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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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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重逢这件事,孟美岐不是没有在心里想过。
她何止想过,她甚至在无数个夜晚入睡之时,曾经把那重逢的场景真真切切的梦到过。她梦见过她和吴选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偶遇,吴选身上还穿着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藕色衣衫,而她也还是那个女扮男装的俊俏少年。吴选会笑意盈盈又好奇地问她这段日子去了哪儿,她很想她,就像是最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寒暄一样,吴选姣好的面容上依旧是挂着温柔又柔和的微笑,一切都和最开始的一样,都没有变过。
这个场景在的脑海里浮现了太多太多次,吴选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地刻在其中,让她几乎要信以为真。
但其实孟美岐心里也知道,她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她身上背负着不得不去承担的罪与恶、爱与恨。而吴选,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的世界温暖而明亮,包含着最为美好的事物,那是孟美岐无法触及的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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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便是竹涧山庄大小姐吴宣仪的生辰,飞云剑宗曾受吴家恩惠,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去的。”殊风与她回报情报的时候,她还在用锦布细细的擦拭着吴选留下来的剑,她的眼神太过缠绵,视若珍宝般的爱怜,让殊风看得也不由得开口问她:“美岐,这把剑你就这么喜欢么?此剑虽好,可是也不算是什么绝世神兵,你若真想要一把好剑,到时候我们掌握中原武林之后,那傅家的天下第一剑『恨夜』都是你的。”
孟美岐却仿佛没听到一半,她将剑插入剑鞘,道:“飞云剑宗?那小子几个月前不是被我砍掉了一只手臂么。脉络已废,他已然是个废人。”
不知从何时起,废人经脉这件事,她做得越来越熟练了。
“我们的目标可不是飞云剑宗的少宗主,”殊风微笑道,“是他的同胞弟弟。”他说着站起来,从另一处的案桌上拿来了些写满了字的纸张,“虽然这个少宗主是个病秧子,但脉络完整,固基根本算是上乘的,若不及时废掉,到时候为阿古柏所用就不妙了。”
孟美岐并不答话,她的目光扫过手里的纸张,好似是在认真的阅读着。
“至于计划么,我与父亲都已规划好了。”殊风嘴角的笑意更甚,似乎是对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十分的满意,“几个月前吴家的二少爷与西域王子有个约定,吴宣仪生辰那日西域王子会派遣他府中最好的舞姬去为吴大小姐庆生,他们此时已到乌溪城,到时候我们狸猫换太子,你扮作舞姬,便可潜入吴家。吴家已有我们的内应,届时你只需要潜入吴家西南的厢房便可下手了。……美岐,你有在听我说吗?”
孟美岐一怔,随即道:“我一直在听。”她的语气亦是非常平淡,仿佛对殊风的话题并不感兴趣,甚至是带着一丝倦怠。
“美岐,”殊风脸上的笑容依旧,他宽慰道:“你怎么了?若是有事,不妨与我说说,憋在心里总是不好的。”
“殊风,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是不安,我总觉得我们此举不妥。”孟美岐仿佛在叹息,“这几个月以来在我手下死的名门正家人少说也有七八个了吧,……我们是不是太高调了?这对于阿古柏吩咐的‘暗中渗入中原武林,届时一网打尽’大相径庭,万一到时候阿古柏心中起疑——”
“美岐,”殊风打断她,“我们已经渗入中原武林了,先下五派四家,哪里没有我们的眼线?若不是噬心教这三十年来盘踞南疆暗中蓄力,天下第一情报网哪里轮得到他们程家?先前便与你说清楚了,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地杀掉那些名门正派,一是为了激起中原武林对噬心教的怨恨,日后他过来接管我们,他想要安安心心的入主中原可没那么容易,我们杀的人越多,到时候恨阿古柏的人也就越多。二是为了阻止他练就《大光明典》。”
孟美岐垂眸,她不愿去看殊风那张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意嘴里却吐出恶毒言语的脸。
而殊风嘴里的话语仍未停下:“我们蛰伏在阿古柏身边这么多年、来为他在中原开疆扩土是为了什么?包括为了让你废人经脉……我已经同你说过了,阿古柏练就《大光明典》最关键的地方,就是夺人经脉,阴阳结合,我们决不能让他得逞!区区几条人命罢了,那与我们有何干系?我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阿古柏,否则我们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什么?你若有所动摇,你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师父?”
“够了。”孟美岐终于开口了,她的眼中烧着怒火,她不愿让殊风知道自己被他的话语所挑拨了情绪,她闭上眼,试图冷静,“我知道了,你不必多言。”
殊风说的一切她当然都知道,可她越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她心里就越是烦躁。她从来就不应该被这些世俗纷扰所束缚,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每在这个时候,她就会忍不住想起吴选。想起吴选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想起吴选不被世俗所束缚的快意潇洒,那是她目前为止的短暂人生中,最为向往的东西。
那是沉浮于世俗之中的她不曾拥有的珍宝。
只是在她穿上西域舞姬的衣衫、遮掩住自己的容貌后,在前往竹涧山庄的路途的之时,她突然忍不住会想:
如果吴选知道了她就是江湖上传闻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会怎么想自己呢?
她会厌恶自己吗?她会用那种惧怕又憎恨的眼神看着自己吗?
——孟美岐突然不愿意假设下去。
这太难捱了,让她难过得几乎要无法呼吸。一旦想到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绽放出甜美笑容的女子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怎么都无法接受。
所以当她在宴席上看到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的时候,若不是她多年训练有素、常年在阿古柏身边扮演着一个乖巧听话的圣女这样一个角色,她可能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仪态尽失、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将吴选——或者说是吴宣仪——拥入怀中了。
再次重逢的心情比孟美岐先前想象的还要复杂,她错愕于吴选其实就是吴宣仪——可是一切却又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释:为何吴选与那些寻常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是如此的不同,她明明是个身子羸弱的大小姐,却没有丝毫的骄纵蛮横,她处惊不变、临危不乱,脸上总是洋溢着和善的微笑——那是与殊风那尖酸的微笑完完全全不同的笑容,吴选的笑温柔,像是傍晚时分黄昏下的清荷,温柔似水,沁人心脾。
——至少沁了她孟美岐的心脾。
她在宴席上完美的把控着自己的情绪,就像是一招一式把控自己的内力的那样精准。她用尽各种不轻易被人察觉的目光去偷偷看着吴宣仪,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看着她似水的眸子,看着她如玉的容颜。
不可否认,孟美岐在看见吴宣仪的那一刻,心里是快要爆炸的开心愉悦。可也仅仅只能是让心中的感情肆意妄为,她今晚有要务缠身,她与吴宣仪还是形同陌路。或许以后噬心教与中原武林的纷争会把吴家也扯进来,但——但那又怎样?在吴宣仪的心中,那个与她有萍水相逢之缘的人是少年孟岐,而不是她孟美岐。她们之间明明白白,没有任何的恩怨纠葛。
而孟美岐心里也笃定了,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吴宣仪有任何见到自己的机会。
她更不会让吴宣仪有机会知道自己就是孟岐。
不能让她知道。孟美岐对自己如是说道。就让孟岐一直活在她的心里吧,曾经的孟岐已经死了,现在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噬心教圣女孟美岐。
这本就该是烂于心底的秘密。
压着这个秘密孟美岐去执行先前的计划,虽然出了岔子,但她好歹还是逃脱了。只是她心中突然没由来地被满腔的怒火所填满——明明殊霑父子向她保证了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可是半路突然就杀出个吴乾,被吴姓俩兄弟弄得狼狈脱逃的她一路杀进了殊霑的院子,她满脑子都是殊霑手下说的“我等目的已达”,怎么,难道之前的计划目的是去吴家走个过场其实根本不用杀了那个病秧子?你殊霑是不是在糊弄我孟美岐?
孟美岐一路火急火燎的冲进后院的书房,“喂?殊霑和那些你手下都说了些什么?你说目标已达?你在搞什么?什么目标已达?怎么就已达了?啊?我杀了那个病秧子了吗?我根本连他的人靠都没靠近,连人都没见到,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什么目标已达?你倒是给我达一个试试看?你……”
她的话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被她噎了回去。
虽然只有背影——这个风姿绰约,亭亭玉立,宛若雨中青竹一样挺拔而又坚韧的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是谁了。
是她刚刚还在决定这辈子都不会让她见到自己的吴宣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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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气氛。
至少孟美岐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她的话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戛然而止,甚至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
于是这个房间突然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殊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走过来,目光锁着孟美岐,询问道:“美岐,你没事吧?”
孟美岐看也不看他,也没有看吴宣仪——或者说她拒绝去看吴宣仪的表情,她不想在吴宣仪的脸上看到任何厌恶的神情——她的目光投向殊霑,沉声道:“左护法,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这一次行动的目的应该是飞云剑宗的病秧子?还是说,”她冷笑了一下,“你们背着我又制定了别的计划?”
殊霑道:“圣女大人息怒,我们此次的计划的目标的确是飞云剑宗。但还请圣女莫要忘记了,我等做事的格局不应只限制于此次的计划,我教已在中原武林埋下各个眼线,万事俱备,只欠教主这一个东风,我们便可将中原武林逐个击破,一举拿下。”
孟美岐瞧了一眼吴宣仪瘦削的背,神色镇定,沉声道:“这与你把吴家的大小姐掳走有何干系?她不过就是一个将死之人罢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她带走,难道你想用她来威胁吴家不成?你认为吴誉会抛弃吴家百年家业,就为了这么一个废物?”
说出“废物”二字之时,孟美岐没忍住,还是暗自握紧了手。
但为了让有充分的理由保住吴宣仪,她必须这样说。
殊霑看了看孟美岐,又看了看吴宣仪,他道:“吴小姐,方才老夫说你错了,便是错在了这儿。”
“殊霑!……”孟美岐怒喝了一声,她对于殊霑的答非所问有些恼怒。而吴宣仪的面容却依旧如常,她道:“愿闻其详。”
“我们的目标是飞云剑宗不错,但是,其实今晚计划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带走你。”殊霑道,“你不但是在我们的目标范围内,并且,你就是我们今晚潜入竹涧山庄的最终目标,吴小姐。”
“什么?”孟美岐闻言,口气中的怒气不由自主地迸发。
吴宣仪闻言,只是淡淡的微笑道:“那你能告诉我其中缘由吗?”
“很简单。吴小姐,因为你的父亲哥哥都十分的宠爱你,你是吴家的掌上明珠。”殊霑道,“而吴家,虽然明面在江湖上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门派,比起武当少林这些五派正道在武林之中的地位,竹涧山庄不值一提。可是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吴家富可敌国,黑白两道,多少江湖人在三十年前曾经受过吴家的恩惠,在他们的心中,重振武林,吴家功不可没。你那位二哥就更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的生意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江湖了,远至塞北、西域、东海,哪里没有你吴家的生意?哪条路子不需要看你吴家的脸色?就算是朝廷,也是在与你吴家做着生意。你父亲与你二哥上京甚至能享受皇亲国戚一般的待遇。”
孟美岐打断他,她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美岐,你还不明白么。”殊风的微笑透着几分渗人的意味,“父亲的意思就是,如果吴宣仪死在了我们手上,那么日后对付噬心教的就不仅仅只是中原的武林正道了,到时候江湖庙堂、黑白两道,天下莫非皇土之地,俱都是阿古柏的敌人!”
孟美岐面露讶异,双眼泛着颤抖的光。
“她是不是死在我们手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夜过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带走吴宣仪的人,就是三十年前被灭门的噬心教,噬心教卷土重来,阿古柏尚在人间,一切又都回到了三十年前。”殊风把孟美岐惊讶全都看进了他那双无时不刻都洋溢着笑意的眼,他脸上是狰狞而又兴奋的激动,“如何,美岐?这便是我与父亲给你带来的,最大的援兵。”
吴宣仪只觉得这个计划真是夸张又可笑,“那你们何不直接把我杀了?岂不是更干脆?”
“原本的计划就是把你杀了的。”殊风的语调冷了下来,眼中的笑意却未减半分,“但是是我让父亲留你一命的。”
孟美岐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殊风。
吴宣仪皱眉道:“为何?”
“为了要你的血。”殊风如是回答道。
而他的回答更是让吴宣仪百思不得其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殊风,你别是也把阿古柏那吸人精气、食人血脉的邪门功夫给学了去吧?”孟美岐的面容冷峻如冰,她眯了眯眼,眼中透着危险的光。
“怎会呢,美岐。”殊风瞬间展颜,柔和道,“吴宣仪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礼物。”
“礼物?”
“你那把剑,吴家的剑。”殊风道,“你不是很喜欢那把剑么?我派人去查了,那把剑是吴誉亲自锻造的,材料乃是极北之地的千年玄铁,沉淀了灵气,吴誉在锻造之时喂以他自己的血,使其剑有剑魄,可以养人。而吴宣仪的身子,经过长年的名贵丹药赡养,她的血无疑是最醇正、最适合来喂剑的。我约莫算了算,以她的血喂剑七日,你的剑便可成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神兵利器了。那傅家的天下第一剑也不过如此罢了。怎么样?喜欢吗?美岐。”
孟美岐看着殊风讨好的目光,又偷偷瞥了一眼吴宣仪,可奈何她太过惧怕与吴宣仪目光有所接触,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她连吴宣仪脸上的表情都未曾看清。她忖了片刻,“那这七日,她是不是要一直跟着我。”
殊风道:“你若不想见她,只需将剑给我,每日让她以活血断断续续地喂养够一个时辰便可。”
“罢了。让她跟着我吧。”孟美岐语气中透着“无奈”,她做作的揉着太阳穴,颇为烦恼道,“那夺人经脉阴气之事就暂且搁一搁吧,养得此剑,对我来说也算一大提升。这几日我回龙川修养几日,届时我再杀了吴宣仪。”
殊风道:“美岐,这恐怕不妥吧。吴家雇佣的程家,怎么说也是掌握着这天底下最庞大的情报网,我担心……”
“掌握着天下最大的情报网又如何?”孟美岐轻蔑的笑道,眉眼中透着熟悉的意气风发,“一年前还不是连我孟岐从何所来去往何处都一概不知?”
“可……”
“好了,风儿。”殊霑打断自己儿子的话语,他看向孟美岐,目光沉而深,像是一个忠实又年老的仆臣,对孟美岐的每一句话都言听计从,“那圣女还请多加小心。如若情急,还请务必杀了吴家小姐,老夫相信以圣女的武功,如今中原武林,想要将您留住的人少之又少。”
孟美岐迎上殊霑那僵硬的目光,从容道:“不用你吩咐,我自然知道我该怎么做。”
“罢了,我都听你的。”
殊风宠溺地皱皱眉,落在孟美岐眼里却只觉得令她作呕。
“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左护法说。”孟美岐过脸不去看殊风。
殊风点点头说:“好,那我先带她下去。”
说着便带着吴宣仪离开了屋子。
房门合上的声音响起之后,孟美岐便再也无法收敛自己狰狞的表情,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吴宣仪带出来。”
殊霑坐在桌案旁,拾起精致瓷质的茶杯,茶杯氤氲着热气,他不徐不慢地品了一口,才对孟美岐道:“方才风儿不是都同你解释了么?”
“哼。”孟美岐冷笑,眼中迸发的冷光有如三尺冰寒,“你这话骗骗殊风还可以,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竹涧山庄再怎么有能耐,也不过是一介商贾罢了,哪有这通天的本事?”
“哎,美岐啊。”殊霑放下茶杯,无奈地摇头,“你真的太聪明了。”
“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殊霑目光放前,似乎是陷入某种回忆,“拦截西域商队的那天,风儿向我禀报,商队马车里的暗格内藏有冰山雪莲。”
孟美岐听得云里雾里,“那又如何?”
“你可知这天山雪莲是何等名贵的药物?就仅仅那习武这一方面来说,对于滋润经脉有奇效,且是阴性经脉方才有效的。”
孟美岐瞪大了眼。
“你我都知道,吴家的武学俱都是阳性经脉,按理说,吴家上下都理应是用不上这天山雪莲的,那为何西域商队要赠与吴家如此贵重的雪莲?这时我便想起吴家还有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江湖上从未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于是我派人潜入吴家,发现吴家小姐每日都以名贵药膳来滋养身子,而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来润养阴性经脉的。”殊霑一字一句道,“但能为吴家小姐把脉的只有神医慕长君,旁人靠近不得。我只好去翻捣药罐子里的药渣,数月有余之后,我才一一分析出吴家小姐所服下的药方子。”
“而恰好,这药方子我见过,十分眼熟,正是用来治疗那百年难得一遇的三阴绝脉才会开出来的药方子。”殊霑得意地笑着,似乎在为自己的绝顶聪明而沾沾自喜,“这经脉恰好与你的三阳绝脉相辅相成,若是她落入了阿古柏手里,那么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