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24、第二十四章

　　洛小锦此一番话让崔蕴眉头紧皱，他把七洪紧紧握在手中，下意识地想要把匕首交到洛小锦手中，大概是想起刚才无忧的话，迟疑了一下又想把匕首放回靴筒里去。

　　洛小锦一看便伸手夺过崔蕴手中的匕首：“拿过来，你听无忧的干嘛！”无忧这个人真的是，我要是手无寸铁可怎么是好，灵力低微到只够使用魅惑术，可偏偏自己还不是美少女……啊，一堆糟心事。

　　崔蕴忽然轻轻拍了拍洛小锦的肩膀：“小锦不必害怕，有我在。”

　　洛小锦心里叹气，不过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击别人比较好，重要的是团结嘛，他正色道：“我自然相信持之一定会保护我的。”

　　崔蕴虽然觉得这句话十分别扭，不过此刻也不是咬文爵字的地方了，他们现在如果要逃出去，第一条路是重新回渔场那边走，不过按照洛小锦的说法，那些黑鱻已经死了，鬼魂们很可能已经失控了，场面可能会出现限制级的画面，不建议原路返回；第二条路就是他们往别院里面走，所以现在来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两个人正忙着做心理建设，却听到一阵阵丝竹之声。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正好，落在游廊里斑驳明亮，带着人世间的柔情，岁月静好的样子，跟刚才那些不解风情浓雾和怨灵不可相提并论。

　　洛小锦与崔蕴互看了一眼，便侧身往另一边走去。

　　薛家别院与渔场相连的自然是前院，丝竹之声却是从后院的方向传来。此音是都京城中现下流行的乐曲，需多种乐器合奏，仔细听来，虽然乐声断断续续，但是确实可以听出来是多种乐器分部合奏。

　　“持之、持之，”洛小锦伸手拉了拉崔蕴的衣摆，“你是否记得当时来别院之时，此处有养优伶？”

　　崔蕴回忆了一下：“确实有养。”

　　现下都京中贵族请客吃饭，哪个不是提早几个月做准备，别看洛小央经常收到请客吃饭的帖子，那其实就是富家公子之间的请客吃饭，跟现代年轻一辈经常下酒馆差不多，真正的宴请那是需要家里的长辈来操持的。当然了，这种程度的宴会，洛小央是想都不要想了，没有什么世家背景，是不可能被邀请的。

　　这种宴会会有一些优伶乐师来助兴，都京有法令，不许贵族私自养优伶，所以大多是养在乐坊，或者像薛家这样养在城外的，如逢家中宴客，可以让这些优伶来家中跳舞唱歌助兴，或者像薛齐鹤这样，邀请三五好友，休沐的时候来别院玩。

　　何以这别院无人，却只有丝竹之声？

　　崔蕴小声道：“难道是别院里别的人都走完了，或者死了，就剩下这些不知情的优伶？”

　　洛小锦不语。

　　崔蕴越想越有可能，谁会看得起这些优伶，比起知晓府中事物的仆人来说，这些优伶只知取悦他人，没有宴会的时候，就只在院子里弹奏练舞而已，说不定他们还不知道这座府邸已经人去楼空了。

　　洛小锦却忽然开口道：“不对，声音传来的地方是后院。”

　　崔蕴这才恍然大悟，优伶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住到后院去，虽然说这边别院薛家一年也不会来住几次，但是后院怎能让优伶进出，优伶住的地方是比仆人还不如的前院小院，怎么可能住进后院。

　　洛小锦低声道：“去看看。”

　　他们倒是可以不去后院，直接往前到前院大门里出去，但是既然都来了这么久了，不好好看看清楚，怎么能死心回去，更何况……洛小锦看向崔蕴，这个人肯定是不愿回去的，万一消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同他一起来这里的自己，岂不是最大嫌疑，整个城门口的守卫都看到他们在一起出门的了！更何况……他买的菜还在那边呢！

　　他们刚走了两步，洛小锦的脚步一顿，他竖起耳朵，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的雷鸣之声，难道要下雨了？他抬头看向天空，这初夏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哪里有要下雨的意思？难道是远处的雨云？这会儿他再仔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曼妙的丝竹之音，仿佛正在引诱他们过去一般，难道刚才只是自己的幻听？

　　崔蕴看到洛小锦不动：“怎么了，小锦？”

　　洛小锦道：“我好像听到雷声，说不定老天想要降个雷把这个妖宅给劈了。”

　　崔蕴笑了笑，只觉得洛小锦天真可爱，说话率直。

　　两人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去，穿过垂花门后，丝竹之声愈发清晰。洛小锦便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那种令人反感的庸俗香味，而是有点让人会觉得印象深刻又想要继续享受这种味道的香味。他转头看向崔蕴，崔蕴显然也是闻到了这种味道。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到处垂着纱帘，帘侧坠着轻巧的雀铃，清脆悠长的铃声合着丝竹之声，精致的香案上燃着清香，烟雾优雅上升，拂过洁白的纱帘，有种世外悠长，岁月静好的感觉。

　　许是刚才那些尸块看的太倒胃口，所以看到这些心里虽然觉得应该警惕起来，但是却一点也警惕不起来。

　　院子里看过去大约有十个人样子，大部分是舞伶，正在接受一个年长女性的训导，那位女性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示范动作。此人动作轻柔曼妙，一看就是有扎实的基础功，无论是站姿还是表情都十分到位。

　　丝竹之声是由一位年长的男性在教导，四名身着红色的年少女子手执乐器，正在联系曲目。那名男性背对着他们两个闯入者，并没有察觉到他们，而是在教一位少女弹琵琶，大概是在说指法之类的问题。

　　他们就像冒失的闯入者，一个手里拿着剑，一个手里拿着开了刃的匕首，在这群莺莺燕燕中格格不入。这一块地方显得如此的正常，仿佛就是某座大宅的日常一幕，可是他们都知道不对劲，这座别院充满了危险与死亡，它周围是无数亡去的人的怨恨与不甘。

　　丝竹之声与舞蹈因为他们的闯入而停了下来，这些面容姣好的少女都一起转头看向他们。她们如此年轻貌美，好像随便一名少女放到都京去便能引文士争相为其写诗。这些少女容貌精致，但是洛小锦看过去，却觉得脊背发冷，她们美则美矣，却是让人想起精致的人偶。她们明明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眸子中却没有丝毫暖意，有的只有隐藏在黑暗中的狂暴的愤怒与贪婪。

　　虽然洛小锦对鬼魂这种东西比较迟钝，但是对精怪类的东西还是能辨认出来的。他立刻就发现，除了两个指导的男性和女性，其余的那些少女，身上皆无人的生气，不但无有生气，也未看到清澄灵气，而是一片混沌的黑气。

　　她们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这两个男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再有任何动作，连初夏午后的阳光的温度也似乎一下子变冷了一样，明明那么灿烂明亮，却从骨子里透出冰冷和空洞。

　　在世间万物的眼睛中，人类的眼睛可以说是睁眼瞎，所以崔蕴毫无意外地没有看出这些少女有什么不同，洛小锦了然地想，原来自己是人类的时候也是如此的……一视同仁。

　　那位教导少女舞姿的女人似乎也是吓了一跳，走过来道：“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崔蕴上前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站定身子，迟疑了一会道：“我是醉仙楼的吕三娘，”她又指指后面的那位教导乐器的先生，“这是董先生，教这些女孩子几样乐器。”她又回头看向他们，“我们被薛家二公子请来教导这些优伶，你们是何人？”

　　崔蕴忽然道：“吕三娘？你可认识我？”

　　那女子之前就看到了金吾卫的装束，但是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这时对方一说话立刻想起来：“崔郎将？如何是你？”

　　崔蕴过来向吕三娘微微欠身：“可有见到薛齐鹤？”

　　吕三娘有些困惑，随即摇头：“回崔郎将的话，我和董先生自半月前被请到这里教习这些姑娘们舞蹈乐器，不得出此院，须教会了才能离开。”

　　崔蕴继续问道：“那薛齐鹤可有过来？”

　　吕三娘想了一会道：“我们被薛二公子请来以后甚少见面，不过前几日时见过一面。”

　　崔蕴握着七洪的手紧了紧：“他说什么？”

　　吕三娘思索片刻道：“他是来找这些女孩子的，他跟他们说……”她顿了顿，似乎不太确定，“他说，过几日饭食需自己做，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洛小锦怔了怔，过来插话道：“那你们之前吃的东西是哪里来的？”

　　吕三娘回答道：“之前……之前都是有不同小厮送来的，但是两天前便不再有人送来，幸好我们之前有存下些食物，只是这些姑娘不喜，有两日未吃了，我与董先生也想出去讨些食物，只是我们一想走出院子，这些姑娘便拦住我们……”

　　洛小锦打断她的话：“这些姑娘是他养在府里的优伶？”

　　吕三娘摇头，他看向洛小锦，这个年轻人是与崔郎将一起过来的，只是身上未着官服，难道不是金吾卫的人？可既然不是金吾卫的人，为何她与崔郎将说话的时候，他能随意打断？

　　这年轻人眉目俊秀，五官可谓精致，气质温和，在眼角眉梢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她曾听闻这些年来都京男风渐盛，一些京中贵族喜欢将男宠装成随从带在身边，她一开始还以为崔郎将也有此爱好，不过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那年轻人举手投足间随意利落，毫无扭捏姿态，对崔郎将也是以平辈待之，只是这种平民打扮误导她罢了。

　　吕三娘恭敬道：“是准备送到醉仙楼的，因为最近言官们对别院养优伶之事开始弹劾，薛二少爷担心累及家里，加上家里爵爷过世，便准备将这些哑女们送到醉仙楼安身。”

　　“哑女？”洛小锦怔了怔，忽然有点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了。

　　这时候董先生过来道：“正是，这些姑娘都不会说话，但是教给她们的东西却能很快掌握，应该马上就能学成了，我还未见过如此资质异于常人的女孩。”他顿了顿装作十分有深度地说，“可能上天就是公平的，她们虽然无法说话，但是在曲乐的造诣上超过常人许多。”

　　洛小锦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站到院子的门边道：“emmm……那是因为她们本来就不是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