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72、第七十二章

　　洛小锦看了看崔蕴摆上来的粥，粥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与两人将这粥吃了。这粥虽唤真君粥，其实就是杏仁粥。

　　这粥还有来历，吃完粥以后，这严大人将未说完的故事说了下去。

　　这山上种了十万杏树，春季杏花盛开，美景盛名在外，到了秋季，这杏树便结了杏子。收获的杏子数以万计，便有许多人想来买这杏子，据说食了此杏，便能延年益寿——虽然不知真假，但是那个时候的人很迷信这位名医的能力，认为食此大功德的杏就是有利身体，不少年轻人为家中老人或患病之人不远而来求购此杏。

　　那名医本来问诊治病便颇费时间，自然无功夫卖杏。他便让小童在山脚搭一座草棚，求购之人可用一罐粮食换一罐杏，不需人看守，只需人自觉置换。名医一年所换粮食为两万斛，都捐给了生活特别穷困的家庭或者遭受灾荒之人。

　　如此仁德之人，在此山中悬壶济世直至善终，去世时正好一百岁。后据传闻，人们感念此君，便称其已然飞升于天庭，位列仙班之中，因其俗名姓董，便呼其为董真君。有人曾在寂香山上见一郎中采药，此人自称姓董，赠杏数枚，可治百病，又有人称，董真君百岁之时，望之如三十而立耳。

　　可惜后来战乱，杏林焚毁，可惜那十万杏林只余一小片，现在被红叶寺围了起来，细心栽养，又在外面栽上无数枫树。据说枫树属火，应了这杏林的火劫，剩下的杏树便可存活下来。

　　严大人又指着这三个空碗道：“这用杏子做成的粥，便以真君之名命之，是红叶寺的一大特色，来的人少不了吃上一碗，以沾董真君的仙气。”

　　洛小锦听了以后意会地点点头：“原来这真君粥是这么个意思，话说那董真君真是仁德济世，心怀苍生啊。”

　　这道真君粥用的是杏果，估计是观中道人细心照料，杏果倒是长的很大，在粥中被加热以后会变得很酸，所以煮的时候放入了冰糖，以此中和了杏子的酸度，吃起来酸酸甜甜，十分开胃。红叶寺就靠着这个传说和这道粥品，成了都京城中远近驰名的大观。

　　崔蕴也十分赞同，觉得这粥也好喝，一边听故事一边喝粥，还真的挺美的。此刻窗外的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大了，就算是他们坐在背风的窗户口，也不断有雨丝飘进来，雨水的气息野蛮入侵茶室，吹散了熏香幽静的香味。

　　洛小锦不得不将窗户放低一点，虽然时间还在下午，外面却已经如夜一般黑了。崔蕴又点两了两盏灯，让茶室更明亮一点，可这黑暗仿佛有形质一般，角落里仍然是阴森的黑暗。

　　这时候，外面黑暗的走廊亮过两盏灯，洛小锦下意识地支起窗户，想看个清楚。严大人也凑过来看，不远处的游廊上，一位小道士带着三个男人往另一边走过去了。那三人虽看不清相貌，但看着衣着，只是一般的平民，穿着十分寒酸，可能是来上香的游客也可能是附近的山民。不过看着是三个男人，可能就是进来躲雨的。

　　洛小锦看了一眼便趴回桌子上，支着头兴致缺缺：“看起来也是和我们一样，被困在山上了。”

　　严大人也坐回来，却沉默不语。

　　洛小锦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严大人迟疑了一会儿道：“我觉得那小道士鬼鬼祟祟的带着这三人往那边走，刚才另一个小道士接待我们的时候就坦坦荡荡的，与其人不同。”

　　洛小锦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了有点泄气：“哎呀，我说严大人，你今天都休沐了，别看谁都像个贼好不好。你想千人千面是吧，每个人待人接物的样子都不一样嘛。”

　　严大人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崔蕴收拾好碗筷，又趴了过来一边又给众人煮茶，又问道：“严大人，您刚才说董真君之前，还说了最近红叶观不太平，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洛小锦这才想起来，之前严大人确实是有说过，但是后来他说董真君的事迹的时候，便被其风骨给吸引过去了，心想着这人也太好了，真该去天上做神仙之类的，完全忘记了严大人之前还说了这个。

　　严大人也想起来了，合着他自己都忘记了。他道：“噢，确实是有些不太平，不过这事没归我管，分给了我的另一位同僚。”他说了一下那个人的名字，洛小锦完全不知道他说的谁，不过崔蕴显然又认识，一副“哦，原来是他”的表情。

　　说起那位大人，崔蕴的表情有点不以为然，看到洛小锦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他便解释道，此人是浑水摸鱼的官僚典范，所以派到他手上的案子，大多草草结案。

　　洛小锦挑了挑眉，看了一眼严大人，刺了他一下：“哦，也不只是那位大人草草结案的嘛。”

　　严大人一直以来都是比较严肃的表情，这会儿有点绷不住，他闷闷地道：“这是上面的直接命令，我们只能封卷结案了……我猜啊，要不就是上面的人压着结案，要不就是移交给别的部门暗中调查了。”

　　“别的部门调查？”洛小锦和崔蕴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知道这个案子不简单，他们也参与其中，没想到这会儿严大人给他们交了底。

　　崔蕴追问：“严大人，有这种可能？”

　　严大人的语气也不甚确定，他想了一会儿道：“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其实大理寺的案件很少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移交别的部门秘密调查这种事情不可能摆到明面上来，所以我这么说也没有什么根据。只是我手下的张三李四之前报给我，说司天监曾派人参与追捕。我后来特意去了司天监，但是他们否认那里有这样一个叫关一的人。”

　　“关一？”洛小锦偏偏头，名字有点奇怪。

　　严大人点头：“对，是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洛小锦倒是能想起上次来他院子里挑事的两个司天监的官人，但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所以也没办法跟严大人说的事情联系起来。面对严大人的问题只能摇摇头，他沉默了一会说：“我倒是见过一个司天监的办差官，名叫天雨霜，只是这会儿下落不明了。”

　　崔蕴大概是有点惊讶，想问洛小锦，但是又没有说出来，把视线移向别处。他当然也知道天雨霜，估计也是不知道他失踪了，只是现在严大人在这里，他也不便询问洛小锦。

　　严大人在想自己的事情：“老实说，那天我赶过去的时候，也是很……震惊的。我从一个小小的官吏一直升到大理寺寺正，经手办的案子不计其数，我怎么也没想到案子会变得这么复杂。”

　　洛小锦这边不便相询，崔蕴便问：“此话怎讲？”

　　严大人叹了口气：“一般来说这种案子，无非就是逼良为娼，经营童a妓，最后杀人灭口，牵扯的人无非就是京中显贵。这些孩子身上都有被虐待的痕迹，在我看来已经到达了……”

　　“反人类。”洛小锦忽然说。

　　严大人沉默了一会，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新词，因为这个词一听意思就特别明显，他继续说下去：“是的，反人类的程度，从伤口上来看，造成这些伤口的原因都不同，所以我们需要调查的应该有至少七人以上的人。但是我相信，其中一定有主谋，不管他是谁，我必须将这个人绳之以法……”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痛苦。

　　其余两个人沉默下来，洛小锦不知道那些死去的孩童躺在冰冷的台子上被仵作检验伤口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他见过活着的孩子，他们阴郁敏感，他们的身上有无数伤口，他们只和自己认识的孩子玩，他们再也不能走进别人的生活，或者让别的陌生人走进自己的生命，他们刚开始认识世界，就被折磨地丧失了对这个世界希望。

　　直到他们被救出来的时候，或许想过自己也许可以告别这些，直到追捕再次开始。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他把这些孩子交给了大理寺呢？大理寺会妥善照顾他们的吧，如果有人要对李风霁不利的话，他会愿意让这些孩子活着来指证李风霁的吧？

　　也许这样，他们就不用死了。

　　但是很快他就把这个设想推翻了，因为首先并不存在“如果”，其次李风霁绝不会让这些孩子活着来指证他的，最后……那些孩子肯定也不想要将自己的噩梦对着那些陌生人翻来覆去的讲，这已经是他们最后能保有的东西。

　　让噩梦永远保留在噩梦里。

　　所以最后他们才会结束彼此的生命，不管他们的噩梦是不是还在那里，他们只是过了一段比较正常的日子以后，死也不会再回去那个地方。哪怕付出的代价是死亡。

　　严大人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开始继续说下去：“那天晚上，李四忽然带了人出去追那些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收到的消息，他说是从那个叫‘关一’的人那里，总之他们确实追到了那辆马车，就在他们快要追上的时候，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人……他们本可以绕过这个人去追马车的，但是却被一个黑色的袋子一样的东西包了起来，之后的记忆都没有了，直到我们到达现场，这些人都还躺在地上，当然，那个叫关一的人，并不在那里。”

　　洛小锦皱眉，崔蕴则说：“那这个关一也是一个关键。”

　　严大人点点头：“所以之后我便带李四去了司天监，但是并没有找到关一。此人下落不明，我们在那些孩子的附近，也找到了一些线索，人的脚印还有很多小孩子的脚印，更奇怪的是竟然还有许多半个的……”

　　最后严大人总结了一下：“我觉得这个案子很怪，有种摸不到边的感觉，我们也没有找到赶车的人，我们估计刚出城的时候，一辆车上至少有三个成年人，一人负责赶车，一人负责照顾孩子，还有一个人可能类似护送之类的人。推断是负责护送的人，在有人追赶的时候跳下了车挡住了这些人，车子则一路向前，害怕官道上有官兵拦截便下了官道走小道，最后还是被人拦截了，最后孩子们不知道什么原因互相残杀，而其余两人也不知所踪。”

　　“就现场的情况来看，确实是……一场大战，仵作说这些孩子离世的时候倒还算安详，不似蔡河边挖出来的那些尸体……那么痛苦。”严大人加了一句，“还有奇怪的一点是，我们按照洛老板给出的租房的人去找，找到了……肉市上一个卖驴肉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