,阿岐。”
她的动作又急又快,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此地。
“宣仪。”在她们擦肩而过背对彼此之后,孟美岐叫住了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吴宣仪的声音平平,孟美岐听不出她的喜怒。
“后悔……与我相识吗?”她继续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
孟美岐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在她以为吴宣仪可能已经离开的时候,吴宣仪那温柔又略带倦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阿岐……,我不知要如何与你说清楚,因为,大概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此刻,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吴宣仪似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一直以来,我面对死亡,向来坦然。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见你之后,我那坦然了十几年的的心思之下,却又偷偷萌生了另一个想法。”
孟美岐听见吴宣仪笑了,那笑声清澈而又温润,“我突然害怕面对死亡,我不愿就这样死去。我不愿赴死,亦不愿孤独的接受命运的裁决,我愿作贪生怕死的苟且之徒。我想要见你,是以你夜夜入我梦来;我想拥抱你,是以我方才接受你的拥抱;我喜欢你,是以方才……我同你告白。”
“宣仪——”她听到此处便忍不下去了,她想转过身去拥她入怀。
“你别转过身来!”吴宣仪却出声制止她,“你别转过来。”
孟美岐的动作僵住。
“你就这样背对着我,让我说完,可好?”吴宣仪低低的说道,像是在祈求着什么,“这一年以来,我都处于一个无比纠结的状态。我很害怕面对你,害怕看见你,甚至是害怕听到关于你的任何消息——而一切如我所愿,在我归家之后,江湖上再也没有关于孟岐这个人的任何消息,你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我心想,这也是好的,你离开了中原这个是非之地,我们就无需……”她顿了顿,“可是……我忽的发现,越是见不到你,我便越是想念你。枉我读圣贤书这么多年,直到如今我才晓得,‘日日思君不见君’是怎样一番苦楚。我无法抗拒对你的想念,亦如同我无法抗拒我对你的喜欢。”
“但这才是真正令我痛苦的地方。我心里明白,就如同你心里也明白的一样,你我立场相对。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那些人一样对于统一武林如此无趣之事这般执着……但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么就注定了我们是死敌。你们要将中原武林毁于一旦,而我吴家却是但担当起维护中原武林的那一份责任。我身为吴家子弟,自当义不容辞。”
孟美岐闻言,垂于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成拳。
“现下,你问我,后悔与否,我口中的回答是‘我没有答案,我无法回答’。”吴宣仪的声音有些抖,带着泣音,“但我心里究竟要怎么回答你呢?……阿岐,我不知道,……又或者说,这个答案,以我吴家大小姐的身份,是不被允许说出口的。你让我欢喜,亦让我忧愁。”
“没关系——”孟美岐终究是转过身去,她伸手将吴宣仪揽入怀中,她看见了那些被烛火映得晶莹剔透的液体布满吴宣仪俏丽精致的脸庞,她心如刀割,“没关系,不用你说出口,……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她一边伸手不知疲倦般一遍又一遍安抚着吴宣仪,一边在口中重复道:“我都知道的……我知道的……宣仪……我知道的……”
孟美岐自然知道吴宣仪心中的纠结。
她又何尝不是呢?
吴宣仪受限于吴家,就如同她受限于对师父的血海深仇。
她借助殊姓父子杀掉阿古柏,就如同殊姓父子利用她来打开对中原武林的局势一般,不过是各自利用,为己谋利罢了。
这一刻,孟美岐拥吴宣仪入怀的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了吴宣仪存在的真实感。
原来吴宣仪不是什么天上的仙子,不是不会为世俗尘缘所困扰的谪仙。
原来她们都局限于世俗,她们都为命运让步。
原来她们都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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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不由得想起在那间屋子里,殊霑与她说“吴宣仪非死不可”时,她沉默了半晌之后,给殊霑的答复。
“她不能死。”
殊霑明显一愣,“什么?”
“我说,她不需要死。”孟美岐的声音不怒自威,“我会保护好她。”
“美岐,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殊霑粗眉倒竖,微怒道。
“我说了我会保护好她。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商量。”
“美岐!”殊霑已然怒了,“三阴绝脉与你的三阳绝脉大不相同,她极有可能已经恶化为逆脉……”无可救药了!
“那又如何?”孟美岐目光坦坦,神色坚定,“你无需多言,我不想再与你讨论这件事。她是我的人,我说她不需要死,就是不需要死。”
顿了顿,她又重复一遍:“她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