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19、第十九章

　　都京很快就越来越热了，洛小锦趁着鳜鱼肥美的春夏之交，赶紧开始吃鳜鱼。这天洛小锦想起薛家的渔场，就去市场了溜达了一圈，路过鱼市时特意去看了，发现薛家的鱼铺仍然在关门。想起薛家的几道拿手鱼菜，从此可能就学不到了，不免有些唏嘘，烹制食物的各种精妙方法有些掌握在统治阶级中，最终佚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反正洛小锦现在充满了对统治阶级的痛恨，要知道之前薛家渔场的鳜鱼可是都京鱼市的一绝。

　　“应该把养鱼的方法也分享出来嘛，这下摊上事了，大家连鱼也吃不上了……”洛小锦正一个人嘀嘀咕咕呢，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洛小锦一惊，立刻转头一看，却是看到两名黑衣轻铠的金吾卫站立身后。他下意识地倒退几步，心头狂跳，金吾卫管不管都京城的妖族？毕竟金吾卫就是一副什么都要管的样子。

　　“洛兄？”

　　洛小锦觉得有点儿耳熟，他向那两人看去，只见其中身材欣长的那年轻男子正欣喜地看着自己。

　　嗯？他高兴什么？

　　洛小锦想了一会才装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样子：“崔兄！近来可好，我可想你了！”

　　“还好，就是手头有点事情比较忙才没有去看你，”跟洛小锦打招呼的人正是崔蕴，他的官职是右金吾卫中郎将，官至正四品下阶，掌领府属，督京城左右六街铺巡警——总而言之，管着京都大大小小的街店商铺。薛齐鹤以前就是崔蕴的下属，这些都是后来洛小央说的，当然了，他还说了一些因为是崔家，所以起点比所有人都高也是正常的。在这太平盛世，武官不比文官，武官都是靠军功升迁，这时候去哪里打仗，所以升迁之路遥遥无期，很多有抱负之士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进一步，而崔蕴年纪轻轻便是四品，这可不是让人眼红吗？不过洛小央也说了，虽然说是四品武官，但是没什么实权，也是因为没有什么实权，少了许多麻烦，混日子罢了，这大概就是崔相所期望的吧。

　　他顿了顿道：“洛兄可有想愚兄？”

　　洛小锦一时间有点无法回答他这么犀利的问题，看着对方如此期待的眼神，他迟疑了一下道：“自然是有想念。”不知道哪里怪怪的，可能古人就是这么……重感情，要不然大文豪也不会写出那种“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肉麻的诗。

　　崔蕴听了很是高兴，表示要请洛小锦喝茶。

　　洛小锦挎着一个菜篮，手里拎着一只鸡，委婉地表示自己还要买鱼，就不去喝茶了。

　　崔蕴很是失望：“怎么说你也是老板，怎么还要自己买菜？”

　　崔蕴说的话很有道理，他本是王孙贵族，自然不知民间疾苦，不知道其实老板也是要买菜的，不但要买菜，还要买米买面，但是洛小锦确实不用买，这些是周娘子置办的，他来市场买的是他自己想吃的。

　　洛小锦想了片刻，觉得骗人不太好，实话实说自己想下厨做菜，所以来市场上买菜，此刻正是鳜鱼肥美的季节。

　　崔蕴看了看四周，看到了关门的那家薛家鱼铺，凑近洛小锦道：“你是想来买薛家的鱼吗？”

　　洛小锦迟疑了一会道：“正是如此。”

　　崔蕴想了一会说：“薛家的鱼铺怕是要关上些时日，你若想要他家的鱼，我带你去他们家渔场。”

　　洛小锦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别人家的鳜鱼也好吃的。

　　但是崔蕴不由分说已经拉住了洛小锦的手往另一边走，临走交代他身边那个人：“把告示贴出去，我去买鱼。”

　　那人作揖领命，笑嘻嘻地看着一脸纠结并试图逃走的洛小锦一眼：“大人慢走。”

　　洛小锦看了那人一眼，只见那人大约二十多岁，胖乎乎地让人联想到狸猫，他的眼睛也不大，只是眼中闪烁着精明。他觉得这个人笑容很假，但是并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在很多故事中，尤其这个时代，狸猫是很多民间山野怪谈的主角，不过这位可是人类。只是一身金吾卫飒爽精美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将设计师的品味拉低了好几个档次而已。

　　洛小锦本想打个招呼，毕竟就算是崔蕴的下属，那也是金吾卫，在都京城里混，是绝对不能得罪金吾卫的。只是崔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伸手拉着他就走了。

　　因为渔场在城外，所以他们到了城门口就换了马匹，两人策马赶往薛家渔场，至于洛小锦那只鸡和菜篮子，就被崔蕴郑重交到守城士兵那里，骑马奔走带着这些多有不便，士兵表示一定妥善保管，定不让人拿去做菜了，等他们回来。

　　面对崔蕴如此盛情，洛小锦难却盛情，两人奔赴薛家渔场。薛家渔场自薛家到都京的第二年开始运营，所有的鱼都是供给自家府中，也会拿一部分送上司下属，京中好友，但是鱼越养越多，鱼塘也越挖越深，越挖越大，然后呢，自家根本吃不掉，于是爵爷便在鱼市开了店铺，百姓们也就能买到薛家的鱼了。

　　当然了，薛家自家吃的鱼和送人的鱼都是好的，卖到店铺里的都是中下品，不过就是中下品，也是重金难求，拖到鱼市往往半日便卖完了。市场的消耗能力如此巨大，说明都京人都是很爱吃鱼的，这可能和都京的地理位置有关系，都京内有四大河，自古以来便为“自是天下利于转输”，“漕运商旅往来不绝”，正是河流众多，所以都京内市民多爱吃鱼，有好鱼自然是争相竞买。

　　只是现在薛家现在除了薛齐鹤的事情，鱼铺自然就关了，渔场的情况崔蕴也不知晓，想来鱼这种东西，自然是就是少喂几天也无事，拿几尾鱼应该无妨。

　　本来洛小锦以为渔场大概就是自己挖几个池塘，放点鱼苗进去，然后撒点食，鱼长的极快，马上就能拿出来吃或卖，就像……割韭菜那样吧。等到了薛家渔场，他才觉得自己真是没有见识，薛家的渔场之所以为渔场，那是把一段弯进来的河道都给占了。

　　这河道占的极妙，这河名为蔡河，在运输上来说，并不是重点，因为进入都京的河道极窄，所以蔡河漕运码头在里都京比较远的地方，在洛小锦看来，蔡河在都京可能充当的就是景观河的作用。一入夜，蔡河上画舫摇曳，歌声妙曼，一派旖旎之景，不但夜里热闹，白日里也多有文士泛舟湖上，喝酒吟诗十分自在，所以他说这是景观河也不无道理。蔡河河水流动极缓，在这边也极适合养鱼。薛家看中这块地方养鱼，把这边弯过来的一块河道一拦，做起了渔场的生意，只要是薛家的鱼，从来不缺人买。

　　薛家在这里还有一座别院，通常都是用来宴请的，请来的客人可以直接吃到从渔场里捞出来的鱼，在交际手腕上，他们的鱼菜简直就是无往不利。洛小锦又开始后悔当时在薛府的时候，没有好好和伍师傅多学上几手。

　　他们把马在树边栓好，洛小锦便问崔蕴：“崔兄，薛家现在什么情况？”

　　崔蕴却道：“你喊我的字可好？”

　　洛小锦怔了怔：“持之？”

　　崔蕴一笑，不得不说，崔蕴这个人容貌俊美，笑起来是极好看的，据说他母亲是郡主，有倾国之姿，看来崔蕴继承了其母的姿容，明丽俊美，黑色的金吾卫服装上披挂金色轻甲，真真是俊秀无双。

　　崔蕴道：“那……我叫你小锦？”主要因为洛小锦没有字。古人二十岁成年礼以后才有字，洛小锦这种市井小民倒不是没有到二十岁，而是市井百姓非读书人都一律不娶字，直呼名字，或以行数呼之。洛小锦在族中行二，是极大的辈分，所以洛小央一般都喊二叔，但是喊他洛二，洛小锦每次都十分愤怒，久而久之便都以其名呼之。崔蕴不知其行几，也只能呼其名。

　　这个称呼好像稍显亲密，但是如若让对方喊自己“洛二”，那他宁可自尽，所以……他点头道：“自然可以。”

　　崔蕴似乎很满意，他便道：“薛家上奏要丁忧三年，带父母棺椁回乡去了。”

　　洛小锦一怔：“已经走了？”

　　崔蕴点头：“昨日刚走，薛大郎将紫藤花亭下的尸骨也起了出来，要与父亲尸骨合葬，送回家墓去了，因为出了这个事情，天家决定等薛大郎丁忧过了，再封爵位了。”

　　洛小锦点点头，叹了口气道：“理该如此。”只是三年丁忧一过，是不是还能将爵位请下来就不得而知了，就像他之前想的，薛大郎性格平和，不争不抢，说不定薛家自此中落也不一定。

　　他又问：“那……薛齐鹤呢？”对于薛齐鹤，他和洛小央有过许多猜测，之前洛小央也有意识地打听过，但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人们就像忘记了这薛家一般，就算薛家的鱼铺没有开门，人们也都一副理该如此的样子。

　　崔蕴自从见到洛小锦就一直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但是一提起这个人，崔蕴的笑容一下子隐去了，很难想象这种变化会如此之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一个直率的人呢，完全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洛小锦觉得崔蕴是一个很明亮的人，他是向阳而生的刀锋，明亮而锐利，他笑的时候像一个孩子，眼里有明亮的星光，而这个时候他依然明亮，却是像一把无遮无拦的锐利刀子，会轻易划伤自己和别人。

　　那个人，他曾经视他为好友，为知己，他可以从后门随意进入他的院子，他们喝酒笑谈国事，他们一起在都京巡街，一起保护这座城市的安全。他把他引为一生的知己，而那个人最后背叛了他。在都京的官场上，大都数的人都是纸醉金迷，随波逐流，这并不可耻，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新一代的年轻官员出生的时候已经是在太平的年代，他们更加放任自己，却更加服从安排，服从这个世界。

　　“可这是不对的。”薛齐鹤曾经这样对他说。

　　崔蕴低低轻语：“可这是不对的。”

　　洛小锦怔了怔：“什么？”什么东西不对？

　　崔蕴看起来有点迷茫，他沉默了一会，似乎想在洛小锦的脸上找回聚焦点，他叹了一口气道：“没什么，薛二郎……薛齐鹤逃跑了，我跟着司天监的人进去的时候，只剩下薛家的仆人和那些食脑怪在战斗，就在薛齐鹤的院子里。我们把那些妖物都带回了司天监，剩下的仆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带回去拷问了。”

　　崔蕴回想起那个场面依然感觉到发寒，那些食脑怪——司天监的人说这些食脑怪有点不对劲，他们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所以他们把这些食脑怪都带走了。据司天监的人说，食脑怪从来不是喜欢呆在一起的，而且能在深山老林里见到一两只已经是很稀罕了，却能在一个院子里看到七八只。

　　崔蕴也是第一次看到食脑怪，这种仿佛从噩梦中走出来的妖物，它们大概到成人的肩膀，跟人类的形态很像，可是却无法站直，远远看过去有些像佝偻走路的老者，皮肤就像灰褐色的树皮。它们的脸有点像鸟，还有长长的喙，司天监的人说它们是这样吸食人的脑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