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16、第十六章

　　洛小锦回面馆的时候已是傍晚，崔蕴骑着马把他放在了面馆的后门，然后就离开了。他没有说去哪里，离开的时候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显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了，这应该是正常的事情，因为当灵魂与身体分开以后，的确会只承载一部分的记忆，造成这样的结果的原因有很多。而灵魂是很脆弱的，因为他失去了身体的依仗，灵魂又是很偏执地，他们会固执地相信着一些事情，并且认为就是事实，所以鬼魂确实很危险。

　　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傍晚的夜色中，雨渐渐大起来了。下了一整天的细雨，这会儿雨终于开始像模像样地下起来了。

　　洛小央似乎是听到了声音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窄袖凉衫，身上并未配饰，头发只是简单地束起来，并不如常打扮地如花孔雀一般，这会儿他手上抓着一只鸡，身上还沾着几根鸡毛。他看到洛小锦回来，脸上又惊又喜，他大跨步走近洛小锦：“听说你被忠勇伯爵府的人带走了，我正准备去救你！”

　　洛小锦看着那只在洛小央手里挣扎的鸡，小心翼翼地问：“……带着这只鸡去？”

　　洛小央认真地点点头：“二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唤作调虎离山？”

　　洛小锦迟疑了片刻：“听……听是听说过。”

　　洛小央很高兴，他比划了一下：“我听到周娘子来报信以后，立刻就去薛府要人，他们却说你没有来过，还摆出一副我来找麻烦的样子！于是我就想了，我偷偷跑进去找你还不行吗？”

　　洛小锦一惊：“你进薛府了？”

　　洛小央点头，把鸡一放，掸了掸衣服道：“我本来以为不过是一个贵族府邸而已，说实话我也去过不少贵族府邸，那些华府简直就是琼楼玉宇……”

　　“长话短说。”

　　洛小央撇嘴：“但是没看到过这么严密的……结界。”

　　“结界？”洛小锦反问，他忽然想起来紫藤花妖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有一个院子不能进去，“你记得是哪个院子？”

　　洛小央拉着洛小锦往屋里走：“谁知道哪是哪啊，反正我进不去，这不，我想了好一会儿，决定用这只鸡去吸引他们注意，然后声东击西，去救你！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洛小锦不想打击他积极性，言不由衷地道：“果然……出其不意。”

　　洛小央洋洋得意，拉着洛小锦说着今天他离开以后的事情。屋里干燥温暖，把外面的水气隔绝在外面，换上干燥的衣服，泡上热茶以后，洛小锦窝在榻上简直不想动。洛小央给他抱来了一件冬天才会穿的鹤氅，这是他从青丘带过来的，足够暖和，虽然他现在是即使在冬天依然能活蹦乱跳的狐狸，但是有些时候，他更想像人类一样畏惧寒冷，依偎温暖。

　　喝完热茶以后，他感觉手脚因为温暖而回复知觉，有着微微刺痛的感觉，似乎在提醒他外面有多冷一样。周娘子给他煮了馄饨端过来给他吃了，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他的房间。洛小央担心他，所以就没有回去，去了隔壁的客房睡觉。

　　洛小锦觉得有点累，又好像今天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事。他把鹤氅围在自己身上，倚在迎枕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屋子里安静又温暖，以至于那些兄弟阋墙的阴谋和朋友间的背叛遥远地就像他曾经看过的电视剧，全是冲突和利益，好像没有这些就根本没有收视率一样。

　　他缩了缩自己的脚，脚露在鹤氅的外面有点冷，包进鹤氅以后暖和多了，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感觉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应该这样过日子，吃吃喝喝睡睡，平凡地就像上辈子的自己……

　　忽然他感觉有人走进了他的房间，他刚开始以为是洛小央，洛小央担心他，所以今天就住在这里了，可是他马上发现并不是洛小央。来的人并不打算掩盖他自己的气息，他的脚步轻缓，好像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一样。

　　洛小锦知道有人来，但是这会儿身体懒洋洋地陷在这份舒适里，都懒得张开眼睛看看进来的人是谁，好像那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来的那个人带来了外面雨水的气息，但很快就被屋子里温暖的气息给掩盖住了，洛小锦感觉他走到了塌边然后坐了下来。

　　此刻，他已经是聚精会神地在听他下一步的动作了，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对方下一步的动作，对方不接近亦不远离，他猜测了一遍到底是谁进来了，但是越想这个人的脑子越迷糊，他很困，需要休息，于是他就这样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听到了鸟鸣的声音。老实说，这都京的闹市里，很少能听到鸟鸣声，买卖的吆喝声还差不多。

　　他睁开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和一个大大的呵欠。他看向窗边，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正维持着开窗的动作。

　　他怔了怔：“无忧……？”

　　天气好转，春末的阳光大把撒下来，落在窗边人的眉眼上，轻盈又温柔，他轻轻得侧过身，黑衣上黑色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流转，仿佛在暗暗涌动。

　　无忧向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窗格固定好。

　　洛小锦整个人还窝在鹤氅里，他好奇：“你昨天晚上睡在这里。”

　　无忧点头：“是。”

　　洛小锦惊讶：“为什么？”

　　无忧沉默了一会，还没有等他开口，洛小央就推门进来了：“二叔，早上好！我给你带早饭了！”

　　洛小锦张了张嘴，他大概知道为什么无忧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了，必然是昨夜洛小央夜宿于此，他的店小，只余一间客房，这下被洛小央睡了，无忧自然没有地方睡觉了，且洛小央睡相——极其难看，所以无忧可不就跑到这边来了吗。

　　洛小央手里拿着一盘水果，拿过来递给他二叔：“二叔，家里送过来的，你吃先吃点。”

　　洛小锦接过果盘，里面是一种和苹果很像的果子，家里叫这种果子为“绵果”，为什么这么叫呢，不知道，他在后世也没有见过这种果子。至于真正的苹果，他这辈子是吃不上了，要是能活到清朝呢，没准还有点希望，那首先他得通过无数天罚才行。

　　这是一种长江以南长的一种果实，果实跟苹果有一点像，但是个头偏小，也永远长不红，它闻起来有苹果的香气，但是它确实不是苹果。这种水果在都京的果摊上偶尔能见到，算不得稀奇，不过因为是家里送来的，倒是十分新鲜。

　　洛小锦以前不太爱吃苹果，不过这会儿有点怀念了，想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吃不到了，他又有点失落，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它的果肉比较软，也没有苹果那么甜，不联想到苹果进行比较的话，还是比较可口的。

　　洛小锦抱着果盘，看到无忧走过来，摸了两个给他：“家里送来的，你吃。”

　　无忧接过绵果，坐在洛小锦旁边吃起来。

　　洛小央的目光都在无忧身上，有种“原来无忧吃水果是这样的啊”的感慨。

　　无忧抬头看了他一眼，洛小央赶快把目光转到他二叔身上，他二叔永远是安全无害的，他说道：“二叔，在这里吃早饭吗，还是去外面吃？”

　　洛小锦无精打采，他要求在这里吃，洛小央便乖乖出去拿早饭，反正洛小央是晚辈，伺候他是正常的，人类间如此，狐族中亦如是。

　　洛小央不缺钱，所以买了好多种，这个时候的朝代已经有很多种早上的食物了，听说之前的朝代都是一日两餐，大概是早上九点才吃早饭，晚上四点已经在刷碗了，所以午饭是不吃的。洛小锦以前知道了以后，觉得自己真是幸运，还好到的是这个朝代，不然午饭不吃的话可难受了。不过现在也是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拽下望子。午未就是午时到未时，按照洛小锦现代的时间就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望子就是饭店门口挑的旗子，店家们把这杆旗拽下来，表示打烊了，所以就算有午饭，也是吃的极早。

　　但是洛小锦一日三餐习惯了，所以连带自己家的面馆也比人家饭店晚半个时辰打烊，早饭也是吃的极早，洛小央跟着，也是早饭早吃，中午吃午饭，不过他因为晚上常有夜宴，所以早上通常都在睡觉，早饭就略过了，直接过来这里吃午饭。

　　“看看，都是你要吃的，”洛小央将早饭摆好，看向无忧：“无忧君也一起用吧？”

　　无忧点头：“极好。”他道。

　　无忧总是给人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不过在人间吃食上，他还是十分感兴趣的。

　　洛小央确实买了很多，因为洛小锦一直特别强调早饭要吃的早，吃的好。他贪睡，难得起来一次，自然要多买点，多尝尝。

　　洛小锦也是大开眼界，他不知道这个朝代还有这么多种早饭。他住在店里，一般也就是门口买一点。

　　“你几点出去的，怎么买了这么多？”洛小锦不由得问。

　　洛小央得意：“我自然是没办法买这么多，这回我说二叔你元气大伤，得吃点好的，所以让周娘子和周二都帮我去买了。”

　　洛小央继续说：“二叔你是第一次来都京，这些大部分虽然说是早饭，但是白日里都会售卖，所以平常也都能吃到。”

　　洛小锦点头，他看到一个大木盘，盘中放着几张轻薄、半透明的圆形面饼，盘上放着各种蔬菜丝，萝卜丝、韭菜、芹芽、菠菜、白菜、生菜、兰芽、藕、豌豆、葱、韭黄……各种颜色，各种植物的根、茎、叶、果实，这些切丝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处，让人一早就心情大好。

　　洛小锦看到无忧困惑地看着，便拿起筷子，挑了一些蔬菜放入面饼，卷折成筒，递给无忧，一边说道：“这种叫春饼，这是本朝百姓在春季必吃的单品。”各色的蔬菜被包裹在一起，一口咬下，萝卜的甜脆、蒌蒿的芳香、韭菜的辛辣一迸在口中绽放，如同将初春吃进嘴里。

　　无忧两三口就吃完了，洛小锦便道：“我们下次也做一点，搁点肉，再调点酱。”有点想念北京烤鸭的味道了，倒是可以试着做做看，不过春饼虽然也有蘸酱、蘸醋、撒砂糖的吃法，不过始终是寻求清甜脆爽的口感，所以肉只需放一点点便行。

　　洛小央指着一个胡饼道：“二叔，这个你爱吃，无忧君也尝一个吧。”

　　无忧接过一个用油纸包的胡饼：“这是何物？”

　　洛小锦特别喜欢吃这个，可能是味道跟以前爱吃的锅盔很像。这种饼据说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在前朝的时候，曾是贵族和富豪桌上的常客，现在已经传入民间，并且做了修改。因为这个朝代没有辣椒，但是四川那边有一种“川椒”，配以花椒，味道更为辛麻。本朝的百姓还尝试了几种新口味，原先一直是用生羊肉做馅，现在改成了猪肉，价钱更亲民，尺寸也进行了缩小，更适合汉人的口味。

　　洛小锦喜欢这些民间的烟火气，总能让他忘记自己是一只狐狸的事实，事实上，很多时候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只是换了个时代而已，这样的想法会让他心安不少。

　　在这样阳光横扫阴霾的早上，和这两个人一起享受食物确实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看到洛小锦喝完一碗鳜鱼粥以后，洛小央才道：“我一早到街上，听到了点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