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槐花》金从革

4、没有月亮

　　晚上，顾远值夜班。顾远来来回回地在走廊上走了好几遍。走廊里响起他脚步声的空洞回响。
　　觉得无聊之极，顾远跟一同值班的同事说了一声，向楼下的花园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花园里静悄悄地，零星看见一两个病人和他们的家属在散步。大约是因为嫌热没有去睡。
　　顾远记得在花园的一角种满了茉莉花。他向那里踱去。
　　快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晃动。他下意识地脚步滞了一下。这时，只听那白色发出了声音：“嗨！你也下来了呀？楼上挺热的吧？”顾远听了这声音，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他说道：“原来是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也许是因为有夜色的掩映，顾远说话显得比白天自然了许多。顾远没想到她也在这里，他感觉心里有一眼清泉在汩汩地流着，欢快而执著。他向她走近了一步，又问到：“这么晚了，你不休息吗？”
　　“没事，我习惯了！早睡也睡不着的。对了，刚才你不至于以为自己看到了鬼吧？”她的声音充满了笑意。
　　“啊？哦，没有！才不会呢！”顾远与她并肩走着。
　　“你怕鬼吗？”她问道。
　　“不怕！女生才怕呢！”顾远把手插在裤袋里，很果断地说道。
　　“才怪！女生也不见得都怕哦！”她仍是笑道。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顾远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牙齿很白。她的笑让人看了也仍不住想笑。
　　“今天中午，你吃的什么菜？”
　　“嗯？哦,吃的土豆丝,还有回锅肉。”顾远答道。
　　“哦，我觉得那回锅肉太咸了。”她轻声说道。
　　顾远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是的。”
　　“吃咸了容易得高血压。”她又道。
　　“嗯。”他点点头。
　　二人向前走去，许久，都没有说话。
　　突然，听她说道：“今天晚上，这真安静呀！”
　　“哦！”顾远附和道。
　　“这些花真香啊！”
　　“是呀！”
　　“我上大学时就很喜欢茉莉花，这些花是很香的。”
　　“嗯！”
　　“以前也有人送过茉莉花给我。这花不经开，美是美，终究还是要凋谢的。”
　　“所有的花都要谢的呀！”顾远说道。仿佛有些不解她的意思。顾远注意到她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她的表情让他想起昨天的事来。他向她看去。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表情很模糊。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路旁的茉莉花。
　　夜，很静。昏暗的灯光把顾远们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顾远和她的影子各自看上去都形支影单。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很是不自在。于是他走得慢了些，故意走在她的后面一点。他不自然地向四处打量，突然，他注意到，这时，他们的影子居然离得很近，比先前近多了。他忙向旁边移了几步。这时，他听她说道：“咦？你怎么走到后面去了？”
　　他于是抬头向她的望去，这时，她也刚好回过头来，在模糊的灯光下，他依然看见她脸上淡淡的笑，在这样的夜里，在这飘着茉莉花香的夜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的心里流动。他又不合适宜地想起了家乡的槐树。掩映在绿色中的白色精灵。小小的他站在槐树下，闻着沁人的甜香，看着从槐树叶里漏下来的星星点点的太阳光发呆。小时候，他在这花香和惑人的光线里看到了自己最初的梦想。一种想要拥抱自然，赤脚在田野时疯跑的冲动……
　　“你怎么啦？”她走过来，问道。
　　“啊？哦……不什么。”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哦……”他听到她发出这么个声音，如一声轻轻的叹息。他突然问道：“最近感觉怎么样？看样子你恢复得挺好的。精神很不错。”他的语调里有他刻意的平静。
　　“哦，是呀。这还得谢谢你。”她轻轻地说道。
　　“谢我干嘛？你应该谢王教授才对。”他客气地笑道。
　　“都一样。你们都帮了我大忙。”
　　“是吗？”他随意附和道。
　　没想到，她却认真地答道：“是的。真的谢谢你们！”说完还真诚地看着他。这反倒搞得他很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臂说道：“好像，有些凉了。”他眼睛一看着自己的手。
　　“是呀，好像有点凉了！……我回房了。”她说道。
　　“哦，是呀！你该回房了。走吧！”他着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楼梯口走去。仿佛此时天正下着雨，而他在努力地躲雨似的。
　　她细碎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不一会儿，她跟上了他。
　　两人，走到中午两人说话的地方，顾远突然说道：“今天中午阳光真刺眼哪！”
　　“啊？”她似有些不解他说这话的意思。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回道：“嗯。”
　　他注意到她说话时头微一点，额前的一络头发掉了下来，她忙用手理到右耳后面。于是他看见她有一只白净小巧的耳朵，漂亮的长耳垂，很柔软舒适地贴着她的头发。上面并没有耳环。
　　似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头向他看来，他忙转过头去。
　　二人默然不语地进了电梯。他一直端正地站着。双手背放在白大挂的口袋里。俨然一副医生样。他从电梯的壁面里看见好照在上面的影子。那影子离他的影子比他想像的远，比实际的近。此时电梯里只有他们二人。他似乎能闻道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像刚才看见的院里的茉莉，又像那五月的槐花。他抿了抿嘴，不易察觉地向旁挪动了一下。
　　电梯终于在五楼停下。二人走了出来。顾远端着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
　　走到顾远的值班室门口，她向顾远道晚安。顾远轻松地笑道：“我对你说晚安就好了。你不用说，反正我也不能睡觉的。”说完将手插在裤兜里，很安闲地看着他。他想，此时的他一定是有史以来最帅的一个表情。
　　她看了看他，微笑道：“好的。”说完转身向519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道：“谢谢你，顾医生！”
　　“啊？”不待他明白她为何要谢，她的身影已消失在走道里。
　　“顾医生？谢谢？”他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神甫般的微笑，深呼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顾远觉得过得异常和快。当早晨，顾远从窗户看见太阳的光芒洒在了花园的那片洁白的茉莉花上时，顾远已觉得不必问她，张山越和她的事了。
　　问什么呢！那只是她和张山越的事。自己不过是张山越的朋友，不过是她的一名医生罢了。
　　当顾远回到家里时，张山越已经去上班了。这小子的门又没有关。一向张山越的房间门都是不关严的。他似乎对谁都很放心。顾远走过伸手去帮张山越关门，说实话，自从搬到这里来住，顾远还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张山越的房间。他突然萌发想要好好看看张山越房间的念头。顾远走了进去，眼睛一下瞥见床头的一本相册，他好奇地拿起来翻看。都是些张山越上大学时和室友同学和合影，当然少不了和顾远的。正翻着，一张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上的张山越很阳光地笑着，搂着一个短发的女孩，那女孩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容可掬，十分动人。顾远觉得这女孩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叫道：“是她！”，他认出这是谁了！只是这照片上的样子显然要比现在的她看上去开朗一些。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是这样……
　　顾远突然感到一种难言的释怀，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丝伤感。

　　后来的日子里，顾远对她总是一种医生对病人的礼貌和温和。顾远一看到她，脑子里总闪现张山越的影子。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愁怅，这似乎是为了张山越。他不知道。
　　有一次，顾远从楼上瞥见楼下张山越正在和她说话，两人之间气氛似乎并不好，一个把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天，一个把眼转向别处。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她了点头走开了，她瘦高的身影看上去十分坚持和固执。顾远突然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不能的。
　　四周后，她出院了。她一直嚷着出院。这天，她终于可以出院了。她对给她治病的医生和照顾她的护士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她伸出手来同顾远握手道别，顾远竟有些不习惯。他很少与人行握手礼，尤其是女性。她的手又细又长，顾远注意到她似乎没留过长指甲。他想起张山越的那些女朋友们，她们总是把指甲弄得花花绿绿的，看上去像是盘丝洞来的妖精。
　　顾远从窗口看着她和她的朋友上车。目光一直追着汽车，直到看不见。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来。照得他看不见自己的心里的那副幽蓝幽蓝的画面。他只觉得自己在逐渐地离什么东西很远，很远。像是天际渐渐滑过的飞鸟。离它的太阳越来越远……
　　转过身，向办公室走的时候，顾远瞥见墙角里张山越的身影。原来他也在看她的离去。顾远偷偷从另一边绕了过去了，他不想让张山越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