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25、第二十五章

　　洛小锦看向身边的崔蕴：“持之，你还记得无忧说过，有黑鱻可化人上岸吗？”

　　崔蕴怔了怔道：“吃三百人可幻化成人，可上地，可行走，与人无异，但不可语。”

　　崔蕴说完以后，那几个一直不言不语不动，仿佛人偶般的优伶们忽然站起身来向他们走过来。

　　洛小锦冷笑一声：“你们两个虽然不是妖物，怕是也快被同化了吧？”

　　吕三娘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阴沉着脸道：“三娘不知公子何意？”

　　洛小锦道：“我倒是听过吕三娘的才名，持之不进烟花之地所以不甚清楚，吕三娘已在半年多前失踪，非你所说只有半月。”洛小锦记得这事是因为洛小央那时候在他耳边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也是正好那个时候北方饥荒，正好是初冬的时候，有几路饥民居然到了都京求助，所以洛小锦印象深刻。

　　“……什么？”

　　洛小锦继续道：“你与这位董先生在这里日复一日地与这些妖物一起，不知年月几何，同吃同住，已经妖化了。”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妖化的人，外表行为与人无异，但是已经不能算是正常的人了。他们的脑回路会和鬼魂有点像，会忘记一些事情，会对自己做的不合常理的事情视而不见，会以为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可能用神经分裂来形容比较确切。

　　洛小锦在旁边捡了一块石子，对着院子里悬着轻纱的帘子一击，轻纱带动雀铃，帘子后面竟然是累累白骨。白骨交叠在一起，放的极为整齐，白骨上的肉被剔的干干净净，旁边叠放着几套破旧的衣服，看来应该是白骨的主人生前所穿。

　　“这是……”崔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半年前，都京城外来了一批灾民，金吾卫负责安置，那时候薛兄……薛齐鹤说府上缺人，带了一些人走。”

　　洛小锦冷笑一声：“怕是都喂了这些黑鱻……”

　　“怎、怎么会……”吕三娘再也站不住了，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她一回头寻找董先生，只见董先生将香案上的香炉用旁边的轻纱轻轻盖上。说也奇怪，纱一盖上以后，满室馨香竟然都消失了。

　　那几名少女忽然发难，向他们两个人扑过来。她们不再是柔弱的小姑娘，虽然她们的外面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但是整个人的气息完全不一样了。她们扑过来的样子完全没有了人类的形态，完全是一种蛮荒又有效的攻击姿态，说不上优雅但是致命，她们转眼将至，挟带着一股腥臭之风。

　　洛小锦险险避过，那名少女的指尖划过他耳侧的一缕头发，发丝落下的时候，洛小锦顺势将匕首递出去，刀刃划过少女的皮肤，可惜再深便划不过去了，仿佛里面的骨骼是铁做的一般。但即便这样，也给对方造成不小的伤口，黑色的血液飞溅出来，洛小锦拂袖避过，后退几步站定。

　　那少女仿佛毫无痛觉，再次扑了过来，而她的手臂上划开的一大块伤口里黑色的血液在翻涌，然后这些血液像是活着的一样，将皮肤扯起来合拢，过一会儿皮肤上只剩浅浅的痕迹，竟然才十几秒的时间便愈合了。

　　洛小锦撤到崔蕴这边，崔蕴已经把七洪拔了出来，在他脚边有一只少女的手臂。洛小锦定睛一看，七洪的剑锋如此明亮，衬托着这满目阳光像是假的光亮一般，映着崔蕴冰冷的眸子。

　　“持之，你的剑……”洛小锦看得发呆，此剑剑锋明亮，砍在这些妖物身上，竟然效果斐然，不但能斩断这些妖物的钢筋铁骨，甚至能阻止它们断骨生肌。

　　“到我身后，”崔蕴低声道，一边把一个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攻过来的少女逼退，他的刀刃划过她的肩膀一直到它的脖颈，那些黑色的血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它张大嘴似乎要叫喊出来，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扭曲的表情和眼里是饥饿和狂暴。

　　一些黑色的血落在了吕三娘的脚上——她一直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就像刚从梦里醒来那样无所适从，也许她已经回忆起来曾经如何帮助这些黑鱻刮干死人骨上的残肉，也许她也记起来这些黑鱻如何吃人以及那些被吃的人痛苦的表情，甚至她可以记起来她自己又靠什么东西支撑了半年不被饿死。

　　可是血液喷在她脚上的时候，她终于醒过来了一样地尖叫起来，她想站起来，却发现黑色的血液已经腐蚀掉了她的脚，这些黑色的血液就像是硫酸一样，在她没有喊叫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腐蚀到了她的小腿。

　　腐蚀的速度如此之快，简直让人来不及反应。洛小锦来不及将注意力分给那个女人，他知道这很痛苦，他也许应该仁慈一点结束她的性命，可是他没有那个空。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很快就引起了几只黑鱻的注意，她们扑过去开始撕咬这个女人，血肉刺激着黑鱻狂暴的一面，它们为了进食而将樱桃小口变成了裂到耳朵的大口，尖利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去。

　　柔软的血肉根本经不住这样的撕咬，那些腐蚀性的血液到膝盖已经停止了。可能是妖化的关系，吕三娘比平常人更不容易死，她的脸有一半的皮肉已经被撕扯掉了，却还在挣扎喊叫，几只黑鱻从她柔软的腹部下嘴，内脏被扯了出来，而痛苦却不会因为妖化了而有所减少。

　　洛小锦的匕首脱手而出，利刃划过吕三娘颈部的大动脉，划开了声带，她张着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也再呼吸不到任何空气，她断了腿蹬动了几下便不动了。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黑鱻们围在她身上进食的咀嚼的声音，它们饿了两天，甚至连骨头都不放过，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就像噩梦的一角忽然延伸到了现实中一般。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厚，合着咀嚼的声音，在这个院子里久久不散，令人头皮发麻。

　　崔蕴的剑能阻挡他们，但是黑鱻的动作迅速无比，角度又刁钻，凭他一个人是无法阻挡这些东西的。它们甚至不会把吕三娘全吃完，吃过的黑鱻会来替换在战斗的黑鱻，它们不但有智商甚至还会团队协作，它们恨人类入骨，所以即使在它们死了很久很久以后，依然在报复人类，生啖其肉饮其血。

　　洛小锦没有办法，运起十分浅薄的灵力。妖狐族在力量上从来不占优势，所以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修习法术，像洛小锦的话，力量是不用说了，所以也跟着别人修习了法术，奈何灵力也十分低微，所以修习的是最柔和的风系法术。

　　这个不是洛小锦自己的选择，当他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修习风系法术了，所以基本上无法回头，而且风系法术属于门槛低，但是想要精进一步是比较困难的，不像别的法术，门槛巨高，他的灵力恐怕再修行一百年大概能摸到门槛了，所以风系是目前来看最适合他的了。

　　有崔蕴挡在前面，洛小锦就在崔蕴身后丢个风刃什么的，虽然说对黑鱻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但是至少拖延了它们的脚步，让它们在攻击上乱了节奏。面对此种情况，洛小锦不但不引以为耻，反以为荣，毕竟这可以算是他第一次的实战。这局势让他想起了以前玩的游戏，通常都是战士在前面挡着，法师在后面扔法术，这种战斗搭档可谓经典，只可惜这里不是游戏世界，只要一受伤，可能会让两个人都丢掉性命。

　　尤其是崔蕴，他每一剑的角度都非常小心，因为这些黑鱻一旦受伤，连血液都是致命的，它们是白骨怨恨所结，身体里流动的自然不是血液，而是仇恨。

　　洛小锦自然也知道，所以对崔蕴更为敬佩，身为人类，这武力值居然能和这些妖物战起来也能做到平分秋色，还要反过来照顾自己。反观自己，身为法术天才的狐族居然也就帮忙打打酱油，实在是丢脸。

　　本来洛小锦还没有注意到，但是忽然他往后退的时候，背脊撞到了柱廊上，他这才发现眼下的情况要比他想的糟更多，甚至可以算是糟糕透了。虽然他们表面上看起来算是平分秋色，但实则上他们落了下风，黑鱻体力超强，崔蕴虽然是战士中的个中翘楚也应付不了这么多的黑鱻，体力上迟早落败，而黑鱻的攻击也将他们引离可以逃跑的路线，他们迟早被这些黑鱻给弄死。

　　“路被堵死了！”崔蕴忽然开口，他也发现事情不好了。

　　他侧身闪过一只黑鱻，洛小锦连忙对着那东西丢过一把风刃，风刃撞上那黑鱻的胸口，将衣服划开了一道口子，却只是让对方破了皮，马上就会痊愈了。这个时候，洛小锦无比想要修习火系法术，把这些怪物统统烧死才好呢！

　　崔蕴一边招架这些黑鱻，一边道：“等下我杀开一道口子，你就跑出去找司天监的人过来。”

　　“不行！”洛小锦立刻道，他知道崔蕴根本杀不开一道口子，如果他这样做，黑鱻的血会溅的他身上都是，他的下场是会和刚才的吕三娘一样的。更何况，就算真如崔蕴所说，他能跑出去，那崔蕴根本无法坚持到洛小锦喊来司天监的人。

　　他是打算牺牲自己吗？

　　“你别傻了，你以为你是什么男主吗？”洛小锦一边道一边眼睛四处乱看，“我跟你说，这种想法不能有，你得为自己多想一点……”他当然也不是说要自己去喂黑鱻，然后让崔蕴自己跑掉，这是电视剧里坏人惯用的套路，当然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他倒是希望崔蕴先把自己杀了，不然被这些黑鱻咬死，那得多疼啊。不过他知道，崔蕴是不会这样做的，如果两个人中会有一个人活下来的话，崔蕴肯定是自我牺牲的那个人，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是他就是知道崔蕴就是这样的人。

　　洛小锦忽然眼睛落到了仍然站在那边的董先生，董先生也已经妖化了，他的眼睛变得空洞麻木，对吕三娘的残尸视而不见，只是站在那里而已。他没有像吕三娘一样得知了真相以后奔溃，也没有趁机逃跑。

　　他站在那里，头发一点也没有乱，一只手背在后面，另一只手轻轻叩着香案，看着他们在这边拼死挣扎，就好像一副看戏的表情，那种置身事外的观赏态度让洛小锦的胃一阵翻腾，一股气血上涌，他感到了愤怒。那种怒火让他的头脑有些发昏，却又如此的熟悉，好像那就是纠结在他的灵魂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愤怒，那种感觉又仿佛在他的胃里翻腾，让他很不好受，就像非要毁灭点什么才能安静的下来。

　　他很讨厌那个董先生的样子，似乎是在看热闹，而眼中却是一片冷漠，好像并没有在关心什么。他有种晕眩的感觉，仿佛自己站在一片深渊之上。

　　他迫使自己找回注意力，尽量不去看那个董先生，转而将视线落在董先生身边的香炉上。

　　崔蕴此刻也在思索着，该如何脱身。按理说，刚才黑鱻在吃吕三娘的时候，是他们逃跑的好机会，但是这些黑鱻合作能力极强，能不一拥而上地进食，而是分批进食，可谓十分难对付，甚至它们之间都不需要通过交流就能协作。现在它们把他们逼到死角，就是要一举拿下他们。

　　“你再坚持一下，一放弃的话，我们俩都完蛋。”他听到洛小锦的声音仿佛是贴着他耳边说出来的，他的心仿佛被羽毛拂了一下，酥麻酥麻的。可这里不是能分神的地方，黑鱻的力气极大，七洪剑虽然轻巧，但是这会儿已经让人有种重逾千斤的感觉了。

　　崔蕴凝神定气，即使已经是强弩之末，剑招也是丝毫不乱，可见其心性坚韧，内心强大。

　　洛小锦将灵气全数灌注到脚上，这是孤注一掷的做法，因为他的全身会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柔弱无用，也不能在关键时候保护自己。这时候他就会想，他原来呆的世界太安全了，至少不用面对这样赤果果的生死。

　　可是，有时候你就是会落到这样的地步，这个时候必须做出点让步，冒点险，做一下尝试，不然就会像他刚才跟崔蕴说的那样，大家都会完蛋。

　　灵力的游走和集中让他的身体变得很沉重，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他必须要这样做。

　　崔蕴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他脱口而出：“小锦，你要做什……”他的么字还没有出口，一直躲在他身后的洛小锦忽然窜了出去。他的速度如此之快，根本已经超过了人类的动作，他所过的地方，会有一道小小的白色残影。可是黑鱻的动作也很快，它们的反应更快，当洛小锦越过它们身边的时候，已经有几只黑鱻伸出了手，它们的手指很漂亮，因为它们的外表就是人类的女性，但是它们攻击的时候手指会变得就像一把把利刃，这就是得看它们需要，就像它们需要进食的时候，它们会把嘴变得很大，牙齿很锐利，咬下足够大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