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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时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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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顾远感觉自己像放在烤架上的乳猪。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张山越呢,还是老样子。一副玩事不恭的样子,只是他已不再来顾远他们科找李娜了,顾远不知这小子又盯上了什么目标。他一直琢磨,像张山越这样的人,交过女朋友数也数不清,以前见张山越遇见以前的女友总能油嘴滑舌一翻,可不知为什么,他上回见到“她”会有那样的反应。这小子本来对顾远还算够坦白的,可是在“她”的问题上,他却对顾远只字未提。顾远以前甚至都不知道张山越还喜欢像她这样书卷气的女生。凭经验判断,张山越和她一定有着不简单的故事。但张山越不说,顾远也不便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顾远刚上公车,就听见有人叫他。顾远四下看了一下,发现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女孩在冲顾远笑。顾远眯着眼试图把她看清楚,但是不行,顾远今天没戴眼镜。顾远只得向那女孩走近点,那女孩笑道:“不认识我啦?”
顾远刚巧看清了那女孩,便有些尴尬地笑道:“怎么会呢!”嘴里这么说着,顾远仍没想起来她是谁。只是觉得面熟。
“咦,你怎么没戴眼镜?难怪刚才我叫你半天,没有反应。”
“噢,眼镜摔坏了。”顾远慌乱地说道。
“哇,什么时候的事了?那你看得清楚吗?”
“没事,还,还行。”顾远竟有些结巴了。因为他终于想起她是谁了。
“你眼睛红红的,熬夜了吗?”她关切地问道。
“哦……是呀……”顾远干干地笑道。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在这里?”顾远终于问道。按理说,她应该在S城。
“哦,我来这里办事。顺带四处逛逛,买点东西。”她快活地笑道。
顾远也笑了一下,说道:“女孩就是女孩!到哪儿都不忘购物!”
“是呀!”她答道。然后开朗地笑了。她的笑让顾远想起家乡的槐花,绿叶掩映着的点点白花。一串串地,微风过处,一阵馨香。那是一种让人很安稳的香。可也就是这么一瞬间,他很泄气自己为什么又想起了那恼人的槐花。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仿佛各自都在想着什么。
顾远到站了,他对她说:“我到站了。再见!”她抬头望着他远,说:“好吧,再见!路上小心点啊!”她说完,又笑了笑。顾远也笑着点了点头。下车了。
第二天,顾远又在公车上遇见她。顾远很惊讶地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去?”刚说完,就有一点后悔,顾远觉得他不该这样问她,毕竟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这么问很没礼貌。
但她却笑道:“我还没办完事呢。”她一点儿没生气的样子。
接下来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顾远说道:“你最近身体好多了吧?”他的口气听来完全像是个医生在问病人。
“好多了,没什么问题。谢谢你啊!”她微笑道。
“哦……那就好。”顾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工作和学习还好吧?”
“啊?哦!好啊!”她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样。
“我也很好。”顾远笑道,却又后悔说这句话了。因为她根本没问嘛!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感觉脸上热乎乎的,他连忙扭头看车窗外。
她似乎并没有看出来,只是说道:“你们当医生可比教师好多了!最起码不用受学生的气。我经常被学生气得半死!”
“是吗?现在的学生挺调皮的吧?”
“是啊,所以说当教师是一个辛苦的工作。”她说完,又笑了,顾远把目光移向别处,说道:“当医生也不容易。也满辛苦的。”
“是啊!天天跟病人打交道,换我的话,早疯了!”她笑道。不过这个笑没持续多久,她的脸上就笼罩着一层阴云。顾远觉得她一定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可惜,他不方便问。于是他也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听她说道:“真好,我们快放假了!一放假我就解放了!”
他转头看了看她,说道:“真羡慕你们!”
“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觉得烦透了!”她苦笑道。
“哦……”他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到站了,他对她说道:“我该走了,再见!”
她笑笑点了点头,说道:“那好,你路上小心点!”顾远又一次觉得她的笑,像是那洁白的槐花。
晚上,顾远看到张山越,顾远突然忍不住说道:“今天,我看见一个人。”
张山越只顾忙着打电脑游戏,头也没回也说道:“你每天走在街上什么人不会遇见!”
“你猜我遇见谁了?”顾远凑过去说道,他心里突然有种恶做剧的情结。
“谁?你的梦中情人?——总不至于是我的梦中情人吧?”张山越笑道。口气中完全不以为然。
顾远看他连眼也没抬过,觉得甚是无味,刚才那一乎儿的情结顿时烟消云散。于是,他闭了口。
“咦,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张山越问道,“你这人就是这样,说话老爱掉半截子。”
“哪儿有!我就是……不过是,看见了以前的一位病人……”顾远胡乱说道。顾远心里有无限的好奇感,顾远想知道张山越听说他见到她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却又把说了一半把话咽了下去。不知为什么,顾远觉得这么做有些卑劣。
“你见过的病人多得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见到了去年夏天在我们科动手术的那个女病人!”
“哪个女病人?”
“就是那个你认识的。她姓佟……”顾远的话音刚落,顾远就注意到张山越敲打键盘的手颤抖了一下。
原来,张山越并没有把她忘记!
好半天,张山越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顾远很想问张山越当年他们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终究没有。他不想挖别人心口的疤。朋友不愿讲的,自己也不便问。
于是他跑去厨房拿方便面和碗,他估摸着张山越今天是不准备吃饭了,而他自己也懒得做。
待他从厨房回来时,却听张山越嗫嚅道:“那个,我,其实……你,不用介意。”张山越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键盘说道。
“啊?哦,……什么意思?我,我怎么会介意?”这回反倒是弄得顾远很不好意思。不知该如何回答。
接下来是一连串敲击键盘的声音,顾远听得出,张山越在掩饰着内心的挣扎。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残酷,居然这样去探寻朋友的内心。
终于,他听张山越说道:“那个,她是我从前的女朋友。”顾远说这话时,眼睛仍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但手却不如刚才按键那么快了。
顾远“哦”了一声。似乎是很不经意地从喉咙里发出这么个调子。他的手正在自顾自地翻搅着碗里的泡面。有一些汁水溅了出来,他忙减慢了速度,努力使面汁安全地呆在他的碗里。
“我从高二开始,就一直很喜欢她,上大学后,我在一次同学会上遇见了她,于是,你知道,这就样,我们谈起了恋爱。我们一直很好,本来约好一毕业就结婚的,但在大四时,她不知为什么突然向我提出分手。”张山越的声音低低的。手上也停止了按键。
顾远静静地吃面,什么也没说。
“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会这样。有一次我在医院看见一个人影很像她,我以为是她,但一想她这会儿正在S大读研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但我那天晚上还是翻看她的照片很久。直到后来,我和你在餐厅遇见她,才知道真的是她。”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她来这里看病。好几个星期以来,她都离我那么近,而我,却没有感觉到。看来,真的是没有缘分了!”顾远说着苦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知道她生着病?”顾远问得小心翼翼。他猜测会不会是因为生病女孩才离开他。
“不,我知道。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张山越答得很干脆。“我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知道她有病,她以前很内向,也很腼腆,她是转学到我们学校的,那时候,她看上去像一朵雨后的太阳花,又像只突然飞到树梢却不知该如何飞走的小鸟。”他说着说着眼神就开始迷离起来。手上也停止了敲击。
顾远听了他的话,在心里说道:不,她更像是初夏时节的槐花,洁白的槐花,在风中飘曳着。
“那……怎么会分手?”好一会儿,顾远才问道。
“老兄,你问我?这个问题连我都想了很久。问她,她什么也没说。”张山越再次苦笑,“她只是叫我把她借我看的书还给她。”张山越说着说着就有些来气了,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辟啪之声不绝于耳。事到如今,张山越都还记得,那天,她说过的话: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从今以后,也不要再念着我。这句话,对于一向自信甚高的张山越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他的自尊心当然不允许他对顾远说这些真相,可他却无法将它从记忆中抹掉。
“她只是叫我还书给她,只是还书……”张山越的声音越发沧桑,他的眼睛盯木然地盯着屏幕。
顾远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才说道:“爱情谁也说不准。也许,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我们生命中的过客。”
“你不知道,她是一只鸟,一生都在飞翔,一旦停留,就会死亡。”张山越喃喃地说道,“这是她说的。我不能理解……”
一只鸟?不能停留?这么说,这个女孩就像是一只鸟,偶尔停留在一棵树上,但她似乎心在蓝天,她终究要飞的。当她休息够了,于是她就飞走了。留下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风里雨里,伸展着枝丫痴痴地望向天空,直到生命对它宣判。关于这一点,顾远,也一样不能理解。
是的,像她这样一个整天看哲学书,摆弄着文学的女孩是他这种理科生无法理解的,她对于张山越是个解不了的高数题,对于他顾远来说,仍是一个谜。顾远想,她不仅是张山越生命中的过客,也许,她还会成为别人生命中的过客。而这下一个人,又是谁呢?一想到这点,他不禁心头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