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20、第二十章

　　司天监的人说，这些东西都会避着人走，而且只会偷偷吃人脑，是一种类似小偷的妖物。可是他们看到的并不是那样，它们像发了狂一样，与那些家仆拼命地厮杀，并且开始吞吃他们，然后再吐出来，所以他们进入院子看到的景象让人简直想吐。

　　地上是一些断肢和残缺的尸体，还有一堆堆呕吐物，里面大部分是一些没有消化的鲜肉，司天监的人还说，因为食脑怪的喉咙很细，无法吞入生肉，最后只能把这些吐出来。崔蕴想起那个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他说，它们通常会避着人走，它们害怕人类，但是又无比渴望人的脑浆，所以做什么事都是偷偷摸摸的，可不会像现在这样。

　　就像疯了一样。

　　司天监的人很快就把地方清理出来，然后开始用各种符咒还原现场，派人追踪，并且再三保证，如果有那个薛齐鹤的消息的话，一定会告诉他。

　　“我也觉得不会是他干的，但是光是豢养妖物这一条的罪，他可是坐实了，他的身边应该还有什么修士，能把这些妖物变成……这个样子，”司天监的人说，“不得不说他很有想法。”

　　崔蕴那时候一直沉默着，直到这个时候才说话：“他一直很有想法。”

　　司天监的人笑了一下，然后和同僚像聊天一样聊起这些，整个院子充斥着血的味道，还有各种奇怪药水的气息，符咒的诡异亮光让这片地方像是地狱的一角，就像一场永远也忘不掉的噩梦。

　　“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薛齐鹤发现我看到食脑怪了以后，要把我骗到薛家再动手杀我呢，他派人在我的伙计面前带走我，这样不等于暴露了自己吗？我是说，他完全可以派个什么杀手刺客来杀我，或者想想别的办法，伪装成一次意外。”洛小锦的话打断了崔蕴的回忆，“如果我的家人去衙门告他怎么办、我可是被他府里的人带走的啊。”

　　崔蕴问：“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洛小锦叹了一声道：“如果死在外面，就会有大理寺插手进来，金吾卫也会过来协办，现在大理寺办案的手法是越来越精细了，难保不会查到他那里，尸体的处理本来就是个技术活，那不如被院子里的妖物吃掉呢。”

　　崔蕴点点头，他迟疑了一会道：“如果他不承认有这两个护院来找你，那你这么也没有办法。”

　　洛小锦说：“因为对方毕竟是伯爵府。”别说他不留下什么证据，就算留下，只说是洛小锦在府上的时候，手脚不干净偷了什么，或者得罪了薛家，随便什么罪名按下来，几乎都不需要罪证，这可以就是这事情的结局。退一步说，哪怕他跑到街上去，说在薛家看到了妖物，那也没有人相信，更不会说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不公平，但是他又清楚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哪怕他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只要和人类在一起，他依然得接受这些规则。

　　他们已经到了别院的门口，别院与渔场建在一起，平时外院都是供这边的养鱼人居住的。薛家出事到现在也差不多半个月左右，这院子看起来却像被荒废了许久，石阶上都碎了几块，初夏的小草从中冒出来，一副生气勃勃的样子。朱红色的大门已经黯淡了颜色，上面薛府别院的牌匾上也落了尘。

　　两人心下疑惑，崔蕴一个箭步上前，扣了扣门环，门环撞击声音清脆悠远，可惜敲了即便都无人应答。

　　洛小锦走过去，靠近门细细听了一下，他听到一些细碎的脚步声，里面必然是有人的。

　　崔蕴低声问道：“如何？”

　　洛小锦答道：“有人。”他迟疑了一下，“许是因为薛家出事，所以这边也闭门谢客了吧？”

　　崔蕴点点头，本来人家没有开门做生意，他们也不好强求，只是这时他们骑马出门，这样空手而归难免不甘心。

　　崔蕴只好道：“看起来只能另购鳜鱼了。”说着便转身想离开。

　　洛小锦伸手一捞，没抓住他，却顺手抓住了他的披风，一扯之下，崔蕴被勒了一下，只好止住身形，回头看他：“怎么了？”

　　洛小锦迟疑了一下：“有血腥气。”

　　崔蕴怔了怔，伸食指竖在唇中间，另一只拿着剑的手将他从大门口拦到自己身后：“既然没有人，那我们走吧。”说着将洛小锦拉到自己身后，保持这样的姿势慢慢后退。

　　洛小锦也屏着呼吸，低声说：“去叫人？”

　　崔蕴迟疑了一下道：“我们先看看情况。”说着，又拉着洛小锦后退了几步，绕过别院的围墙，往河边走，看看周围无人跟着才道，“我知道另外有个地方可以进去，我们往那里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如果只是那些渔民，我们把司天监的人叫来，反而牵连他们。”

　　这倒也是，薛家的事情正在风口浪尖上，司天监的人说不定会把这些养鱼人也带回去问话，说不定还要动刑。如果门口只是几个被吓坏了的养鱼人，他们还真不至于去把人叫来，再把这里抄一遍。

　　洛小锦点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地绕道别院旁边的河边，虽然渔场与别院相连，但是养鱼人走的是另一条不经过别院的小路。崔蕴与薛家交好，自然是知道那条路的，他们便往这条路上走。平时这条路上不说人来人往，但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渔具扔满地，一副荒废破败的样子，旁边是一排民居，应该是渔人的住所，此刻这些民居内一些院门大开，一些则紧闭着，开的门的院子里望进去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怎么回事，这些人都去哪里了？”洛小锦喃喃自语，四处张望。

　　一直走在他身边的崔蕴却脚步一顿，洛小锦困惑的停下转向看向他：“怎么了？”

　　崔蕴的语气有点诡异，却把声音压的很低，字句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你刚说……什么？”

　　洛小锦讲话一向不怎么经过大脑，让他说一下前面那句话，他想了一下才说：“怎么了？”好像是这句吧？

　　崔蕴语气有点不善：“再前面一句！”

　　再前面一句，洛小锦花了一点时间回忆，才道：“这些人都哪里去了？”是这句吧？

　　崔蕴抿着嘴唇，不再说话，表情十分复杂。

　　洛小锦怔了怔，下意识地抓住了崔蕴的手臂，崔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两个人无言地看着对方，洛小锦在崔蕴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洛小锦：“……”这个人怎么回事，现在都能大白天见鬼了？

　　洛小锦灵力低微，又不是人类，自然一下子是无法穿透阴阳看到鬼魂的，更何况此刻乃是白日，虽然不是正午，但是日间是活人的世界，这些鬼魂依然可以活动，想来必是怨气max之鬼魂了。

　　怨念值max的鬼魂，多为为人所害，心有不甘，当时崔蕴生魂离体，也是有不少怨念的，不过那日阴雨，又是五月，且与洛小锦相熟，洛小锦才能见。这些鬼魂能在这个时候出来，恐怕死时必然也是十分怨恨，只是不知道这边为何如此多的鬼魂。

　　洛小锦不会招灵，也无法与鬼魂交流，最多勉强从崔蕴眼中看到这些鬼魂，可就算会招灵，只怕也不一定能知道他们为何而死。这个很简单，那时候崔蕴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死，所以这边的鬼魂也不一定知道……

　　但是这个地方，有如此多的怨灵，这里必然不正常，还是走为上计。这也太倒霉了，不过是想尝尝鳜鱼解馋，没想到又会扯到薛府上。

　　他刚想提议，此地诸多诡异，我们还是快撤！只是话还没有开口，日间阳光却慢慢地隐了下去，远处传来隐隐的雷鸣之声。春末夏初正是都京的多雨之期，上一刻万里无云，下一秒就能给你下雨，简直不讲道理！

　　随着日光隐去，这边看起来就更加阴森了，原本充满暖意的风也变得阴冷起来。洛小锦的手腕还被崔蕴抓着，他看向崔蕴，崔蕴似乎也十分犹豫，一副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走下去的样子。

　　忽然崔蕴看向自己拿着剑的手，洛小锦也看过去，这把剑好像是崔蕴一直拿着的，上次在薛府的时候，就算崔蕴已经生魂离体了，手中依然握着它。一般□□物化灵，那器物必然是有灵性的东西，这其实想想也不奇怪，崔家贵为都京权贵，手上所持的武器，必然是好东西。

　　此剑通体银白，剑鞘似乎是某种两栖类的皮肤，即便在现在阴暗的环境下依然能反射出潾潾冷光。此刻此剑不知为何正在崔蕴手中铮铮作响，仿佛在预警什么。

　　“这剑怎么了？”洛小锦凑近崔蕴。

　　崔蕴摇头：“不知，”他顿了顿又道，“此剑为天家所赐，据说来自南方极热之地，此地无夜，这把剑便从此处原住民手中进献给天家。”

　　无夜的南方？难道是南极？！

　　洛小锦看那把剑的目光多了几分悠长，来自南极的剑？据洛小锦所知，南极的原住民……不是企鹅吗？想到企鹅造剑——洛小锦不由地“噗嗤”一声笑出来。

　　崔蕴：“……”

　　洛小锦：“……”

　　洛小锦正色道：“果然非是凡品！”看到崔蕴依然谴责的目光，洛小锦只好继续夸道：“传说，极寒之地必出极热之药，那什么，反之亦然，反正这个可是好东西，此剑有灵，可有名讳？”

　　崔蕴看起来一点也不相信洛小锦的话，但是还是回答道：“此剑名七洪。”

　　洛小锦立刻拍彩虹屁：“好名字！”本来想要引经据典，可惜读书甚少，不识大体，只好转移话题，“那什么，此剑看起来有预警作用，这边情况不对，我们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说着，就要拉着崔蕴快走。

　　崔蕴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洛小锦只好问：“持之？”

　　崔蕴神色复杂：“他们……都指向一个地方。”

　　洛小锦怔了怔，因为乌云遮住了日光，让这些怨灵的身影变得清晰一点，但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团团的雾气，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他迟疑了一会问：“指的是哪里？”

　　“河边。”崔蕴的目光转向某一点，洛小锦跟着看过去，就在这条路的尽头便是薛家的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