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21、第二十一章

　　洛小锦知道崔蕴这种人，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处于利益链的中心，所以更为谨慎，一旦信任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地信赖他，而一旦遭遇到欺骗……那道伤痕会纠缠在他以后的人生里，直到死亡才会停止，可能是欺骗他的人的死亡，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死亡。

　　如果是别的地方有这样的危险，崔蕴大概会转头去找司天监来，但是他们现在在薛家渔场，那掉头走掉对崔蕴来说是不可能的了。

　　崔蕴忽然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此匕首也颇为精致，刀锋森冷，一看就是好钢。不愧是权贵家，随便拿出一样武器来，都是精品。崔蕴道：“你拿着防身，这边事情本跟你无关……你骑马回去通知司天监的人过来。”

　　洛小锦接过这把匕首，匕首触手冰冷沉重，看不出是什么钢，但是一看便是杀人利器。他反握匕首：“此处诡异，我怎么能留你一人在此，不如我们都撤离。”

　　崔蕴轻轻摇头，他道：“你去找人，我呆在这里监视。”

　　洛小锦怔了怔：“你觉得薛齐鹤在这里？”

　　崔蕴轻轻地点了点头。

　　薛齐鹤一直想要承袭爵位，甚至不惜弑父杀友，若不是紫藤花妖护着，薛衡说不定也被他杀了，这下崔蕴没死，反而指认他。他一步下错，满盘皆输，不得不逃出薛府，这可能比杀了他更令他痛苦，这意味着他再也难以自己的身份再登人世间的繁华。

　　当然了，现在还没有抓住薛齐鹤，要么在全城戒严前薛齐鹤已经跑出去了，要么就是他还在都京城里，因为海捕公文已经下发下来，都京各处都无所发现，那这样算起来，也许薛齐鹤留在这里也是这个可能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哪里有比都京的眼皮子底下更安全呢？

　　洛小锦道：“若是如此，我更不能留你一人在此处了……持之，我们就稍微看看，不可太深入，如果有情况，你答应我，要立刻走。”

　　崔蕴点头：“自然。”

　　两个人商量好了，崔蕴自然而来地把洛小锦护在身后，将长剑从刀鞘里抽出来。

　　瞬时间，就像一道锋利的月光刺破了此刻的阴霾，就连周围潮湿粘腻的空气都干净了几分。两个人呆呆地看着那把长剑，剑锋森冷，它看起来干净又森冷。

　　这么漂亮的剑，洛小锦想，这种美丽的剑大多会被用来镇压什么妖兽或者厄运，反正是救国于危难的时候用的那种，现在被一个金吾卫拿在手里晃来晃去，除了亮一点，好像什么作用也没有。

　　崔蕴说：“这把剑……从来不这样。”

　　洛小锦点点头，可能是因为你经历过很糟糕的生死，而这把剑也在那一次得到了点什么感悟，可能就是那一点灵犀，让它成了这样。此剑可以破空斩魔，只看使用它的人能用出几分了。他这样想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把名为“七洪”的剑，好像比崔蕴更可靠啊，但是要是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崔蕴恐怕会揍他吧。

　　七洪所到之处，灰蒙蒙的雾气迅速避让，洛小锦想，这样崔蕴以后就不怕遇鬼了。他们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边起了雾，周围的景物仿佛被吃掉了一般，变得十分模糊，直到听到水声他们才知道已经到了河边。

　　河边飘着几只渔船，均用绳子拴在码头上。木制简陋码头上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情，竟然已经破碎大半，破裂的木板被河水冲上岸，均散落在岸边。这个季节是不会有什么大浪的，更何况薛家渔场选地极好，是地势平缓的洄游区，水流极慢，不可能造成这种破坏，除非是人弄坏的。

　　崔蕴往前走了几步，他指向那些渔船：“有灯光。”

　　洛小锦一看，可不是吗，几艘渔船上皆挑着灯，在大雾中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他道：“难道渔船上有人？风灯不可能点一晚不灭的，这灯可能是刚起雾的时候点的，说不定上面有人，我去问问。”

　　崔蕴也是这样想的，他说道：“我跟你一起去。”说着，他便想跟上洛小锦去，谁知脚却抬不起来，他低头一看，两个衣着破烂的人，翻着白眼正抓住他的脚，他们的身体残破不全，衣服与皮肉皆是破碎，随着他们用力抱住他脚的动作，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小锦，等等！”他想把洛小锦喊住，可是就这么一耽误的时间，哪里还有洛小锦的影子。

　　“小锦？小锦！”崔蕴着急起来，这里如此诡异凶险，他不该让他离开身边的。他低头看向那两具残碎不堪的鬼魂，想用力把脚抬出来，但是那抱腿的两鬼抱的极紧，“你们抓着我的腿干什么，快让我走！”

　　那两鬼听见以后抬头“看”向他，只是他们眼中没有眼珠，只余黑漆漆的黑洞，一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白骨的痕迹，这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他，里面还积蓄了一些白色的粘稠液体，让人汗毛直竖。许是崔蕴见鬼见多了，自己也曾做过鬼，所以心下震惊，但并不害怕，而且他的同伴生死不明，于是便不耐烦地道：“放开！我去找他！”

　　那两只鬼张开嘴，露出黑森森的嘴，牙齿一颗颗地往下掉，好像要说什么。这个样子放在平时不管是惊悚还是可怜，都能起到一定的效果，但是绝对不是被人拿着剑不耐烦地威胁的效果。

　　鬼甲：“……”

　　鬼乙：“……”

　　崔蕴知道这把剑真的砍下去，这两个鬼魂必然是魂飞魄散，他也没有真的砍，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不过这个吓唬还真起到了效果。脚下一轻，虽然两个鬼还抱在那里，但是已经可以移动了，他朝洛小锦跑过去的地方——拖着两只鬼跑了几步，就踏到了水。

　　他的脚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人的半条胳膊，断口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这时候雾稍稍散开了一点，举目望去，河岸上竟然有不少人的断肢，大多身体不全的尸体，看样子是从湖里被冲上来的。水气冲散了血腥味，肢体的断口处已经发白，看起来在水中泡了有一段时间了，伤口已经看不清楚了，大概是被水中鱼儿啄食过了。

　　崔蕴握着剑的手一紧：“小锦！小锦！”他朝眼前的河大喊，只有水浪声以及船只摇曳的声音。

　　为什么这里死了这么多的人，这些人应该都是薛家的渔民，他们怎么会都死在这里，那……洛小锦呢！

　　雾气越来越淡了，露出了水面上的状况。那些小渔船还漂浮在水面上，这会儿雾散了，崔蕴这才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渔船，根本就是几条黑色的大鱼聚在一起，不知道怎么漂浮在河面上，那高高挑起的风灯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弄来的，其中一条鱼咬着杆子挑在哪里，在雾中看起来可不就像是一条小渔船吗？

　　崔蕴心下发凉，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更担心的是洛小锦，他刚才喊了这么久，却是一声也未得到回应。他低头在岸上寻摸，弯腰捡起一根大骨头——看起来像是人的大腿骨，然后径直向怪渔船扔过去。那几条搭在一起的鱼忽然眼睛随着那根骨头转了转，“噗通噗通”几声散了开来，在水中跃了几下，沉入水中。

　　崔蕴也不知道洛小锦跑到了哪艘渔船上，他拖着两只鬼去找别的渔船，他没有再威胁这两只鬼，他们应该是怕他中这些怪鱼的诡计，所以想把他给扒住了。他一边喊一边走，雾气虽然散开了一点，但是水面上的雾还是很浓，随随便便看过去，就能看到巨大的鱼尾拍入水中，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有不少白色的圆眼睛浮在水面上看着他，带着饥饿与恶意。湖面上漂浮着更多的断肢，好像这里刚开过一场疯狂的飨宴，水中隐藏着更为恐怖的巨兽。

　　这是薛齐鹤做的吗？他不知道，甚至不想再去知道答案，岸边是密密麻麻的鬼魂，还有许多小孩子，很多养鱼人一家都会住在这里。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初春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在别院里都能听到孩子的笑声。

　　他只想找到洛小锦。

　　忽然，一道黑影从浓雾中跃出来，崔蕴几乎是没有迟疑地往前跑去。

　　在那道黑影站立的地方，那些鬼魂呼啦一声，几乎是尖叫着奔跑开去了，那边露出了一片干干净净的河岸。

　　“啊……好痛啊，”那个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让人心下一软，崔蕴一听到这个声音，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不是说买鱼吗，鱼呢？”

　　另一个慵懒的声音，让崔蕴的脚步顿了顿，他肯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的，可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洛小锦的表情有点尴尬，一看到崔蕴过来了，连忙冲他摇手：“持之、持之，我在这里！”

　　洛小锦是面对他的，而那个黑衣人则是背对着他，这时候看到洛小锦冲他打招呼，那个黑衣男人缓缓转过身。

　　那段记忆一下子涌入脑中，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好像在他们落入危险的时候，总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次是在鬼市，一次是在薛府让他回魂，而这次……虽然看到小锦与那黑衣人关系似乎颇为亲密有点不喜，但是有他在似乎又会让人很放心。

　　崔蕴走过去，轻轻按住洛小锦的肩膀，想要确认他没事：“你刚才跑那么快作甚？这边情况这么危险……”

　　洛小锦自知理亏：“我哪知道这些鱼这么鬼，专门合起伙来骗人。”他说着犹不解恨，从旁边捡起一段人骨，崔蕴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骨头就被他扔出去了。

　　洛小锦这样做是为了挽回一点面子，无奈灵力低微，那骨头只飞出一小段便落入水中，离那最近的渔船还有一半的距离。骨头落入水中，惊起几尾黑色的鱼，甩着尾巴窜入水中，原来这些鱼在水上漂浮着的尸体后面正盯着他们看。

　　此刻崔蕴脚上的那两只鬼早已经不知所踪，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警觉，但是死了以后还挺机灵的，似乎那黑衣男人身上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全都散到安全地带去了，不过他们的尸体还在此处，恐怕不能离太远，不然崔蕴估计他们可能早就尖叫着跑开了。

　　洛小锦轻轻咳嗽两声，立刻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对无忧道：“无忧，这是崔公子，是金吾卫哦。”

　　无忧向崔蕴点点头：“崔公子。”他的态度并不敷衍，虽然冷淡却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洛小锦又对崔蕴道：“这是我朋友，无忧君。”对无忧的身份只用了“我朋友”，十分亲近，折让崔蕴有点奇怪，明明他们是同时看到无忧的，怎么就过了没多久，他们就成了好朋友了，说起来那次在薛家，这个无忧君也是忽然出手相助。

　　毕竟也是救命恩人，崔蕴双手交叠向无忧行了一礼：“无忧君。”

　　无忧这下只能回礼了。

　　三个人这样相互认识，而旁边则有一大群的鬼魂一边吐血一边流着血泪围观，另一边则是水中怪鱼虎视眈眈，这个场景极其诡异，洛小锦只是想，幸好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