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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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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为了错峰,每个年级的晚自习不是同一时间结束,高三比高一晚二十分钟。
那天我们班为了考试,拖延了晚自习的时间,高一和高三一同下学,怨声载道。
我混在放学的人群里,四周全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我朋友寥寥,放学又不同路,在这个三五成群的小社会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世界好热闹,只是和我有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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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声鼎沸中只身一人总会觉得有些不适,我像是离群的鸟儿,芒刺在背,我只得加快脚步,快些,再快些,转过街角,人声一下子被围墙隔断,如同进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熟悉的世界。
刚刚松了口气,又听见声音唤我。
“孟美岐?”
吴宣仪在我身后,一个人背着个包。明明她是个这么受欢迎的人,可不知怎的,遇上我时也总是落了单,我把自己碾到尘埃里去想,该不是自己这总是一人独来独往的魔咒犯煞了她吧?
竟有些愧疚。
天气转凉了,她在制服外面加了件薄风衣,愣是把规规矩矩地校服穿出了飘逸的气质。
“你怎么这么晚?”
“我们刚刚考物理,拖堂了。”
“哦。”她了然的点点头,“你住在这边吗?”
“差不多…还要过那边的马路,再往东走。”
“那一起吧,我们大概率顺路。”
她领着我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我们并排,从上次在科技楼的花园里见面后,除了当天晚上加了好友寒暄了几句,我们也没再有什么交集,可只要我想起那本练习册上凌乱的字迹被她看到时的讶异,就会面红耳赤,心中翻腾,好在她很体谅似的对那天的所见绝口不提,也算是给足了我面子。
和她并排的时候发现我们已经一般高了,风衣有些大,框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她太瘦了,从小就不爱吃饭,记得小时候每次去她家吃饭,她总会把阿姨夹给她的菜一股脑又夹给我,那些绿油油的看起来毫无食欲的蔬菜。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皱着眉头乖乖的替她吃,小小的胃里被绿色蔬菜填的满满当当,都再装不下一块肉。
“看看人家美岐,多爱吃青菜。”我听着她妈妈说。
我在她身边走着,无意识地有些驼着背,我要声明,在别人面前我可不是这样的,上小学被老师打手板心我都站得笔直,倒把打人的老师气得半死。可在她身边,在她面前,我总是抬不起头来,我从小习惯了仰望,她大我三岁,她颤颤巍巍学走路时我还在茫茫宇宙的那边,她背着米老鼠书包神气地上小学时我才开始懵懵懂懂的幼儿园,她有那么多好朋友,我只她一个,在那个我什么都不拥有的年纪,她就是我手里捧着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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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忙不忙啊?”我承认我的问题无聊透顶,但在过于安静的街道上总得有点人声。
“还好啦。”她回答的认真,“就是考试特别多,然后每天就不停的背书。”
“你学文科呀?”
“嗯,你要学理科吗?”
“估计是,我…”
刚准备阐述一下理由,手腕突然被抓住,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
“小心车。”手的主人很温柔的拉着我,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原来不知不觉走到了人行道尽头,要过马路了。
吴宣仪的手从我的腕间很自然地滑落,顺着我最脆弱的动脉一路下滑,精灵般的探进我的手掌,很自然地把我牵住。
“过马路了,要小心。”
她牵着我的动作很轻柔,手心与手心间若即似离,是很给我自由的牵法,我默默地握紧些,——我不稀罕她给我的自由,我巴不得她将我框的更紧。
剩下的路途里我大气不敢出,只循着她的手划出的轨道前行着,按理说我应该冷静下来思考,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她动作的深层含义,我们之间感情的对等问题,可我任凭思绪飞了,只是享受着她所带给我的一切,任凭她一路把我送到楼下。
我摆脱不了牵着的她的手,怪她,怪她的掌心绵绵,怪她的话语温软,怪她的一切。
“我就住在三楼。”到楼下站定了,我给她指,“三楼左手边。”
“嗯,”她点头,“我家在那栋楼。”她指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高层建筑,“也是我爸妈为了我上学方便租的。”
“好的。”我表示了解,“那再见。”
其实是想说明天见的,可是明天凭什么能见呢?还是再见好了。
她看着我拢拢衣领说再见的模样突然笑了,可能是看起来有点惨。
“我刚刚看了,从学校到你家要过三条马路,太危险了,所以,我明天来接你。”
我听着她说。
“不对,是每天都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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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就入了冬,可能是因为地理书里说的绿岛效应,省城里总觉着温暖些。
这两个月里我近乎蛮横的霸占着吴宣仪的上下学时间,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久了,没之前那样拘谨,也热络很多。
我仿佛回到了小学一二年级的状态,晚自习等她的二十分钟掩饰不住的雀跃,早起也变得不是那么困难。
我拉着她走着,从没觉得上学放学的路如此好走,时间总是不够用,我想将积了好多年的话,好多年的事一一将给她听,可路太短了,我不满足。最高兴的事变成了遇见红灯,交通路障也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吴宣仪,我收到情书了。”
“跟他说不行,再退给他。”
“我都没跟你说是谁。”
“反正是谁都不许。”
“为什么?你又不是我爸。”我故意嬉皮笑脸的。
“都配不上你。”她很认真的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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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近腊月二十的前后,我向吴宣仪宣布明天不用再来接我了。
“为什么?”黑黢黢的街道里,她问着。
“因为明天下午就考完了呀。”说到底还是学生,讲到放假,我的情绪明显高昂些。
她先愣了几秒,然后玩笑似的敲敲我的脑袋。
“刺激我。”
“放假了就回去吗?”
她问我。
“先不急着走,下周一再回。”
对话按我预想着般顺利地推移着,我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抛出这次交谈的最终目的。
“你周末有空吗?”
“周六没事,怎么了。”
“一起出去玩吧。”我鼓足了勇气,没敢看她的眼睛。
“好呀。”她回答的很快,回头的片刻我见她笑了。
晚上我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回忆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城市的美好去处。
“去游乐园吧。”
我发消息给她。
我们约在周六上午的十点半,我兴奋的一夜都没怎么睡,早早爬起来打扮自己。
冬天里人总是穿得臃肿,我在我为数不多的衣服里翻来覆去的选择搭配,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成熟可靠,想披着头发,发丝却有了每天绑马尾的痕迹,我只得又跑到浴室里去洗头,用吹风机把它们吹的听话些。
去到约定地点时才十点一刻,我本做好了等人的准备,可吴宣仪已经在那里了。她今天好像格外畏寒的样子,穿上了白色的羽绒服,还戴着羽绒服上毛茸茸的帽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机灵的四周看,像昨天学校食堂的糯米丸子。
“来啦。”
看到我匆匆忙忙的赶来,她从羽绒服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努力的跟我招手。
“来了。”
今天她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同,怎么说呢?糯糯的。
我跑到她身边,还有些喘气着。
“你怎么穿这么少?”她笑着问我。
“咱们快进去吧!”
我怕她看穿了我的小心思,连忙转移话题。
游乐园里的人比想象中的多,吴宣仪去游客中心拿了地图,一路研究着
“诶,我们去这里,这里,还要去这里。
冬天不能玩激流勇进,好可惜。”
“好好好。”
我一路应和,生怕她不看路般扶着她,可扶着她的时候隔着厚重的衣物,冰冷的衣料让我有些不满足,我悄悄地伸进她有些长的衣袖里,牵住了她的手。
好冰…我握的更紧了,想让她的手沾染点尘世间的温度。
排队坐旋转木马的时候队伍的末尾正好停留在吴宣仪身后,我身前。我对这种不甚刺激的项目也兴趣缺缺,便示意她上去,我在外面看着。
吴宣仪东选西选,相中了外围一头挺拔又昂扬的白马,坐上去。音乐响了,木马开始转动。
我身边站着许多孩子的家长,对着木马上的孩子招着手,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着吴宣仪拼命地挥,她看见了,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木马要转走了,她也不再勉强回身看我,留我一个背影。我有些贪婪的拿出手机拍一张她,坐在白马上的她,背对着我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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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升到最上空时正赶上城市的落日。我们在高处把这个城市看得真切,最远处是山,连绵不断的。昨天刚下过雪,今天是雪后初晴,娟然如拭。
近一些就是楼房了,还有密密麻麻移动着的车辆,像勤劳搬家的蚂蚁。
“美岐,你看,可以看到学校诶!”
“我也看到了。”我回着话,心里却装着其他的事,这件事随着摩天轮的一步步升高显得更加急迫。
接近高处的摩天轮转得不再那么灵敏,机械性地一顿一顿,与我的心跳重合般的一下一下,咚地一声,登顶了,我连忙掏出自己蓄谋已久的礼物。
“这是什么?”吴宣仪脸上透露出惊喜的神色。
“就是一小块石头,小时候在河边捡的,觉得漂亮就一直留着,祝你高考顺利。”
我不动声色地扯着谎。这块小石头其实是我妈的,叫天河石,那年吴宣仪要搬走,我总想着送她些什么,可翻箱倒柜也没找见什么合适的,最后趁我爸喝醉睡觉时把我妈锁了好多年的柜子撬开了,找到了这块石头。
石头有着玛瑙蓝的色泽,在柜子里显得黯淡,放到太阳光下衬着就耀眼,我记得吴宣仪跟我说过她喜欢蓝色,她说蓝色是忧郁的,可她觉得蓝色也可以是甜美温暖的,那么我就将这一份甜美温暖赠予她,要祝她一生平安顺遂。
虽然晚了好多年。
来这边高中的初衷是吴宣仪,但我并未幻想过和她重逢的种种,本觉得能说上一两句话就算是惊喜,能像现在这样更是惊喜外的惊喜了,我不知道她对我什么意思,可能她真对我有点什么意思,但更有可能的是出于小时候的义务或是一点怜悯,爱与怜的定义距离实在是太过模糊,我不应强迫他人把界限分的明了,可在这里我却对她对我都苛刻的可怕,说是心结都不为过。
“谢谢。”她接过石头,石头的棱角都被水流打磨的圆润,有点像现在的吴宣仪。
“好暖和啊。”她捧在手里,很稀罕的左右端详。
石头一直被我拿捏着,还带着我的体温。
晚上出游乐园时吴宣仪有些不对劲,神情一直恹恹的。
等到上了公汽,感受到她滚烫的额头时我才了然今天的种种。
她糯糯的声音。
有些红的鼻头。
“你是不是发烧了。”我手附着她的额头,“生病了就告诉我啊,这么冷的天就应该在家好好躺着。”
她趴在我的肩上,轻轻蹭了蹭我的衣角。
“可我想跟你出来玩。”
我被她一句话弄得完全没了脾气,她可爱又可怜,我的心一会儿被喜悦填满,一会儿又刺刺直疼。
把她搂得更紧,减少在公交车上颠簸的不适感。
“明天在家里好好睡觉好不好,还有后天别去上学了。”我叮嘱着她。
“唔”她累的话也不想说了。
“让我睡会儿吧,睡会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