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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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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川此处已是不安定,涌入太多江湖正正邪邪的门道,不宜久留。吴乾当机立断,往临近的乌溪城走,那里有吴家的商号驻扎,算是吴家的势力范围内,较于龙川更为安全。
一路马车颠簸,吴宣仪神色怅然,程潇便以为她是受不了这奔波的行程,“宣仪姐姐,你还好吧?要不我叫车夫慢点?”
吴宣仪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没事。”
程潇道:“我看你一脸苦涩,还以为你觉得这马车太过颠簸。”顿了顿,她又打趣道:“不过看宣仪姐姐这个模样,倒更像是个思春的闺房女子。”
吴宣仪闻言,抬手轻拍了一下程潇,嗔道:“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程潇佯装避让,“哎呀哎呀,宣仪姐姐脸红了,看来还真的是个怀春少女呢,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能让我们吴大小姐心有牵挂啊?”
“你再胡说我回去就把你那些鸽子全拿去煲汤了。”吴宣仪威胁道。
这程潇好一阵子不见,真的是满嘴的胡诌,什么怀春少女?什么思春?吴宣仪承认,她刚刚是在想孟岐,但想孟岐怎么了?要真如程潇所言,那她岂不是……岂不是对那个臭小鬼怀了别样的心思?
她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比她小了三岁的少年怀有别样的心思?何况那人极有可能还是个女子?
胡说八道,俱都是胡说八道,是圣贤看了都要破口大骂的胡说八道!
程潇如临大敌,讨饶道:“宣仪姐姐!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您对我怎样都可以,别打我那窝宝贝鸽子的主意行不?”
吴宣仪满意的点点头,“那还敢不敢满嘴胡言乱语了?”
“不敢了不敢了,宣仪姐姐,我真是怕了你了。”程潇道,她总算知道吴家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子为什么会被吴宣仪治的服服帖帖了。
人人都以为吴宣仪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可只有程潇知道,这吴大小姐心怀大志,岂会安于做个每日无所事事的大小姐?她的浮萍万里轻功虽然比不上吴乾那般出神入化,但也是一顶一的。程潇沉浮于情报一线多年,手下不乏轻功卓绝之人,但要从中挑出几个想要和吴宣仪一较高下的可能还真有些困难。
而且最重要的是,吴宣仪根本就不像外人所道的那般温和柔善,这人心性顽劣,只是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她骨子里就带着他们吴家特有的……得寸进尺。
“好,但是你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看你看,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程潇心道自己肯定又要被宰一刀了,“你说。”
“把你们家关于噬心教的所有书卷,全部送到我面前来。”吴宣仪道,她这般语气仿佛就像是在与程潇说‘我看这个白菜挺好的你就给我买了吧’一般淡然。
“这……”
程潇脸露难色,可她还没措好词,吴宣仪紧接着又来一句:“哦对了,还得避开我二哥的眼线,如果被发现了,程潇,你知道后果的吧?”
程潇:“……”
她无奈的叹气,“知道了,吴大小姐,程潇遵命。”
程潇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这辈子认识了吴宣仪,还有那性格迥异的吴家三兄弟。
“对了。”吴宣仪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盯着程潇这一身男装打扮,疑问道,“你怎会着一身男子打扮?”
程潇拨了下胸前的发丝,自认潇洒一笑,“怎样?是不是觉得我这身打扮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说实话,程潇样貌本就好看,但就是太过于好看了,一眼便窥得出她眉眼中的旖旎风流,那是与孟岐全然不同的气质。若说程潇眉宇之间流露出的气质如同三月桃花,灼灼其华,那孟岐就如同那天上的皎皎明月,清朗俊逸,那才是吴宣仪心目中真真正正的少年风流。
吴宣仪一怔,觉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怎么还拿程潇去与孟岐做对比的?
吴宣仪抬眼看了看程潇满怀期待的眸子,给了她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程潇恼道:“哎呀宣仪姐姐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嘛??这身衣服我可挑了好久的!”
吴宣仪附和道:“好好好,潇潇英俊潇洒,江湖少年豪杰就该是你这副样子,行了吧?”
“哼,敷衍!”
“死丫头别得寸进尺!”
“……”
“……”
一行人奔波了半日,便进了乌溪城,此时正是晌午,街上吆喝叫卖声不断,商贩人流来往,热闹非凡。马车一路走着,过了两条街便到了乌溪城吴家商号。
吴宣仪和程潇下了马车便入了府中开始觅食,在吃这一点上,吴家和程家的两位小姐向来都是冲在最前头的。
用过饭了之后,吴乾屏退左右,对吴宣仪道:“宣仪,你在此处先等着,慕大夫应该快到了。”
这时那为首的内门弟子于门外道:“二爷,慕大夫来了。”
吴乾闻言起身出门相迎,“慕大夫,吴乾有失远迎,还望慕大夫见谅。”
吴宣仪看向门口,便看到来者一身简略的白袍,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几许,面容儒雅,神色泰然,年轻得出奇。
吴宣仪感叹这慕长君不愧是神医,他为她看病这十八年来,在吴宣仪的印象中,慕长君的样貌就从未变过,时间与岁月根本无法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繁文缛节就不必了。”慕长君开口的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吴宣仪怀疑他跟自家大哥这面不改色的技巧完全就是师出同门吧。
慕长君的目光扫过吴宣仪身上的时候便顿住了,看着吴宣仪心虚极了,眼神不忍往别处瞟。
“吴小姐。”慕长君将药箱放于桌上,他的声音不怒自威,“这阵子吴小姐游历江湖,可有何收获?”
吴宣仪完全不敢抬眼看这位神医,像个做错的孩子般,道:“……慕大夫,我……”
“慕大夫,宣仪她还小,不懂事,您就别同她计较了。而且……这次也是怪我们吴家没有看好她,才让她……”吴乾看慕长君这幅样子定然是生气了,他还从未见过这名神医生气恼怒,赶紧为吴宣仪解围。
慕长君却打断了吴乾,道:“吴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你的命,不只是你的命,是你的父亲兄长,你的亲朋好友,付出了许多极大的代价才堪堪挽回下来的一条命。你母亲怀你之时身子抱恙,至此才让你落下了三阴逆脉的病根,我与你母亲乃是同门师兄妹,她怀你之时便托我在你出生后务必要好生照料你。我希望你能明白你那逝去的母亲的苦心。”
吴宣仪垂眸,“……宣仪明白。”
“明白就好,我希望这样的事,再无第二次。”慕长君坐在吴宣仪面前,“在来的路上我便听吴二公子说了,你的寒毒早已发作,却经那孟岐的手下活了下来?”
吴宣仪点点头:“是。我昏迷之后,只有孟岐在照顾我,且我醒来之后,身边也只她一人,我想除了她,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把手伸出来。”慕长君示意吴宣仪抬手,便开始为她把脉。
吴宣仪看着慕长君的眼睛,忽然,她头一次看到,这个处惊不变的当世神医,那双眼睛忽然起了细微的变化。
但背对着慕长君的吴乾全然不知,他道:“慕大夫,晚辈记得您曾说过,宣仪这三阴逆脉的天绝之体,天下无药可医。那发作的寒毒狠辣至极,没有您药王谷的活血草,以及那古籍上的引毒之针法,这寒毒根本不可能逼得出来。这天底下莫非还有第二个能引毒的法子?可就算有,那孟岐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是如何做到的?”
“其实……也不是没有第二个法子。”慕长君放下把脉的手,他的目光多了种不明所以的意味,“这是这个法子,比起用活血草施针引毒的方法,更是不可能的存在,所以这么多年,我从未告诉过你们这第二个法子的,因为……这是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
“不可能出现的方法?”吴乾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那孟岐用的就是这‘不可能出现的方法’救了宣仪?”
“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就这么想过了,但我不敢确定,因为可能性实在太小。”慕长君道,“但方才我把了吴小姐的脉象,那三阴逆脉的寒毒比起往日平淡了很多,抑制的效果出奇,这是引毒之法无法做到的。定是有人为渡了真气,抑制了寒毒的发作。”
“渡了真气?”吴乾惊道,“可、可当年,您不是说,吴宣仪这三阴逆脉过于脆弱,一旦被任何人渡了真气,便会经脉俱碎么?且她体内寒毒过于狠辣,任何人为她渡了真气,便会遭到反噬,当场丧命。”
“是,此话不假,确实是如此。”
“那……”
“但是,如果为她渡气之人,是世间少有的三阳绝脉之体,体内的真阳之气,确实是可以抑制吴小姐的寒毒。”
“三……”吴乾是愣了又愣,“什么?……三阳绝脉?……恕晚辈愚钝,这与宣仪体中的三阴逆脉有什么关联吗?”
慕长君的目光变得深邃而辽阔,他的声音也终于带上了一丝苍老的意味,“三阳绝脉,这是一种天生的人体经脉阻塞造成的先天绝症,有轻重之分,有三、六、九三种。人体十二正经皆为阳脉,即三阳绝脉、六阳绝脉、九阳绝脉。这是先天便会落下的病根,一般不治疗的情况下,三阳绝脉27岁左右病发,六阳绝脉18岁左右病发,而九阳绝脉则在9岁左右就会病发。病发时,因为经脉长期阻塞,心脏则供血不足,所以嘴唇发紫,皮肤泛白,身体瘦弱,不能做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有剧烈的感情波动,否则就随时有生命危险。吴小姐的病就是由这三阳绝脉变异而成,她的脉象,染上了罕见的冰寒之毒,那寒毒积于体内,才会成了‘三阴逆脉’。是以吴小姐病发之时浑身阴冷,全身有一种寒冷刺骨的疼痛,还可能伴随有心绞痛。三阳与三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三阳绝脉虽然会导致经脉堵塞,但是只要引以正道,便可轻而易举的打通任督二脉,乃是百年难得的武学奇脉。我行走天下这许些年,我也仅仅只是在古籍之上见过先人提及一两句,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身怀此等脉象。”
他话到此处,转而又抬头看了看还在恍惚的吴宣仪,“如若真当是那魔教的孟岐救了吴小姐,那么他身上所怀的,必然是这三阳绝脉。他极有可能练就了一门无人所知无人所见的武功,但这并不重要。无论是哪家的道门心法,只要有这等脉象作为基础,便可提炼这世上最纯粹的真阳之气。此气渡给吴小姐,吴小姐体内的寒毒能得到压制,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难道就没有副作用么?”吴乾道。
“这便是三阳绝脉的厉害之处。”慕长君道,“不错,没有任何副作用,且抑制效果奇佳,是治疗吴小姐这三阴逆脉的绝佳之选。只是……”
吴乾一听自己的妹妹还有救的可能,当下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听得慕长君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迫切的问道:“只是什么?慕大夫但说无妨。”
“哎,”慕长君叹了口气,“只是……此等解救方法,我也只是在古籍上匆匆扫过几眼,时间太久,我也只是依稀能记得些许罢了。理论上,三阳绝脉可以救吴小姐。但,首先就要这身怀三阳绝脉的男子与吴小姐结合。”
吴宣仪闻言,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当下烫红了脸,一路烫到了耳根。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烧的厉害,结……结合?跟孟岐??
不,这根本不可能,孟岐她根本就不是男子,是个女子!
可是自己又在脸红什么?她心里明明知道,孟岐是个女子,女子和女子之间又该如何……
吴乾的表情也有些糟糕,他的宝贝妹妹难道就要拱手送给那个魔教的小魔头?
吴家上下还不得闹翻了天。
慕长君继续道:“结合之后,吴小姐这积攒体内多年的寒毒适应了这般真阳之气的压制之后,便可进行第二步,那便是……”他顿了顿,“将男子抽筋拔骨,以他的血肉经脉来辅救吴小姐这几近破碎的脉络,这才能使得吴小姐得以重生。”
慕长君此话一出,满场寂静。
“是的……这与其说是救人,倒不如说是,以命换命。”慕长君的目光闪烁不定,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必须得需要这名男子心甘情愿,若是心有不定,光是抽筋拔骨这一步,稍有不慎,两个人都会命丧当场。”
吴宣仪紧了紧手,她好看的唇紧抿着,深色的眸子沉又沉,她偷偷地看了眼一脸肃容的吴乾,发现他也被慕长君所提出的救治之法给说愣了。
慕长君说得对,这根本就不是救人。
这是献祭,以活人之命去拯救一个必死之人,这就是一场纯粹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