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客卿》斯年方知

55、第八章

　　黑夜就像狼的眼，深邃而迷离。

　　回南疆的路实在太过于冗长，一路踏入深山老林，人烟稀少，山头挨着一座山头，树林接着一片树林，路途颠簸，饶是孟岐这般身强体健的习武之人，这长达一个月的路途也够她受的了。

　　可她偏偏还要拖着这副快要散架的身子前去主殿。

　　她以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洗去一路的风尘仆仆，待会儿就要去见教主了，她这一身男装实在是登不了大堂。她唤来侍女去拿她的衣裳。

　　那被白玉冠缠缚的长发此时舒展开来，在侍女的服侍之下挽成更为复杂的款式，她换上一身红衣轻纱，与她男装时候的气质大相径庭，再想想吴宣仪将程潇比作三月桃花的比喻，那么此刻的孟岐，便是那妖艳无比的曼珠沙华，是那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

　　艳丽得让人挪不开眼。

　　“圣女大人。”一身黑袍的圣殿弟子在侍女的带领下进来，他右手附上左肩，低头道，“教主有请。”

　　“带我过去罢。”孟岐拂开侍女为她点妆的手，她看着镜子中的妆容精致的自己，蓦地，勾起一抹惑人心弦的笑意，哪里还有半分因路途漫长而有的倦容。

　　很好，这才是她。

　　“可是……圣女，这妆还未……”侍女为难道。

　　“无妨。”

　　是的，无妨。

　　什么样子去见那个人，都是一样的，反正在那个人的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任由他豢养了将几年的宠物罢了。

　　-

　　其实孟岐觉得，通往圣殿的路，比从中原到南疆的路还要长很多。

　　连夜的漆黑都被这条冗长的台阶上的沿路灯火给点燃，好似真的就像教义中所说的‘圣火昭昭，耀我尘世’那般，永远不会熄灭。

　　孟岐一步一步踏上这条台阶，脚下踩的是这块贫瘠之地极为罕见的大理石，砌得极为光整。她的动作缓而轻，妆容精致的脸神色淡之若素，目光无波，那些火焰映在她的眸子里，毫无生气可言。

　　也许这条路是真的太长了，孟岐走了许久，也只走了一半，可她恨不能自己永远都不要走完这条路。她看着这华美的圣殿渐渐映入眼帘，她很想停下脚步，这一步一步踏入这金色牢笼的脚步。

　　可她偏偏不能。

　　偌大的圣殿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火焰燃烧时那火花摩擦的声音，孟岐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右护法仿佛早已恭候多时。他朝大殿中心那个一身华袍的人道：“教主，圣女已到。”

　　“嗯，”这位教主大人的声音沉而闷，像是自深渊里发出来的叹息一般，“你下去吧。”

　　右护法拱手道：“是。”

　　右护法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之内，进而渐渐远去。

　　孟岐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弯腰俯首大拜，恭敬道：“圣女孟美岐，参见教主大人。”

　　“美岐，你终于回来了。”教主转过身来，但见这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几许的年纪，身着繁琐复杂且宽大无比的华袍，他的肤色透着病态的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最为瞩目的就是他眉心上那鲜红的六芒星图案，透着阵阵诡异的气息。若不是他眼中透着兴奋，几乎就要让人以为他是个将死之人了。但他容貌俊美非常，一时之间竟然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男是女。

　　他上前两步，俯身将孟美岐扶起，他道：“你这些日子独去中原，又很少捎信归来，本座分外担心。若不是有左护法伴你左右，本座还真不放心你就这般去了中原那豺狼虎豹之地。”

　　“多谢教主挂念，只是美岐此番并无任何收获，教主如此厚望，美岐不胜惶恐。”

　　教主道：“哈哈哈，无妨，你此番前去中原，本就是去开阔眼界，历练一番的，算是为日后我们噬心教攻破中原，做个了解。你回来就好，寻人之事，交给殊霑去做就行，你不必多管那些闲事。你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练好本座给你的那本《日月圣诀》，以此来扬我教圣威，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孟美岐道：“美岐领命。”

　　“一路以来，辛苦你了。”教主道，他尖而锐的声音放缓下来，透着一股诡异又磨人的刺耳，“看到你没事，本座便放心了，你今日刚归来，疏通经脉之事便缩短些时辰，好让你快些回去歇息。”

　　“是。”

　　-

　　比起讨厌这不能让她自拔的世俗，她最讨厌的，果然是不请自来的家伙。

　　当她回到自己的卧房，发现那名男子似乎早已经再次恭候多时的背影，她真恨不能转身就走。

　　“圣女，”可对方偏偏还叫住了她，那人道，“属下在此恭候多时了，圣女怎才来便又要走？”

　　孟美岐转过身，道：“殊风，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殊风淡淡地笑了笑，与他父亲刻板又固执的形象不同，殊风的嘴角总是能挂着笑，无论有什么事，殊风总是爱笑，这是孟美岐最讨厌他的一点，虚伪。

　　他摆了摆手，屏退左右，“你们退下吧，我同圣女大人叙旧一番，你们在门外等候即可。”

　　待侍女仆从全数退下，殊风道：“美岐，先下四处无人，你也不必摆出这么厌恶我的样子吧？”

　　孟美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话就赶紧说。”

　　“我想问你，那把剑……到底是谁的？”

　　孟美岐警觉的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殊风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道：“美岐，我想，你应该要明白，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心里也清楚得很，那阿古柏之所以让你当上这噬心教的圣女，还不是因为贪图你体内的三阳绝脉，让你练习《日月圣诀》，也不过是为了在你成年之际将你献祭，完成那古籍《大光明典》上所描述的‘天人合一’，到时候他只需要汲取你的精力，便可练就天下第一的神功。”

　　“……”孟美岐看着他，“你说的我都知道。”

　　“既然你知道，那就更不应该对我有所隐瞒。”殊风道

　　“……”孟美岐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道：“……我也不知道。”

　　“美岐！”殊风愤恨地叹了一声，“成大事者，决不能有妇人之仁。”

　　“就算你步步逼问，我也确实是不知道。”孟美岐声音淡然，“比起这个，你还不如多想想，为何阿古柏要我们去中原惹是生非？”

　　“哼，谁知道呢，也许是他过于自大，想要给中原人一点风头，他阿古柏要东山再起了。”殊风兀鹫一般地冷笑，“我们随了他的愿，在中原结仇，树大招风，到时候他再去中原，必然引得更多人要歼灭他，那岂不是正中我们下怀？”

　　孟美岐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觉得事情并不简单，阿古柏要她去中原，与中原武林百家过招，探清对方底细，但孟美岐总觉得，阿古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又或者说是在寻找什么。

　　殊风目光柔和，望着孟美岐，“你一人待在教中，务必谨慎，我送你归教，日后便要启程再去中原。教中皆是阿古柏和右护法的眼线，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才是。”

　　“嗯。”

　　“美岐，”殊风的目光变得有些许狂热，“你放心，有我……和我爹在，我们一定能成功，为你师父报仇的。”

　　孟美岐受不了他这怪异的目光，她点点了头，“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关于吴家竹涧山庄的。”孟美岐道，“吴家的内门弟子可有什么有名的人物？且是个女子，名叫吴选。”

　　“吴家的内门弟子？吴选？”殊风皱了皱眉，他思索了一番，“吴家的情报我都尽数过目，从未有见过‘吴选’这个名字，且吴家有头有脸的人物，无非就是吴家三兄弟罢了，其余的，都不值一提。”

　　孟美岐了然的点点头，“我知道了。很晚了，你先回去吧，否则右护法的眼线会怀疑的。”

　　“好。”

　　殊风走后，孟美岐自径回到屋子的内堂的卧房，她快步走去，按下床头的机关门道，取出那柄长剑。

　　正是吴选留下的那把剑。

　　“我该如何寻你？”孟美岐深深地叹气。

　　她不知道为何，不见吴选的这一月以来，她对这个女子的思念愈发的深刻，几乎夜夜都要来她梦里游历一番。这是孟美岐心里从来未曾有过的绮念，让她心烦意乱，可心烦意乱之际，心中只要回忆起吴选的音容笑貌，她又觉得分外甘愿。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会如此思念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哪怕是刚刚，她也会忍不住去问一问殊风，有没有关于她的下落。

　　看来她真的只是一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大户人家的女子罢了，与这纷扰的江湖，终究不是一路的。

　　孟美岐端详着手中的剑。

　　如果……如果师傅还在世就好了。孟美岐如是想到。她的师傅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定能为她解答她这心中心烦意乱的缘由的。

　　只是……师傅他老人家早已为阿古柏所害。

　　如此算来，也有六年了。孟美岐心想着，师傅就是在六年前被阿古柏所害，年仅十岁的自己便被阿古柏带回了噬心教。他以为自己用药物与那邪门歪道便可将自己洗脑，却万万没料到，他的亲信左护法殊霑是自己师傅的故人，与阿古柏有着不共戴天的灭门之仇，当初阿古柏亦是想如此洗脑他们父子，却没想到殊家的内门心法根本不畏惧这样的精神洗脑。

　　当初若不是殊霑从中做了些手脚，自己恐难以幸免于难。

　　这六年来，她与殊霑父子一直在试图慢慢架空阿古柏在噬心教的威信，却未料那些人似乎都受到了阿古柏的洗脑，对阿古柏忠心耿耿，他们三人孤军奋战，只能在阿古柏身边蛰伏。此次入主中原，本是架空阿古柏的好时机，但最大的威胁终究是阿古柏那旷世的武功，就算把他架空了又如何？他还是可以杀了他们三个人，再卷土重来。

　　本以为自己练就《日月圣诀》可以留作后手，却万万没想到阿古柏对她还是有所保留的。

　　孟美岐深深的叹气。

　　她此刻更加的思念吴选了。

　　那些与吴选在一起的日子，可以让她远离江湖纷扰，忘却一切的恩怨情仇，那风姿绰约的女子，言笑晏晏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久散不去。

　　她忽然有些悔恨，自己为何不告诉自己的真名。

　　就此一别，她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曾经救她一命、唤她做姐姐、让那些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其实在她面前也只是一个会笑会闹、会害羞、会细心照顾人的妹妹罢了。

　　可惜她可能永远无法知道了。

　　-

　　吴宣仪回庄之时，她与孟岐已分别了差不多两月有余。

　　她觉得自己这份心思颇为怪异。说到底，孟岐与她也只算是萍水相逢的过客罢了，她终究不算是江湖中人，日后也不会与孟岐有何往来，他们之间的一切，本就是意外。

　　虽然，孟岐身上的三阳绝脉可以为自己缓解这寒毒之苦，但终究不可能根治，她至多苟延残喘到二十七岁。毕竟吴宣仪并不认为，这世界上还有她至亲之外的人，真的心甘情愿为她抽筋拔骨，以命换命。

　　就算……就算真的有这样的人，吴宣仪心里也不会答应的。她死了便死了，她自小所拜读的圣贤书告诉她，此非君子所为，是大逆不道之举。

　　她怎么可能在用了别人的生命苟活余生还能心安理得呢？

　　吴宣仪一回庄，吴家的小少爷就立刻连滚带爬的赶来迎接他亲爱的姐姐。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鬼哭狼嚎，吴宣仪皱着眉，怎么都是一个年纪的人，程潇顽劣、不知轻重，她小弟更是气度全无，堂堂竹涧山庄三少爷，在下人面前哭的跟个姑娘家似的，他是不是觉得还不够丢脸？怎么人家孟岐跟他们差不多大，人家就能独自行走江湖，心思缜密、武功高强，且处惊不变、临危不乱。

　　怎么这差距就这么大呢？

　　吴宣仪看着身边的程潇，再看看满脸泪水的吴轩临，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正当她无奈之际，管家过来对她道：

　　“大小姐，大少爷有请。”

　　吴宣仪紧张的吞咽了下，她的额头也不禁冒出细细的汗来。

　　这才是她归家之后的重头戏。

　　-

　　无论何时，但凡吴宣仪来见吴誉的时候，吴誉都是在自己的屋子正堂打坐，闭目养神。

　　管家一如既往地带她进了屋子，待她进去之后又关上了门，屋子里依旧是熟悉的檀香味，萦绕其中，久久不散。

　　吴宣仪看着吴誉，依旧是一身青色衣袍，简约而不失贵气，清俊卓绝的气质浑然天成，带着一种不似人间之人的超然于其中。

　　“你回来了。”吴誉闭目开口道。

　　“嗯。我……我回来了，大哥。”吴宣仪小心翼翼地应道，此刻的她非常害怕说错任何一句话。

　　“你的事，二弟俱都书信与我，我已了解全部。”吴誉道，“包括那名姓孟的少年。”

　　一听吴誉提到孟岐，吴宣仪登时心如擂鼓，她不自觉地在吴誉面前为孟岐说两句好话，“大哥……那名少年她，她救了我。”

　　“我知道。这个恩，我们吴家自然记在心里。”吴誉道，“倘若他真是魔教中人，日后兵刃相见，我们吴家，自然会饶他一命。”

　　“大哥……”

　　“宣仪，你已过了及笄之年，你心性非常人所能及，以你的聪慧，你应该明白很多道理与立场。”吴誉道，“对于吴家的任何一名子弟来说，吴家，就是底线，你可明白？”

　　这是吴誉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重的话，吴宣仪自然知道这已经是这名吴家半个家主最大的让步了，她颔首道：“宣仪明白。”

　　吴誉道：“听说我赠与你的那把剑，被你不慎遗失了？”

　　“是、是的，是我疏忽大意，还请大哥责罚。”

　　“也罢，命数如此。”吴誉似乎是叹了口气，“那剑我赠与了你，便是你的，既然丢了，那也是你的命数。”

　　吴宣仪见大哥只是在叹气，竟然没有要责罚的意思，心下只觉不可思议，她还以为大哥要一问究竟，那剑到底是怎么丢的，要重重责罚于她。

　　可是大哥什么也没有做。

　　但他又为何要叹气？

　　吴宣仪自然不知道吴誉为何要叹气。

　　那把剑是吴誉的故人与极北之地所采到的千年玄铁铸造而成，历经九九八十一天的锻造冶炼，才成了那削铁如泥的宝剑。那玄铁经过千年的沉淀，自有灵性，剑有魂魄，可以养人，故而吴誉赠与了吴宣仪。

　　最重要的……是唤醒剑中灵气的血……那其实是……

　　念及此处，吴誉心中又不免轻叹一气。

　　虽说这对于天生身怀不治之症的吴宣仪来说，实在是有如杯水车薪。

　　罢了，既然剑已失，那便认了，大抵天意便是如此吧，凡人终究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