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26、第二十六章

　　崔蕴看到它们的手指碰触到洛小锦，因为他速度太快，划过的地方激起一道道血雾，但是洛小锦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停下来。他的身形快速而有效率，似乎根本没有时间去疼痛一样，径直跑到了香案边，一伸手揭开了香案上的那块纱巾。

　　空气中重新弥漫出那种好闻的香味，而黑鱻的动作一下子迟钝下来，崔蕴很轻易地跳出了战圈，现在黑鱻站在那里，变回了温柔好看的少女娴静的样子，尽管她们的嘴或者动作还没有变回来，但却变成了一副茫然的样子。一阵微风掠起她们的发丝和裙角，吹散了空气中微弱的血腥气。

　　洛小锦双手撑在香案上喘气，刚才的动作一气呵成，却没想到这么耗费体力。他大口呼吸着空气，感觉自己整个肺都要炸掉了一般，脑子里轰轰作响，心脏仿佛是在脑子里跳动一般，整个人都像要散架了。

　　“你是什么人？”董先生就站在他的身边，一副好整以暇的语气，他可以再次盖上香炉，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反而选择过来搭话，他的样子带着一种与神俱来的优越感，高高在上看着洛小锦这副狼狈的样子。

　　洛小锦当然知道这个人很危险，可是刚才为了提升自己的速度而将灵力耗尽，此刻能撑着香案站住已经是极限了，两条腿几乎都没有知觉了。

　　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下来：“先生以为我是何人？”

　　董先生抱着肩膀笑了笑，他的笑容谦和有礼，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背后发寒：“死人。”

　　洛小锦还没有回过神来，那董先生的手已经伸了过来，那显然不是只推一下的力道，他早就应该想到，在得知这两人是化妖之后，吕三娘如同奔溃，这个董先生确实坐怀不乱，恐怕已经不是简单的化妖了。洛小锦看不出他是什么，就像他也看不出洛小锦是这什么，这样来说，似乎可以推出许多结论。

　　洛小锦想要闪身避过，手放开香案的时候整个人站立不稳，眼看要丢脸倒到地上，只是这不是最危险的，危险的是董先生的手已经到了。

　　一阵雷鸣声由远而近，轰鸣所至之时，只见董先生的手自手腕处整齐断裂，断手掉落在洛小锦的脚边，而血腥之气却被香炉的香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此时不知为何，这种令人心生好感且关系着他们生死的香气，让洛小锦有种作呕的味道。

　　洛小锦在马上要摔在地上之时，落入一个人的怀中，那人身上有潮湿的水气，应该是刚才在蔡河边沾上的，水气驱散了这种令人厌烦香味。洛小锦抬头看到那个人的安静的侧脸之时，放任自己靠在对方的身上。

　　“你怎么才来，”洛小锦小声抱怨，集中在脚上的灵力开始渐渐回到四肢，他还是站不住，腿的肌肉有点超负荷，就像极少运动的情况下偶有一次运动过量，会给身体带来无力感，连走一步路都很困难。

　　但是显然，这样一直靠在别人身上是很丢人的，只是洛小锦脸皮厚，就这么不要脸地靠在无忧身上。

　　无忧身上的衣服冰凉，洛小锦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衣料做的，一眼看过去黑色的，但是隐隐之中却有细碎的点点星光闪烁，恍如一闪而过的幻觉。他与无忧身体接触几乎没有，这回靠在无忧怀里才有机会研究一下这衣料，他伸手摸了摸，触手虽然冰凉却十分柔软，全无折痕，有点像丝绸，却又比丝绸更名贵。

　　“别闹。”无忧低声叹息，怎么说也是大敌当前，这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是怎么回事？

　　洛小锦看向无忧手里的鞭子，此物特殊，外层笼罩着如云般的阴霾雾气，隐隐闪出雷电之色，刚才挥舞之时竟有雷电之声，想必是无忧自己炼出来的特殊兵刃。

　　再看那个董先生，虽然断了一手却无痛苦表情，依然是一脸谦和的表情，好像在地上的手并非他的手。洛小锦再仔细一看，手腕断口整齐，却无血液流出，他恍然大悟道：“这是替身！”

　　他说话之时，无忧已挥舞雷鸣鞭直指董先生，董先生避无可避，看向洛小锦的表情却充满了玩味。雷鸣鞭杀气腾腾，雷声大作，落下的时候将董先生切成了两半。

　　一点微光在鞭下熄灭，一张空的人皮落下，很快就枯裂开来，直到现在，翻涌在胸腔中的那股愤怒的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他终于松了口气。

　　洛小锦蹭过去用脚拨了一下，人皮中已经有一些血肉附着在上面，像是在慢慢长成的粉色肉块。他回头看无忧，无忧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烧了吧。”

　　洛小锦也看不出什么，又怕这个东西再次活了，便召出狐火，狐火落在人皮上，那人皮忽然动起来，仿佛忍受不了烧灼正在抽搐一般。他连忙再加一把火，那人皮发出如人一般的悲泣之声，仿佛要从火中坐起来……

　　一把剑从空中刺下，那人皮厉啸一声，隐隐有崩塌之声。但最终归于平寂，在狐火中化为一堆灰烬。

　　洛小锦看向刺剑在人皮上的崔蕴，他的表情冷如寒霜，就像他手中的剑一样冰冷。他拔剑，看着那团青色的狐火消失，问道：“这些黑鱻怎么办？”

　　“请交给我们司天监来处理吧。”一个好听低沉的声音传过来。他们循声看过去，有一人从白纱中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白皙，说不出的精致柔软，雀铃清响，一名红衣年轻人从白纱后轻轻转出来。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他的眉目如画，五官格外精致，眼波流转所过之处皆为之心动。那人身材高挑，身形却极为纤瘦，腰肢柔软，总让人有种……想入非非的感觉。

　　洛小锦看得眼睛一眨不眨，此等美人，能看看都是占到了便宜，直到无忧忽然撤身，洛小锦一下子站不稳，才让他回过头来。他勉强稳住身形，哀怨地看了无忧一眼。无忧一贯悠闲的表情难得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再也不看洛小锦。

　　那人倒是大方地给洛小锦看，还向洛小锦笑了一下，洛小锦下意识地咧开嘴笑，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忽然他仿佛从这美色中清醒过来一般：“司天监？”

　　那个漂亮的年轻男子道：“正是，我是司天监的鉴察天雨霜，奉命接手此间别院。”

　　洛小锦虽然敬对方是个美人，但是还是忍不住说：“你什么时候到的，这里闹成这样司天监也不管管，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去送死嘛……”我可是只是来买鱼的，不是来干苦力的！

　　天雨霜连忙作揖，他的动作十分优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美妙的韵律，只是在弯腰的时候顿了顿，洛小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味。好在现在燃着香，不然这些黑鱻可够他们受的。

　　天雨霜苦笑：“这个别院十分特殊，我们查到此处之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只剩这些黑鱻，加上刚才那个纸人只是替身，所以我们商量着，是不是能等等，看看到底是谁在做这些事情，没想到……”他说到这里，飞快地看了一眼无忧，继续说道，“我本想从中阻止你们往这个院子来，没想到这位……”

　　天雨霜指的大概是无忧，可能是天雨霜想来阻止他们的时候，无忧正好发现天雨霜跟在后面，便出手了——从刚才看来，无忧出手也没有什么预警，估计天雨霜也是挂了彩，所以弯腰时候会有点不自然。

　　一直在旁沉默的崔蕴忽然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查到这里的？”

　　天雨霜大概是忍痛对崔蕴欠了欠身：“回崔七公子的话，在您来司天监的第二天便分派了人去了薛家各处房屋产业，只在这一处有问题。”

　　崔蕴继续问：“那你们可在这里看到过薛齐鹤？”

　　天雨霜迟疑了一下回答：“不曾，我们曾猜测那薛齐鹤乘船往此蔡河而下，只是派出去的人来回禀说俱无所见。”

　　崔蕴盯住不放：“薛齐鹤不是往这边水路离开都京的？”

　　天雨霜面露难色，微微蹙眉的样子更是让人不忍再问，他道：“这个司天监里还没有确定，虽然这边看来似是有人从此出，只是未有确切实证，所以我们也不敢妄下断言。”

　　洛小锦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你们觉得薛齐鹤是不是还在都京城里？”

　　天雨霜道：“这个……我们在城中的监看也未曾看到薛齐鹤，所以……”

　　洛小锦点点头，看到崔蕴一脸不高兴，只好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他继续问天雨霜：“这些黑鱻……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天雨霜嘴角轻轻弯了弯，轻声说道：“自然是押回司天监处死，这些黑鱻食人太多，若不好好处理，只怕怨念再作祟。”

　　“也是。”洛小锦赞同。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洛小锦等三人也只好离开薛家别院。天雨霜将他们送到门口，便将大门关上了。

　　此刻已是夕阳西下，洛小锦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别院，在暮色中那座别院显得愈发阴森与黑暗，就像长着大嘴的怪物，任何进入的人都会被吞吃掉。

　　“别看了，不然城门该落匙了。”崔蕴飞身上马。

　　虽然不知道无忧是怎么跟过来的，这个时候也不能自己骑一匹，让无忧跟着，所以洛小锦也上了马，热情地邀请无忧与他共骑。他本来以为无忧应该会拒绝的，基本上是不屑地离开，就像电视剧里拍的那样飞身远离，没想到无忧也没有客气，飞身上马，从洛小锦的身后一把拽住了马的缰绳。

　　洛小锦忍不住说：“无忧，你骑马啊？”

　　此刻洛小锦就像是被无忧揽在怀中，头顶几乎可能蹭到无忧的唇，他抬头看无忧时才发现两个人靠的这么近，已经超过了安全范围，他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低下头。

　　无忧似是无有所感，淡淡道：“懒得走，骑马挺好的。”他轻轻摇晃缰绳，手臂蹭到洛小锦的手臂，相触暧昧。

　　洛小锦因为刚才灵力使用过度，身上又有几道口子，此刻一紧张更觉身疼。无忧骑马行了几步，忽然道：“放松点，你身上有伤口。”

　　洛小锦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三人策马回到都京，当然洛小锦也没忘记门口的菜篮子，只是吃不到鳜鱼有点惋惜罢了，不过想想别院的黑鱻，就没有那么想吃鱼了。因为崔蕴耽搁了一天，所以还要回金吾卫去，便在城门口匆匆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