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六章 ...
-
天空鱼肚白,将亮。
清晨的风很凉,至少对于吴宣仪这般羸弱的身子来说,是凉的。
可此时她却脚踏这浮萍万里轻功,穿梭于这龙川城郊外的树林。
脚尖点在树梢上,吴宣仪的身影轻盈似燕,她瞧见了前方那无人的亭子,落地于此,四下环顾,依旧不见那人踪影,她忍不住开口:“再不出来我就走了,我可不想跟你玩捉迷藏。”
话音才落,但见不远处一个身影踏空而来,眨眼之间,那人便落于吴宣仪身前。
来人一身墨绿色纹云衣袍,尊贵潇洒,一方白玉冠将发丝梳得整齐,眉目清俊,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端的是富家公子的气派。
……就是看上去有点娘里娘气的。
“宣仪姐姐此言差矣,我可没这个功夫和宣仪姐姐玩捉迷藏,”这名男装打扮的贵公子一开口就是伶俐好听的女声,“哎,姐姐你是有所不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那吴家上下鸡飞狗跳,寻不到你吴乾哥哥都要把这个江南给翻了天了。”
吴宣仪觉得自己真的是够倒霉的,她就不该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这个虽然是女扮男装但是也算是个俊俏公子的家伙,“你把我叫出来,说是有要紧的事情,所谓的要紧的事情就是把我领回家?”
她踏前一步,步步紧逼,“嗯?程大小姐?我拖着这病怏怏的身子来见你,你就是这样待我的?”
“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叫‘这样待你’?我待你不好吗?”,程大小姐被逼的步步后退,她赔笑道,“我也不容易啊宣仪姐姐……你就体谅体谅我嘛。你不知道,为了寻到你的气味,可把我家苏苏累死了,我好不容易才让我家苏苏找到你,怎么一见面你就给我甩脸色啊?”
吴宣仪道:“你们程家可真的不愧为天下第一情报大家的名号,也就只有你们家的鸽子能靠闻味道来找人了。以前是闻别人的味道,现在就是来找我麻烦了是吧,嗯?程潇?本事见长了啊。”
程潇道:“宣仪姐姐,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我们程家再无所行动,你二哥就要把我们家给一锅端了。再说了,为了寻找关于你的味道气息的物件,我和苏苏有多辛苦。”她一伸手,不知何处飞来一只白鸽,她抚了抚了那白鸽,“是吧?苏苏。”
吴宣仪看着这副主仆亲密的画面,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她吴宣仪回去她就要煲鸽子汤。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吴宣仪觉得自己今晚真的听了程潇的话乖乖出来真的是非常的愚蠢,浪费时间且毫无意义。
程潇一个箭步拦住她所去的方向,“宣仪姐姐,你要去哪儿?”
吴宣仪道:“自然是回去。”
“回去?”程潇似乎被她的用词给吓到了,一脸疑惑,“你回哪里去啊?你别是回去找那个姓孟的魔教的小魔头吧?宣仪姐姐你知道江湖上多少门派在她手上吃过亏吗?让我数数啊,崆峒派、流云堡、漕帮,还有那西湖的烟酒二仙、塞北大漠的玄冥老鬼,噢噢,还有那个……”
吴宣仪看她念叨的样子,心下烦躁,“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她在乎的又不是孟岐曾经得罪过哪些人,她甚至不在乎孟岐曾经在江湖上做过什么——那些与她有什么干系?说到底她也不算一个正统的江湖人士,孟岐救了她,是她的救命恩人;孟岐赠与她一场灯火盛况哄她开心,这几日对她悉心照顾,便是她的朋友,她又怎会在乎孟岐是个什么人?
她又不是那些江湖正道的迂腐之人。
“宣仪姐姐,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嘛?”程潇无奈道,“你就和我回山庄吧,否则我可真没法交代啊。”
吴宣仪看着程潇,她笑了笑,眼神轻佻,道:“噢?潇潇,你要我跟你回去也行,可问题是,你拦得住我吗?”
程潇暗道糟糕,她与吴宣仪关系极为密切,他们两家向来交好,她自然知道这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吴大小姐虽然的确身子不好,但是她那浮萍万里的身法可是真真切切的上乘身法,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追的上的。
就在程潇纠结无奈之际,一道声音划破夜空,程潇闻声,顿时分辨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这个这几个月来让他们程家上上下下头疼不已的声音:
“她拦不住你,那我呢?”
吴宣仪闻言,暗道不好,她转身欲走,早已有七八个身着竹涧山庄内门弟子衣袍的人将她去路堵住,她不觉的后退,却撞上了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子。
吴宣仪如触电般的弹开了,她抬眼看清来人,“二……二哥……”
这身影高大的男子样貌看上去不过二十几许,正是吴宣仪的二哥、竹涧山庄富可敌国的最大原因、商道鬼才吴乾。
他双目精光如炬,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看上去便是个眼见力极高、精于商道之人,这般认真的模样吴宣仪只见过几次,那都是她无意中看见二哥在谈论生意的时候才会看见的神色。
吴乾不再如往日的嬉皮笑脸,他不知何时也学了大哥的那样冷若冰霜,“小宣,你还未回答我,程姑娘拦不住你,那你二哥我呢?早就听大哥说你浮萍万里身法出神入化,今日倒是好好的让你二哥我看看我这宝贝妹妹的身法到底是怎么个出神入化,你看如何?”
吴宣仪干笑着,她完全不敢出声。这天底下谁不知道吴二公子的轻功卓绝,也只有他的轻功步伐才真真正正称得上“浮萍万里”,当年他十七岁时就捉住了天下第一大盗,一举成名,从此吴家的浮萍万里身法才算是名扬天下。
吴乾见她不回话,拂袖离去,“带大小姐回庄。”
“是。”
“二哥!”吴宣仪挣开那几个弟子的包围,她叫住吴乾,“我……我不想回去!”
其实她想说的,她不能回去,一字之差,可她又害怕吴乾询问她“不能”的理由。
她在害怕什么呢?……吴宣仪一时之间理不清,她打算先逃避这个问题。
“这由不得你。”吴乾止住脚步,却连头也不回,“你必须回去,你的针劫早已到了期限,万一你寒毒发作……”
吴乾话到此处,已经隐约有怒气了,他试图平复下来,“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送大小姐回去。”
“可是,二哥,”吴宣仪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吴乾,“我寒毒在前几日就已经发作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擅自离家?你知道你寒毒发作了,就无药可……”吴乾怒声道,他转过身,一双喷火的眸子直盯吴宣仪,却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你说什么?你寒毒发作了?”
吴宣仪点头道:“是,我体内的寒毒早已发作了。”
吴乾激动的踏前一步,他握住吴宣仪柔弱的臂膀,眼神闪烁,“……那你有没有事?……你,你是怎么……怎么活下来的?”
吴乾自然知道吴宣仪此话的意义,若真如吴宣仪所言,她不依靠神医的针法引毒便能活下来,那吴宣仪体内的三阴逆脉是不是就意味着……
“我……我也不知道。”吴宣仪低下头,“那日孟岐与崆峒派交手,我与一旁观看之时,寒毒骤发,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醒来后便只有孟岐一人在我身边,若是我被救,那也应该是她所救……可她是如何救我的,我也实在无从知晓。”
吴乾闻言,心下了然。他按耐住心下的激动,对属下道:“去,去那个院落探听消息。”顿了顿,他又道:“如若对方并无恶意,便说吴家吴乾有事相见。”
那名弟子拱手道:“遵命,二爷。”
吴宣仪:“我也去!”
吴乾拦住她,“不行,你在此处呆着等消息便可。”
“为什么?”
“因为我不允许你再擅自离开。”吴乾带着命令的口吻,“最近龙川并不太平,暗流涌动,那孟岐也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就算真的是他救了你,我也不会让你再去面对一个我完全无法掌握消息的人。”
程潇赞同道:“是啊宣仪姐姐,那个姓孟的你还是要多加小心才行啊。那可是连我们程家的情报楼都无法探清来历的人,又喜欢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还与那不知销声匿迹了多少年的魔教挂上关系,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来历不明,身怀绝技,行事诡谲,此人绝非善类。”吴乾道,“这样一个人,你给我一个理由让你去见他,就凭他救了你?你怎么能保证他救你不是为了别的目的?”
吴宣仪无从辩驳,只是听着。
吴乾所言的道理她都知道,她更清楚吴乾的性子,那骨子里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商人性子,怎么可能还会放任她回去寻孟岐?
只怕吴乾甚至觉得派人去与孟岐沟通还浪费了人力,他恨不得孟岐能自己滚过来见他。
-
没多久前去打探的弟子便回来了。
吴乾问道:“如何。”
弟子道:“回禀二爷,……”
吴乾皱了皱眉,“磨磨唧唧的干什么?有事说事。”
“是,二爷。”那弟子道,“我等前去之时,那间宅子已经被噬心教包围了。”
“你说什么?”吴乾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你再说一遍?”
“二爷,属下绝没看错,那就是……就是噬心教的人,那墨衣玄袍,属下绝不会认错的。”
吴宣仪问道:“噬心教?那是什么?”
未等那名弟子开口,程潇已道:“宣仪姐姐不晓得?那噬心教乃是一门邪教。教派源自南疆之地,是一门依附吸食人精力血肉练就一身毒功的邪教,三十年前曾威震中原武林,后来中原正道合集五派四家,一齐攻入南疆,才将那邪教余孽尽数歼灭。看来……那个孟岐,八成就是噬心教的人了。”
“怎么就断定孟岐是那个什么什么教的人了,”吴宣仪不服道,“万一那些人……那些人是要去抓孟岐的呢?”
“回禀大小姐,在此之前,我们得到了程潇小姐的情报网的消息,那间宅子原本似乎是先去了千机阁的人,与先前程潇小姐给我们的情报没错,千机阁之人的确埋伏在四处。我前去之时,那宅子飘来阵阵血腥之气,我于暗中观察,发现那宅子里横尸遍野,才经过一场厮杀,血都还未流干,那些死去的人,正是原本埋伏在四处的千机阁之人……幸好程潇小姐提前将大小姐叫了出来,大小姐又凭借一身卓绝轻功未被千机阁之人发现踪迹,才得以幸免于难。”
也就是……原本埋伏在宅子周围想要对她和孟岐下手的千机阁的人,被随后赶到的噬心教给全歼了?
“那之前江湖所传的魔教来魔教去的,事实上大家都不知道这所谓的‘魔教’到底是何方神圣?”吴宣仪哭笑不得。
“这也不能怪江湖人。”吴乾道,“所谓一传十十传百,一听魔教二字,人人自危,却从未有人真正的见过孟岐所使用的功夫出自何教何派,对于这些未曾见过的事物,那些孤陋寡闻却狂妄自大的江湖人自然喜欢把这些异类归类为‘魔教’,可事实呢?却连孟岐到底是三十年前南疆来的噬心教、还是早已埋没于西域大漠的明教、亦或是溃烂于东海的蓬仙教都不知道。”
“那之前那些武林正道又为什么要追杀孟岐?”吴宣仪道。
“因为……这就是江湖。”吴乾道,“江湖嘛,无谓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要你一日处于江湖,恩怨便一日不会断;恩怨不断,麻烦就不会断。所以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拔剑,但总会有人给你拔剑的理由。”
吴乾的一番话令吴宣仪陷入了沉思,她有些听不懂吴乾的话。既然无冤无仇,又为什么要拔剑相向、以命相搏?
吴乾看她一脸苦恼的模样,便道:“这些道理你不懂也罢,你也不需懂,你非此中人,便无需明白这此中道。”
他又对那弟子道:“此事切莫声张,不管是不是噬心教,派人给我先好好盯着,再拟书一封告知我父亲与大哥,宣仪已寻到,无需担心;另外,程潇,再仔细探查孟岐的身份。”
“是。”
“还有一件事,”吴乾看着他的宝贝妹妹,目光终于柔和了下来,“宣仪,跟我回去,我让慕大夫好好给你看看身子。”
“二哥,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吴乾道,“但……就当做给二哥一个定心丸吧,让慕大夫给你看看,把把脉,好不好?”
吴宣仪看着这个平日里最喜欢眉开眼笑的逗她玩乐的二哥此刻如此柔声细语的与她说话,心里也愧疚于自己的不告而别,于是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二哥。”
吴宣仪又抬眸眺望那个宅院的方向。
她突然就有些恼恨,为什么不告诉孟岐自己的真名,好让他日后来寻她。
她可是承诺过要一直为这个少年展颜欢笑啊。
就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她的命还能支撑到她再次见到孟岐吗?见到那个……因为她一句话便为她燃放一场盛大的少年。
可是……孟岐会记住自己吗?会记住她这个身子羸弱、曾被她所救的人吗?会记住她们曾欢笑交谈,共论喜好的日子吗?会记住曾经有这么一个女子对她许诺,从此为她欢笑、为她展颜吗?
吴宣仪的心,沉了又沉。
她又开始懊悔起来,若不是她天生病根落体,她也想拥有能行走江湖的能力。
与孟岐一起行走江湖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