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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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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锦手搭凉棚,看向水面,此刻在雾中还有几盏风灯高高挑着,时隐时灭,好似在引诱人过去,让他想起深海中的鮟鱇。他回头看无忧道:“就你来了吗,小央呢?”
无忧背着手正在看河岸上的残肢,随口应了一句:“应该还在等你回去做饭。”
洛小锦尴尬:“我本想如果能买到鳜鱼,便回去煮鳜鱼粥吃的。”
他话音刚落,一条肥美的鳜鱼被水冲上岸,它在河岸上不停跳跃,想挣扎着跳回水里去,三个人默默无语地看着那条鳜鱼挣扎。最后此鱼仿佛打了个饱嗝,一张嘴喷吐出一根人的小指,然后轻巧一跃,跳回了水中,踪迹不见。
洛小锦:“……”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这边的鱼应该不能吃了吧?”
崔蕴道:“反正我不吃。”
无忧看洛小锦有点失望,于是安慰他说:“只是吃了点人肉,鱼身上带了尸毒,但我们还是可以吃的。”
洛小锦觉得他们现在的重点不应该是在吃上面啊,他继续想要将话题往正途上带:“那这些黑色的鱼呢,就是挑着灯的那些……”
无忧沉默了一下,规劝道:“此鱼不可食。”
洛小锦:“……”
无忧大概是看到洛小锦面色不善,迟疑了一下规劝道:“此鱼名黑鱻,大部分生活在海里,内河里很少看到这种鱼,这些鱼很聪明,喜欢骗人和吃人肉。”
洛小锦喃喃自语:“黑鱻?黑鱻……啊,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这种东西。”
崔蕴没有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虚心请教:“小锦,黑鱻是什么?”
听到崔蕴喊洛小锦为“小锦”,无忧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虞,淡淡地扫了崔蕴一眼,最后目光停留在崔蕴手中的七洪上。
洛小锦给金吾卫大人科普:“我是在家里的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我们家的长辈觉得文化传承是一件很重要的族中大事,所以每个人都要花一些时间翻阅典籍……黑鱻的记载其实不是很多啦,我只是恰好记得而已。”他顿了顿道,“黑鱻的来历没人说的清楚,因为没人知道第一条黑鱻是从哪里来的,反正从有记载开始,它们就已经喜欢群居了。很多传说上说,黑鱻其实是在水中死去的人的怨灵所化,它们渴望人类的血肉,所以常常会把人类骗到水里吃掉——是不是这样,无忧?”
无忧的目光从七洪身上移开,看向那些还在努力装成船的黑鱻道:“这种应该是水中精怪,鱼骨所化,小指粗细,吃一人大一圈,吃百人为此样。”
洛小锦惊讶了,他道:“你确定吗?书上所言为虚?”
无忧的目光终于让那几条黑鱻支撑不下去了,纷纷散开沉入水中,看他们散开以后,无忧答道:“此鱼吃三百人可幻化成人,可上地,可行走,与人无异,但不可语。”
无忧说的这些,书上从未记载,不过洛小锦不知道为什么更相信无忧,可能是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让人觉得他好像说什么都是对的,说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那放在这里,这些鱼不会跑到蔡河里去吃人吗?想想晚上的蔡河,画舫如织,游人无数,那这些黑鱻可不就张开嘴随便吃了吗?洛小锦把这个顾虑说了出来,崔蕴想的也是如此。
无忧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黑鱻骗人而食是因为他们害怕人群,这种东西大多是为人所食的一些大鱼,骨头重新回到水里,聚齐怨恨而成,生前被人所啖,死后成黑鱻食人。它们曾成为桌上美食,自然是害怕人群的,所以总是想办法吃落单的人。”
洛小锦道:“就算这样,都京晚上它们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引诱一两人落水食之,也是凶险。”
无忧看向洛小锦的手中:“哪里来的?”
洛小锦顺着无忧的视线看下去,这才发现手中拿着的是崔蕴刚给的匕首,他道:“持之给我防身的。”
无忧伸出手,洛小锦自然而然地将匕首递给他。
无忧拿着匕首,低声说了一句:“等着。”说着便拿着匕首往前走过去,河岸是倾斜的,无忧往水里走,他却没有沉下去,走了一会便走到了那些小渔船停靠的地方。他走过的地方,雾便散了开去洛小锦与崔蕴两人可以很清楚看到那里的情况。
无忧站在水中央,水面十分平静,没有兴起有点涟漪。洛小锦想,如果他换一身白衣,在衬上他俊美的外面,就像那些传说中的谪仙了,这一定会引起都京城中的太太小姐们极大的疯狂冲动的,会有那些个文人为他写诗。
可是他穿着一身黑衣,就像无法融入这个世界的噩梦的一角,亘古以来便存在在那里,即使阳光再明亮也拒绝被这个世界同化。他俊美的侧脸在阴暗的湖面上有点苍白,就像一个被上帝遗弃的恶魔,孤寂而单薄,无法归家。
洛小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天使恶魔的概念还没有传入这里呢,他怎么会把无忧和那些东西结合起来呢。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无忧,心脏里弥漫出一种疼痛的感觉,却又让人觉得美好。
毫无疑问,无忧是个美男子,光是看着就很养眼。狐族从来不缺美女俊男,但是无忧的俊美总是带着一种冰冷与疏离,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洛小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是真的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他身边的崔蕴下意识地扶住他:“你没事吧?”
洛小锦尴尬地摇摇头,站稳身体道:“没事没事……”现在大概知道别人被帅晕是种什么感受了。
河面十分安静,几乎没人能想象水面之下急速游动的游鱼,它们渴求鲜肉与杀戮,在久远的岁月里,它们在拥有灵性快要幻化成精的时候,被人类所吃,它们的骨头被遗弃在水中。可即使过去那么久了,那些苍白的骨头还在哭诉着疼痛,它们的灵魂依然清楚地记着人们怎么样从它们身上一块一块吃它们的肉,那种疼痛深深地埋入了灵魂里,以至于在今后的日日夜夜中,仍然疼痛和叫嚣着,它们痛苦和不甘,只想吃人,以他们的血肉来弥补那份痛苦。
水面如此平静,看起来就像镜面一样虚假,洛小锦几乎能看到无忧脚下那不详的黑色长影子在飞速流窜。
无忧用匕首轻轻划开了自己的手指,伤口在中指上,指尖沁出红色的血液,无忧轻轻一握,那一滴血珠便滴落下来,却在快要滴入水中的时候停住了。那一滴血珠就像一颗圆润又妖艳的宝石,在那美艳的外表下,有无数黑暗在流动一般,更像在这个世界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灰败,而只有这个才是真正拥有美丽颜色的东西。
它只停顿了很短的时间便落入水中。洛小锦能看到那一滴血珠融于水中,一缕极淡的血丝只剩下痕迹,河水仿佛是黑色的,转瞬间就吞没了这血珠,他几乎有些惋惜,觉得那血珠太漂亮了,就像世间唯一鲜亮的颜色。
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这片雾给包裹起来了一样,能看到的只有彼此而已。那个人站在水面上,脸上无悲无喜,眼中无星无月,只是一片死寂。他做完这个以后便往岸上走。
崔蕴问:“他这是……干嘛去了?”
洛小锦也不知道,他们虽然住在一起,吃在一处,有时候还会一起做饭,一起讨论一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是他一点也不了解他,甚至连他是什么,他都不知道。
洛小锦摇摇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无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像他从来不知道,无忧是怎么样进入了他的世界。
可是,他知道无忧很好。
无忧的衣服很长,走路的时候袍子的下摆会拖曳在地上,这不是说他很矮,是这件衣服的设计师大概就是要显示出这种优雅华丽的感觉,稀薄的雾从湖面上飘过在他脚下掠过,硬是把这片残忍血腥的河面装点出来苍茫悠长的诗韵味道。
有一个词为步步生莲,是用来形容女子步态轻盈之姿,就像没走一步,脚下如同莲花盛开般优雅曼妙,可是看无忧一步一步走过来,却与这个词完全相反。他每走一步,静谧的湖水上便漂浮起一具具黑鱻的尸体,它们身上是纯黑色的,但是腹部却是雪白,袒露在空气里,已经死去了。
他每走一步,死亡的气息便更加浓郁,空气中弥漫着更为潮湿的水气,阴冷而甜蜜。
无忧刚才站的地方与岸边不远,待他走到岸上,河面上都是白花花的鱼尸。
“怎么回事……你的血有毒吗?”崔蕴不可置信。
无忧微微侧头看向他,然后把匕首递给他,忽然开口道:“以后,不要给他刀。”
崔蕴怔了怔,下意识地反问:“为何?”
无忧的眼神移开,看向在一边有点看呆的洛小锦道:“不需要。”
洛小锦琢磨这句话,还真想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需要了,就他灵力低微,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不能拿把武器自卫一下了吗?
不行,这个事情得和无忧回去好好说道说道。
重要的是眼前的事。
洛小锦小心翼翼地问:“这些黑鱻?”
无忧看都不看一眼:“死了。”
洛小锦不解:“可是为什么呀?”
无忧不语。
崔蕴却看向洛小锦:“不是……你说这些很危险吗?”
洛小锦看看那些死鱼,看看无忧,然后了然地拍了拍无忧的肩膀,心里想着,无忧这人可以,果然吃我的饭不是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