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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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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母亲突然对他说道:“果园里的枝该修一修了,我这几天没什么空,你们吃过饭就下山去吧,你带迅飞到Q城逛逛吧,下山的时候顺带去你父亲的矿洞看看,他今天多半也抽不开身回来。还有,走之前,也去跟你奶奶姑妈说一声。”
顾远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包着满嘴的饭闷声道:“嗯。”
他抬眼眇了下母亲,不见她脸上有什么波澜,仍是平时那样平静。顾远心里却不是滋味来。
早饭,他吃得很慢。似是要把每一个饭粒都要咀嚼细碎了。
吃过饭,他主动说要洗碗,母亲也没有拒绝。从前他在洛水上学时,经常帮母亲洗碗。只是后来到了Q城念高中,才很少帮母亲做家务了。
他洗碗时注意到坐在灶前往灶里送柴禾的母亲鬓边多了不少白发。他突然心里有点堵得慌。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顾远洗碗的时候,迅飞正在收拾行装。当她听到顾远老妈那番话后,别提有多开心了。本来她还琢磨着如何开口说要回去,现在好了,不用说了。
洗完碗,他便去找迅飞。刚一进屋,就见她正哼着歌儿收拾着东西。他的脸色便更加凝结了。
但他还是婉转地说道:“待会儿收拾吧。我们先去跟奶奶和姑妈道个别。”
迅飞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接着,她说道:“去跟她们道别?算了吧,她们不喜欢我。我不想去。”
顾远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他说道:“才见一面,你怎么知道她们不喜欢你?”
“知道就是知道,不用问为什么。”迅飞摇头晃脑地说道。
顾远眼睑垂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去吧,这也是我们做晚辈的礼节。”
迅飞突然转过头盯着他说道:“好呀!要我去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促狭的笑。
顾远顿时警觉起来,但他仍试探性问道:“什么?”
迅飞突然凑到他眼前,笑靥如花,说道:“亲我一下。”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在顾远听来却如轰雷。他感觉自己的脸热热的。他自己很清楚,自与迅飞认识以来,他一直都以礼相待,顶多是拉拉手或象征性地搂搂肩,除了很久以前迅飞主动亲过他的脸颊那一次,他并未有所逾越。不知为什么,和迅飞在一起,他往往想不到这些上去。或许从小在山里长大,他就比别的男孩要被动害羞一些。
现在,迅飞提出这个要求,本是恋人之间的玩笑话,换作是别的男孩亲了也就亲了,说不定还巴不得,可是他去要犹豫半天。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积攒钱去买娃娃头冰淇淋,等钱终于攒够了,他却站在卖冰淇淋的摊前,盯着招牌出神。
对于有些他十分看重的东西,他往往不愿轻易挥霍掉。
“好啦,好啦……我逗你玩了呢!”迅飞见他面红惊涨地站在那里发呆,不禁觉得有些没趣。只好自找台阶下。其实,作为一个女孩子,自己主动索吻未免太过掉价。可是面对顾远这样的大木头,有时,即使像迅飞这样的漂亮妹妹也不得不主动掉一下价。只可惜,就目前看来,这样的掉价是毫无意义的。
迅飞以前交过不少男朋友,没有一个像顾远这样害羞被动。在迅飞看来,对于相恋中的人来说,拉手、亲吻是提升关系的必要过程。只可惜,眼前这位是个典型的榆木脑袋。
记得有一次看电影,看到一个女的被男的始乱终弃,迅飞大骂那男的。顾远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看那女的也有问题。好好地干嘛要和那男的发生关系,搞得自己没有退路。她要不愿意,那男的敢强迫么?他要强迫就是犯罪。”
听了这席话,迅飞无语至极。当时就有冲动想要问他:“那你会不会和你的女朋友发生关系呢?”可一想自己的身份,她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不过从后来二人交往的过程来看,顾远的确是那种不会的人。据迅飞观察,顾远多半是那种有强烈道德观和家庭观的。一得出这样的结论,迅飞是既高兴又担心。高兴自己在茫茫人海终于找到了个正人君子,堪称国宝级的正人君子;可是她又担心这样的正人君子未免太过死板,搞不好将来洞房之夜他还要先鞠个躬,道一声:“娘子,小生这厢冒犯了。”那样的话,她这个一向时髦不羁的迅飞美妹岂不是要当场晕倒!
在迅飞的心中,无论顾远有多么呆板。她始终觉得自己将来必然要嫁他。迅飞不仅有美貌,她也与她的母亲一向很有智慧。尤其是在选择夫婿方面。正因为她母亲当年的英明神武,她才得以有个体面的老爸,有个富裕的家庭。自从她上初中情窦初开以来,她就立志要像她母亲一样找个好老公。她才不要像她的那些同学一样目光浅短,不识真君。
所以,尽管迅飞自上初中起就有很多追求者,但她只是认真读书不予理会,直到上了大学她才开始物色起男朋友起来。不过挑来找去,都不如意,直到那年冬天,她见到了顾远……当然,顾远是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他的。她又是如何想尽一切办法来引起他的注意的。
从某个角度上来讲,迅飞的确是聪慧过人。因为她懂得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去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
最后,迅飞还是和顾远一起去向奶奶、姑妈告别。从那果园深处的小木屋出来走了老远,迅飞仍感觉到那老奶奶犀利的眼光仍钉在她的后背。而那怪怪的姑妈还是嘴角带着那丝瘆人的淡笑。
她突然想起那姑妈的指甲便说道:“你姑妈真时髦!居然要涂红指甲!”
“什么?红指甲?”顾远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指甲红得艳丽,比我妈的手还好看!”迅飞补充道。
“哦——原来你是说这个!”顾远笑道,“其实那不是指甲油!自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姑妈那双手是天然的红润漂亮,她是因为身体好,所以指甲才一直是淡红色。”
“啊?不会罢?”迅飞很不相信。
顾远看了她一眼,笑道:“信不信由你!”
下山时,顾远他们走了另一条路。
迅飞问为什么,顾远答道,要去见见父亲。
于是,迅飞问,你爸在这路上?
不,在这条路上的矿洞里。吃早饭的时候我母亲不是说过吗?
迅飞撇了撇嘴,心想:当时一听可以下山就什么都忘了,哪儿还注意得到这些个?
由于下山没有摩托车,他们当然是全靠步行了。
才走不到一会儿,迅飞就有些受不了了。她嚷道:“还有多远啊?”
顾远背着大背包在前面说道:“快了,就在前面!等到了那,见到我父亲,就可以让他骑摩托车载我们下山了。”
“真的?你爸不是在矿洞里挖煤吗?可以出来送我们下去?”迅飞在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问道。
顾远笑了一下,道:“谁跟你说我父亲在挖煤了?”
“在矿洞,不挖煤挖什么?”
顾远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笑道:“说是矿洞其实是在矿洞边上的管理房里当会计。”
“喔!原来如此!那就好了,我还说呢,要是你爸在挖煤,那岂不是很危险!”
顾远听了笑道:“难得你还有这样的心!”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铁石心肠的?不通事务的人么?我还是很有同情心滴。”迅飞笑道。
顾远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转身又向前快步走去。
只听得迅飞在后面大叫慢点。
可他自小在山里长大,走惯了山路,此时又想着即将要见到父亲,脚步哪里慢得下来。
迅飞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父亲”。
一看就知道,顾远将来老了多半也和眼前这人一般尊荣。
花白的头发,清瘦的背脊,老而不混的双眼,温良的笑容。
“父亲,这是迅飞。”顾远介绍道,迅飞立马乖巧地叫了声:“伯父,您好!”
对面的“父亲”笑了笑点了点头,露出洁白的牙齿。和顾远一样的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迅飞想:顾远能有那一口耀眼的好牙大约就是得缘他的父亲吧。
“走吧!”父亲说道。说完就去路边骑摩托车。
迅飞想,大约这深山里每家每户都有这玩意儿吧。就跟城里家家有自行车、电瓶车一样。当然,现在迅飞生活的城里大多数家庭的主要交通工具还是汽车,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公交公司的。
顾远坐在了父亲后面,迅飞照例坐在了他后面。顾远在很多时候都能顾虑到男女大妨的,让一个女子夹在两男人这间,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是不好的。
一路上,当然少不了颠颠跛跛。迅飞狠命地抓住顾远的衣服后襟。但屁股还是几次被甩起来离开座们。而每每这时,顾远总会反转手来轻轻拍拍她的手,并努力偏头对她报以一笑。
如果说榆木脑袋的顾远有让迅飞感到浪漫贴心的时候,那莫过于此时。许多年后,迅飞依然记得当年的那个艰难的回眸和温柔的抚摸。
而这一切,在顾远看来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一个动作,全然发自内心。顾远最让人感动的地方往往是这样的一些似融入骨髓的体贴和温柔。他的无意识的问候和关怀往往让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张山越就曾说,将来谁嫁给他都是千年修来的福气。不过,当年年轻气盛的迅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有多么好,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迂腐和死板。
而此刻屁股被颠得生痛的迅飞只是在心里拼命地咒骂着这个该死的地方,并再一次下定决心再也不来这儿了!
到了镇上,并没有面包车。打听了一下才知刚刚才下山一辆,大约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能遇上第二辆。于是迅飞他们只得坐在街边的一个小铺的板凳上等着。
这时,顾远的父亲却跑去买了几个煎饼来让迅飞他们吃。迅飞看了看那包在土黄草纸里的油腻腻的饼一阵皱眉。并没有伸手去接。顾远立见状说道:“我们吃过了,父亲您吃吧。”
“吃吧吃吧!待会儿你们要赶路,肚子会饿的。”父亲并没有缩回手,只是往顾远手里塞。顾远只得接了。稍微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说道:“迅飞要晕车,怕油腻,她就不吃了。我吃!”说罢,埋头大吃起来。迅飞侧目见吃了几口,还抬头冲着父亲傻笑道:“好久没有吃洛水镇的饼了,真好吃!”,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沾满了亮晶晶的油。迅飞不禁摇了摇头,心想,山里人就这样,穷唠饿相的。
“父亲,你先回去吧,我估计还要等好一会儿呢。”顾远边吃边说。
“没事儿,我等你们上车了再走。”说着,父亲便在一边儿坐了下来。
十分钟后,还没有车来。迅飞等得磨皮擦痒。她不停地掏出手机来看时间。
终于,又过了半外小时,远远驶来一辆车身脏兮兮的面包车。迅飞站了起来,兴奋地说道:“来啦!来啦!车!车!”
“那不是下山的车!”顾远在她背后平静地说道。可在迅飞听来却如晴天霹雳,她叫道:“怎么就不是了?明是明是往这儿来。”
“要下山的车前面都的一个牌儿,上面写着洛水到Q城。”顾远终于扫荡完了最后一个饼,抹抹嘴说道。
迅飞听了一下子便蔫了,跟大太阳晒过的嘟路花一样。啪嗒一下子没了精气神儿。顾远见了,只得安慰道:“可能快来车了,你再等会儿吧。”迅飞理也不理他,搭拉着脑袋只顾玩手机上的游戏,心里却再更添一百一次地骂着这个鬼地方。
终于,在快10钟的时候,他们坐上了驶向Q城的车。而他们是8点半就到洛水镇等车了。
坐在车了,迅飞一言不发,她脸跟顾远父亲说再见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索性闭上眼来装作打嗑睡。当然,她最后来是被顾远的胳膊肘儿捅醒,懒懒地胡乱冲窗外说了声再见。
再见,洛水!迅飞是真的再也不想来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