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槐花》金从革

13、白月光

　　回到Ｌ城，一切又回复了原貌。顾远继续念他的书，迅飞继续玩她的。从Ｑ城回来，迅飞破天慌地没有天天找他出去约会。顾远竟有些感叹，难不成这小姑娘去了一趟Ｑ城变懂事了？现在，顾远竟得到了久违地自由自在地读书学习的时间。他竟十分开心。但开心之余，每天还是有些提心掉胆，生怕这样自在畅快的日子不要很快又被迅飞的电话毁掉。可是，奇怪的是，迅飞竟没有跟他打电话。于是，顾远不得不打电话过去，而那小姑娘却也只是漫不经心地跟他说几句话，就说要上课了，或是要去图书馆了。顾远，便想，这小姑娘是真的转性儿了？但转念一想，不会是这小姑娘又耍什么小脾气吧？关于迅飞闹脾气这事儿，他都习惯了。反正，隔三叉五的，这小姑娘一会儿一个花样，动不动，你明明没惹着她吧，她还是能找到生气的事儿来，于是，你得费老大功夫去安慰去讨好。搞得顾远是焦头烂额。有时，顾远真想打电话问问张山越，这谈恋爱怎么这么累呀？
　　顾远不知道，我们的迅飞妹妹，这两天是真的正在闹情绪呢。以前那些小气小闹都是谈恋爱时的小把戏，不然就顾远这榆木脑袋还怎么能得到锻炼开发？不过，现在呢，她是自个在跟自个儿较劲儿。她一直纠结于该不该和顾远继续下去这个问题。关于这个问题，她想了好久，都没有想清楚。
　　真到这天，顾远突然跑到她们外语学院女生宿舍门口找她，她才想清楚。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迅飞正躺在床上做面膜。突然，听得有人来传话道，有个男生找她。本来，有男生找自己，她并不吃惊，她也并不打算立刻下去。可偏这传话的人还附带了一句：好男生长得好书卷气。一听这话，迅飞立马跳下床，两手飞快撕去面膜，跑到对门寝室的阳台看去。
　　夕阳的光照下，顾远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女生院门口，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道金边，显得他单薄的身影越发的单薄。他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神情有些落寞又有些害羞。只这刻，让迅飞心头一软，鼻子一酸。原来，她还是喜欢他的，甚至，超过她自己的想象。
　　当她走下楼出现在他面前时，她注意到，他的眼里有欢愉闪过。这短暂的欢愉一下子让她心里欢喜起来。原来，他还是在意她的。她闭了闭眼，想：算了，不管怎样。眼前这男人总比自己以前交的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男孩好多了。自己是和他交往，又不是和他家里人！
　　于是，迅飞走过去，抱住了他。
　　于是，原本有可能错过的幸福，被迅飞这一抱，给彻底的错过了。

　　这天和张山越通电话，他小子上来就问他感情生活进行得如何。顾远清了清嗓子故意装腔作势道：“还行吧。羡慕吧？”
　　“我羡慕你？有没有搞错？怎么可能！”张山越大笑道。
　　“你最近又泡了几个美妹呀？”
　　“你最近和你的外语系美妹进展到什么程度啦？”张山越避重就轻。
　　“关你什么事！”顾远笑道。
　　张山越哈哈笑了笑，接着用极暧昧的声音问道：“你们接过吻没有？”
　　顾远顿时尴尬起来，幸好此时张山越并不在他面前根本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好半天，他才故作镇定地说道：“个人隐私！关你何事！”
　　电话里又传来张山越招牌式的笑声，接着听他说道：“我估计你小子连人家的手都没有牵过吧？”
　　“哪儿有！早就牵了！”这话一出口，他立马后悔起来。这张山越就是这样，总能套出他想听的话来。这下他该得意了吧？
　　果然，张山越听了他的这句话得意得哈哈大笑。边笑边说：“看来你小子没我想像中的老实嘛！”
　　“比你老实不就行了！”顾远说道。
　　“那当然！你还想和我比呀！我游戏人生，所以无老实可言，我是早已烂了桃李，你却还是在树上长得好好的新鲜货，你可不能像我这样自己早早儿地掉下地来。结果没人捡，反倒腐烂了。”张山越一本正经道，可语气中仍不乏调侃。
　　“你什么时候成了烂桃李了？那些花呀、蝶儿的都争着往你身上飞呢！”顾远笑道。
　　“唉！你这话要放早几年说，我肯定会赞同，可现在呀，你是不在我身边，看不到，飞来的都是些蝇儿呀，蚊的。哪儿有花呀、蝶儿的。”张山越快活地笑道。
　　一听他这笑，便知事实并非如他所说，要真是只有蝇儿蚊的，那他不早鬼哭狼嚎了！于是，顾远说道：“其实，我一直都挺佩服你的，你怎么就那么招人爱呀，总有美女在你身边。”
　　听了这话，张山越声音却真正地黯了下来，他说道：“连你都这么说，可见我是真的是只花蝴蝶了。可惜呀，我一直找不到我想采的那朵花，所以只好一直在花丛留连喽！”
　　顾远听了这话，突然想起一些东西来，可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立马又笑道：“你今天打电话来，不会就是为了发表你这番最新人生感言吧？”
　　“看你说的！我打电话是因为想你了，哥们儿！你都不知道，你走了，我一人在这医院要多无聊有多无聊。回到家找不人说话，嘴巴都要闭出味来了！”
　　顾远听了笑了起来说道：“那我回去看你好不好？”
　　“好！——哦，不好！你还是不要回来的好，否则医院新近来的那几个美女医生就不会待见我这帅哥了，到时候你一比称，她们还不都往你这大才子跑去。”
　　“你也太抬举我了吧，就你那长相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是招蜂惹蝶的范儿。”
　　电话那头传来张山越几声得意的嘿嘿声，接着听他说道：“对了，听伯母说，你前段时间回去看过她，和你那新媳妇儿？”
　　“咦？你的消息满灵通的嘛！”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张山越得意地说道，但仍话锋一转问道：“这么说你和你那媳妇儿关系挺好的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吃喜糖呀？”
　　一听“喜糖”二字顾远顿时有些愣，结婚这事，似乎还早得很哪。
　　“我说呢，以你的性格，一旦决定跟人家谈恋爱了，你一定会和人家结婚的。现在你都带人家见父母了，不明摆着要结婚了么？”张山越仍在逗他。
　　“谁说我要结婚了，还早呢？”说这话时，顾远想起那晚去果园见奶奶时的情景。

　　奶奶坐在草团上，闭着眼，他走进去轻声叫了一声。奶奶停住了念经，慢慢以睁开眼，轻声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
　　奶奶又闭上了眼，半晌终开口道：“是因为那个女孩么？”
　　他心头一惊，难不成刚才的响动奶奶都听见了？
　　“你喜欢她么？”奶奶突然问道。
　　“啊？”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若不喜欢她，为何要带到家里来，若喜欢，又为何烦恼？”
　　“……”
　　奶奶突然睁眼看向他说道：“万事皆有缘法，看来你是注定要受苦的……”
　　“什么？”他不解地问，却见奶奶先前眼里那丝让他不解的痛惜不见了，她又转头闭上了眼。
　　“去睡吧，有些事，该来的时候自会来，该走的时候自会走，各人有各人的缘份。”

　　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姑妈就在门口，姑妈说道：“你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虽然我们山里朴实，可有时候，也不要勉强自己，否则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哦。”他纳纳地答道。
　　“去睡吧。天晚了。”姑妈淡淡地说道。
　　“哦。”他转身离去。
　　刚走几步，却听得姑妈在背后似用极细的声音说道：“娘，我觉得，那个女孩恐怕并非不合适远儿。”听到这话，他脚步滞了一下。
　　接着传来一阵很大声而急促的念经声。
　　他抿了抿嘴唇，走开了。

　　奶奶的话让他不解，想来是老年人念经念多了，自是如此。可现在张山越无端地问起他结婚的事，他反倒像是突然明白了一般。难道家里人都以为自己急于想和迅飞结婚才把她带回去的么？
　　可转眼一想，自己不和她结婚又何必答应和她交往？那岂不是太卑鄙了？
　　这时只听张山越道：“喂！你怎么突然发起呆了？你就别费心找借口了。你是瞒是瞒不住的！看来你挺爱人家的嘛，还不好意思承认！”
　　“爱？”顾远轻声重复道，好半天，他才迟疑地问道“你说，爱一个人的表现是什么？”
　　“爱一个人，就是想要和她亲近，想要拉她的手，想要拥抱她，想要吻她，想要天天和她在一起，甚至连她呼出的空气，都觉得是美好的。晚上睡不着会想起她，做梦会梦到她，她不开心你会想尽办法去哄她，而且从不知累。”张山越不假思索地说道。
　　顾远垂下眼睑，说道：“是么？”
　　“当然啦，如果我不爱那人，我是绝不会想和她亲近的，更别说哄她了。不别看我交女朋友无数，可那些都是逢场作戏，大多数我都只是和她们拉拉手而已。你以为我真是个滥交的人呀？”张山越爽直地说道。他不知道此时的顾远正拿着电话，若有所思。
　　“喂？你怎么不说话？”张山越问道。
　　“哦，没什么，只是有些困了，想睡觉，拜托下次不要这么晚打电话好不好？”顾远复又笑道。
　　“想一个人，才会想在夜深人静时和他聊天。你这人真没情趣！”张山越撇撇嘴道。
　　“哦？那你可把你的这种情趣用错了地方，下次找个美女聊天，不要找我这种哥们儿。还有下次不要再说什么想不想的，你这种话听来让我发麻。”
　　“哈哈……不要怕嘛，顾医生，我不是同性恋，而且要同也不打你的主意，你放心好了！”张山越大笑道。
　　“那最好。”
　　张山越找了个哈欠，说道：“罢了罢了，今天不聊了，改天再说，本公子困了，去睡先！拜拜！”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留下顾远一个人在黑暗中发呆。
　　这时手机嘟的一声，他看了一下，是迅飞发来的短信。他并没有找开来看。却是关了手机，一头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发呆。

　　夜里，顾远又梦见了故乡的槐花。洁白的花在风中摇曳，一簇连着一簇，像波浪一般。翠绿的叶子在这些白色的花下翻滚。他突然身轻如燕飞在这花海上，展目望去，一大片一大片的接连不尽。他飞呀飞呀，始终不见尽头。突然，他掉了下来，明明只是从树端掉下来却如同掉进了万丈深渊。他一惊，便醒来了。
　　洛水镇的槐花，很多。可惜，这次去洛水，迅飞没有看到。那是因为她们并不长在路边、街上，而是在顾远家后面的一个山沟里。那里每逢五月，那里便香气四溢。起风的时候，漫天都是花瓣，如同人间仙境。小时候，顾远常去那里玩儿，在那里他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可惜，儿时的盛景，如今不复再现。人要是，永远不长大，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