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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 章 ...


  •   一个一起长大的故事,双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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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次见到孟美岐的时候,她已经出落成漂亮的女孩了。

      她隐在人群的最角落里,还很符合环境背景般的压了顶帽子,黑发披散着,却不将不就的把那双乌压压的眼睛透露出来,说起来这也是我辩认出她的重点环节。

      她好像还是太小,不懂得要隐藏自己一定要先隐藏住自己的眼睛。重要的人记住你,一定是先从眼睛开始的。

      -

      每年九月份的开学受到众人围观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常态,高一的时候我还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知是被哪位手艺匠慧眼识珠了,平静的校园生活没过两天,在中午的食堂里,我被围剿了。

      男生大多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态来观赏我,沉稳点的男人看女人如同欣赏美景,浮躁好色些的脸上总写着暧昧又不明的情绪,就差把猥琐两个字写在脸上;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欢女生看我,倒也不光是因为我喜欢女生了,同性看我的神色总是复杂很多,艳羡有之,幽怨有之,或者有些更复杂的我也形容不出来,每一种神情都够我玩味许久。

      她们不光是在看你的容貌了,她们还试图窥探着你的内心,虽然我觉得她们什么也没看明白。

      高二的那年开学去欣赏校花美貌已经成了学校的习俗,临近开学前我无聊的逛学校的贴吧,居然还在里面看到了如此的帖子。

      去一中一定要记得…

      看高二(3)班的吴宣仪!吴宣仪!吴宣仪!

      常言道事不过三,第一年我带了些无措和惶恐,第二年的平静接受甚至内心还有着虚荣心的满足,升上高三的第三年我返璞归真,麻木了。

      唯一的收获是孟美岐。

      -

      和孟美岐认识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住在大学教师公寓的院子里。公寓是分配给老一辈人的住所,前一辈都是勤勤恳恳的教书匠,换了一代就各不相同了,有人家里做生意钱赚了满盆,也有的固守着自己的老本行庸庸碌碌一辈子。

      说起来我对孟美岐的妈妈还有着很模糊的印象,她们家住我家楼上,上上下下总是要见着的,很小的时候我被妈妈抱着,迎面见着她挺着大肚子很勉强的下楼。

      “快生了吧?”我妈寒暄。

      “要不了多久了。”

      我不记得她的音容相貌,唯有话语里的喜悦之情刻在脑子里。

      孟美岐的妈妈应该是很爱孟美岐的,只可惜这份爱没能伴随她成长。应该是在她还只有一岁多的时候吧,楼下突然摆起了大大的花圈,我好奇地伸手去扯上面的花,被爸爸一把抓回来。

      “晦气的东西别乱动。”他告诉我。

      那几天我在家里,经常能听到楼上孩子的哭泣声,孟美岐平常都很乖,很少有她的哭啼声传过来。

      ——这叫母女连心。我妈对我说。

      母亲的离去对孟美岐的家庭还是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影响主要体现在她爸爸身上。

      楼上的叔叔不好惹,这一直是我心中铭记的话语,不知是她爸爸是高中数学老师总板着一张脸的缘故,还是本性悲观消极,总看着郁郁阴沉的模样,在那个我用自己最甜美的笑容征服着整个院里的叔叔阿姨时,他显然对我无动于衷。

      他也不怎么管孟美岐,只管自己喝酒,哭了不哄,饿了也不喂,可偶尔心情好时又会见她抱着女儿,在楼下遛弯,春天里去晒晒太阳,与慈父无异。

      -

      孟美岐生得极乖,很讨街坊邻居的喜欢,她话少,见到别人了很少开口叫,只是一双眉眼立马笑得弯弯,很讨喜。

      我妈也很显然被感化了,又想着她爸那副不靠谱的模样,于是隔三岔五邀她来我家吃饭。她每次来时,手里都会拎着自己的小拖鞋,不知和哪个电视剧里学的,进门先鞠一躬,再勤快的把拖鞋换上,就去卫生间洗手。

      那时候才四五岁吧?她够不到水龙头,只能求助般的巴巴的望着我,我心一横,费最大的力气把她抱起来,估计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她总会悬空时难受地扑腾几下,像搁浅的鱼,但最终还是乖乖的妥协了。

      说起来,那时候就应该看出来她有点洁癖了。

      吃完饭她会到我房间玩一会,说是玩,其实只是她看着我玩。小时候我总对孟美岐有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我心疼她,心疼她那么早没了妈,父亲又不是个省心的东西。另一方面我又在潜在里把她当竞争对手,在她之前我是被院子里叔叔阿姨夸得最多的孩子,在她之前我是这个院子里最早会喊爸爸妈妈的孩子,她乖巧安静,我大方活泼,可我偏想争个高低,她还太小,我已经七岁了,我有了成人世界最模糊恶俗的竞争与嫉妒。

      她在我的书桌前扒着桌边,我坐着她站着,我在摆弄一版芭比娃娃的贴画,她没见过,又好新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但又乖,不敢问我要。

      我看着她的眼睛,有几分心软,随便摘了个自己不大喜欢的粘到她的脑门上。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用小手摸摸,再摸摸,小心翼翼地从脑门上撕下来,贴到左手手背上,好似不满意,再撕,再贴到右手手背上,往复几次,找到了满意的位置。

      她笑了,笑挺开心,我总觉得她在我面前和别人不大一样,这个笑好像才是她这个年龄应该露出来的笑容,她只在我面前这般。

      有点怜爱的,我摸摸她的小脑袋。

      -

      等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孟美岐也要上小学了。

      去学校的路要过三条马路,同我妈的话来说,就是凶险之极,直到二年级下,她才允了我自己上下学的要求。

      孟美岐也要去独自涉险了,我妈当然不放心,操心着让我一定要带着她一起,两个人也做个伴。

      开学的第一天大家往往都起的早,我在家穿好了制服,系着鲜艳的红领巾。我妈给我绑了高高的马尾,我雄赳赳气昂昂的冲出家门。

      就看见孟美岐坐在楼梯口,屁股下面还很爱惜的垫着张宣传单。

      “你怎么不敲门啊?”我问。

      “我起太早了,怕你没醒。”她有些羡慕的看着我的红领巾。

      我很有范的点点头示意可以走了,她又拽着我支支吾吾。

      “我还没扎辫子。”

      言下之意应该是她还不会扎辫子。

      孟美岐的头发是暑假才蓄起来的,之前都是男孩子的发型,我拉着她回到家呼唤我妈,我妈忙着给我爸做饭没时间搭理,我犹豫再三,怕她看轻了我,决定逞强自己上。

      我随手抓了两根皮筋——一根红一根绿,使劲扯着她的头发绑,她被揪得疼,也一声不吭,好不容易扎好了,领她到镜子前看,实在是差强人意。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的都没底气。

      “我觉得挺好。”她摸摸自己一前一后完全不对称的两个啾啾,好像还很满意的样子。

      等到放学的时候我去一年级的教室里接她,教室里只剩下了寥寥几人——三年级比一年级多一节课。我从窗户里看她,她坐得直挺挺,很严肃的对着桌上的书,应该是在写作业。两个辫子散了一边,另一边坚|挺着,看起来很滑稽。

      “孟美岐!”我在窗边喊她一声。

      她立马转过身来了,脸上笑意盈盈的,是她对我独有的笑,衬着一边披散凌乱着的头发,看起来惨兮兮的。她火速收好书包,蹦蹦跳跳来到我身边,无家可归的小孩被认领了。

      我一下子就心软了,好认真的抱抱她,她才到我肩膀高,框在怀里还很瘦弱,是一只还没长大的小兽。

      “辫子散了。”她在我怀里,有点遗憾的摸摸一边散落着的头发。

      “今天姐姐给你扎的辫子不好看,明天给你扎个漂亮的好不好?” 我感觉自己很对不起她。

      “好。”她答得乖巧。

      -

      一起上学放学,我们独处的时间便多了起来,聊天的内容也丰富多彩。

      我从来不讨厌和孟美岐聊天,明明小我三岁,我们交流起来却毫不困难,她话很少,又有着超出同龄人的理解力和洞察力。基本上是在听我絮絮叨叨,但我知道她听得懂。

      “我觉得我爸要死了。”有一天在路上,她突然这么对我说。

      “什么意思?”我被吓到了。在那个年龄,生死离我们好像还很远。

      “他周末的时候…醒着的时间很少。”孟美岐斟酌了一会,说了这样一句,说完她摇摇头,似乎对自己的表达不太满意,但又没找到更好的诉说方式,干脆作罢。

      “那只是因为他酒喝的太多了。”我安慰。

      孟美岐的爸爸这些年一直酗酒,最近趋势越来越严重了,好像有时候连课都不去教。

      “嗯。”她好想勉强接受了我的说法,“可那个样子,和死了其实没什么两样。”

      在那个年纪,孟美岐已经很模糊的开始思考一些关于生死的问题了,也是,她的父母带给她的,是在死亡线边缘更近距离的徘徊,但所谓的终极意义她不懂,我也不大懂,话题到一半只能匆匆终结。

      原来在那个年纪就是这样了,死生亦大矣。

      -

      我爸一直做些钢材生意,前些年不温不火,这几年行情愈发好,倒是赚了不少钱,家里的家具一代一代换,我的衣服牌子也跟着越来越大,终于,在我五年级的那个寒假,我爸妈宣布搬家。

      新家在省城,爸爸妈妈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据说在那套房子里我可以养兔子,表现好的话,还可以养猫,而且那套房子里我的房间是现在房间的两倍那么大。

      唯一的问题是孟美岐。

      寒假里她来我们家吃饭,我们一家人都默契的对搬家的事情绝口不提,她也没察觉到一般,照样和我一起吃饭,一起玩过家家,一起写作业。

      “姐姐,你是不是要搬走了?”

      在一天晚上,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咬牙切齿的写着寒假作业时,她开口了。

      她问话的模样很无辜,安静的如同她问我每一道数学题时的模样,我却被这毫无责怪,偏颇的话语问得面红耳赤。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邻居家阿姨说了。

      而且看你把玩具和芭比娃娃都装箱子里了。”她用笔指指。

      那是我第一次发觉她惊人的洞察力。

      我默认了她的问题,她也没再说什么,好似又沉浸于她的数学题里去了。

      晚上她在我家磨蹭到很晚,一直到她爸催她回家洗澡,她才拿了作业本,慢慢悠悠的往门口荡。

      “姐姐。”在要出我房门的时候,她又回过头了,作业本被她窝成喇叭状,她一手握着门把手,看着我。

      “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我看她眼泪如珍珠串一般汩汩的落,打在作业本上,坠在木地板上,肩膀一颤一颤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这么凶,明晃晃的情感的宣泄,好脆弱无助的模样。

      院子里的孩子说她没有妈妈她没哭,幼儿园开家长会没人去她也没哭,但这会她哭了。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也只是个孩子,大人决定的分离我一点也插不上话,我拍着她的背,自己也难过起来,养兔子很快乐,未来养猫也会很快乐,但想到要和孟美岐分离我也感觉很伤心。原来不知不觉里,孟美岐在我心里已经很重要了。

      比兔子和猫都重要了。

      我想起什么的抽身回到桌边,拿了小纸片。

      “这是我的□□号,你以后也会有的,有了之后记得加我。”

      我叮嘱着她,把小纸片塞进她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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