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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旁敲侧击风月见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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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郡,扶柳县。
正是正午时分,阳光直射,地面热得像刚滚过火球,饶是江南多树,那树荫郁郁遮蔽不了许多炎热。行人挥汗如雨,路边街市零落,整个扶柳一片无精打采。
一只灰蓝色的信鸽扑着翅膀,落在扶柳驿的院中,打了个跌,身上毛发凌乱。
雨泽伸过手抱起信鸽,解下信鸽脚上铜环,打开驿站的鸽房,将那信鸽信手一推,这灰扑扑的小身影如释重负,尾巴一摆,一头扎进了笼舍。
驿丞需要为悦王倒换公文,去了县衙,雪瑶正在房中无聊,向外一看,刚好见到雨泽侍弄鸽子,心中猛然跳了两下,急急地喊雨泽将鸽子带来的信拿上楼来。
雨泽看着雪瑶神色紧张,心中也没底,急忙将手中攥的小纸条展开,递在雪瑶手中。那纸条上写满了蝇头小楷,篇幅虽小,字却很多。
雪瑶急急去看,看完之后,神情轻松自若起来,展开了刚才微微皱起来的眉,口唇微微翕动,再将信函从头无声地读了一遍,默记在心,这才点亮了手边的蜡烛,把这小小薄纸焚掉,自语一句:“这就对了。”
雨泽没听清楚,也没听懂,疑惑地望着雪瑶道:“家主可是又得到了新的线索?”
雪瑶将燃烧着的小纸条扔在空的笔洗中,吹吹手指尖:“线索?什么线索?”
雨泽更不懂了,却不大敢问。
说起来,雪瑶这几年积威甚笃,雨泽对她的脾气秉性,还是有很大顾忌的,是以看到反常便马上缄口。
雪瑶见他不问,也乐得继续装糊涂:“咱们嘛,今晚去趟知味楼,好好吃一顿,明儿要赶路,可没这么多好吃的了。”
雨泽奇道:“赶路?去哪里?”
雪瑶道:“向东南走,去桃园集继续玩。”
雨泽心思一转,突然想到,雪瑶话不多说,或许是担心隔墙有耳,又或许是周围已经有人。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楼顶有一人细微的呼吸。但这种情况,他并不知怎么应付,当时后背僵住,惊得说不出话来。
雪瑶处之泰然,似乎毫无察觉异状一样,缓缓立起身来,在屋中状似随意地踱步:“一时间想到知味楼的鲈鱼,马上就觉得饿了,若是这驿丞再不回来,孤可不等她相送,自己就要带人离开了。”一面说着,一面当真好像着急品尝美食,随意拉起雨泽的手,走出了屋门。
两人脚步刚踏出房,只听咯一声轻微瓦响。
雨泽如释重负,大喊一声:“谁!”象征性追了几步。
护卫人等四下警戒,雨泽又急忙转回,在雪瑶身边寸步不离,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大呼小叫,催护卫们:“快,都分散开,在周围好好搜一搜!”又一脸惊恐委屈地对雪瑶大声道:“家主,这里待不得了,有人偷听咱们说话!”
雪瑶快要笑出声来,强行皱起眉,也放开声音道:“让她们去搜寻,你就别追了,带几个人留在这里,保护好孤的安全!”
护卫事先得过吩咐,知晓是要驱赶走那些耳目,而非真的抓获,于是做出大阵仗,铺开人手闹了一阵。雪瑶和雨泽彼此打了个眼色,无声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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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一架马车从郊外一座小院驶出。车架装饰很是低调,也不挂旗帜,走的全是背街小巷,一路颠簸,往温江沿岸而行。
风铃坐在车中,此时方才以手拊膺,长舒一口气,但是难以打消心中的疑虑。
从昨晚到今天,他历经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冒险。
其实,昨晚他已经有所察觉。
王县尹一向是个小心至极的人,从来不给别人抓到马脚,第一个不可能直接带他出来,到县衙里去伺候;第二也不可能在他伤势未愈的时候,又把他叫出来。
更何况,他到了扶柳县衙,却是被人安排在房间里等着。他一直防备着王县尹忽然召见,如何应对,紧张得坐立不安。
结果没曾想,待到下半夜了,都没有见到王县尹的面,也没人让他离开,更无人招待茶水饭食。他不敢自己取水来喝,生怕那里面下了药,不知等了多久,才有人前来,套了车带他出去。
马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前,他有些好奇,刚想掀开帘子看看这是往哪里去,没想到那驾车之人稍稍回身,一鞭子就抽在车架上,正抽在他手背。虽然不重,但鞭声“啪”的一下,势如霹雳,把他吓了一跳,急忙捂着手上的伤痕缩回了车厢。
“这不是王县尹的车,王县尹的车上怎么会有武功这么高强的车夫?”
马车路过码头,一阵湿润的风吹了过去。风铃以为要回到住处,没想到马车并没有停下,而是又向前走,一直到来到郊外一处小院,车夫才冷冷地对他道:“下来。”
风铃暗道一声:“果然被悦王说中了!”
他的心紧张得要跳出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按照悦王吩咐行事,他便会性命无忧。倒也没有十分慌乱,顺从地下了车,跟着车夫走到院内,进了一进院子,在里面的一间房门口停了下来。
车夫拉开车门,把他推了进去。
风铃一个踉跄才站稳,看着面前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穿着不像是贺翎衣衫的制式。他眨眨眼睛,无辜地望着那人,问道:“客官见谅,奴家不接男客的。”
说着,他便转身要跑。
那健壮车夫很是凶恶,堵在门口,用眼神把他逼回了房间。
风铃还未转身,只听那座上之人冷冷道:“我知道你的所求。我可以帮你——”
风铃不等他说完,喜笑颜开一口打断:“那敢情好啊!您若是看不过奴家被王县尹折磨,发善心相救,奴家情愿以身相许!”
那人道:“别装疯卖傻,你原本没有和我讲话的资格,只是用得上你,才把你叫来,若是实话实说,我便放你回去,若是你有不老实的……”
风铃勾起嘴角一笑,得意得像一只偷吃得手的小猫,他舔舔嘴唇,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销魂蚀骨的低吟,像是在享受云雨时的轻叹。讲话也带了些喘息,夹着双腿似乎站也站不稳,索性跪坐在地:“那您就要拿鞭子抽我么?我啊,最喜欢这个了。”
那人倒吸一口气,面色煞白。
风铃原本不懂,为什么雪瑶先前嘱咐他,如果看到一个不像贺翎人的男子,就要极尽所能,做出这种情态,去诱惑对方到失态。
但以他的“见多识广”,不用多问原因,发挥得实在自然之极。贺翎一般男子说不出口的羞人的话,他做了这么多年伎倌,一开口就是一车子。
果然才说了一句,这人脸色就变了。
风铃反客为主,跪着扯开了腰带。他一身王县尹打出的伤痕在灯下泛着黑色,发丝随着肩膀的弧度垂下,扫过肋骨旁边被踢出来的印记。他顶了一下腰,似乎被人抚摸一般,哼了一声:“嗯……”
他却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人,正是祥麟燕王,高晟。
虽然高晟离开朱雀皇城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他看似没有变化,平时与女子也有亲热,可是当初在寿王府的蔷薇院中,寿王芝瑶在他心灵深处埋下的印记总是消不掉,无论多么激烈的云雨,也不能让他尽兴。
偶尔有一次,他坐在马车里,听到车夫挥鞭之声,突然就被勾起异样的情思,险些难以把持。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心海之中,一些东西已经被改变。
现在这个伎子,猝不及防展现了一身媚态,比他在祥麟的风月场中见过的更加放得开。
眼看这伎子像一只闲庭信步的猫儿一样,手脚一线,直直地,慢慢地,耸着瘦削的肩膀爬过来,口中若有似无的互换,额角滑落的稀薄汗水,挂在身上的轻透衣衫,都让他觉得十分危险。
行动之间,再看到他不经意间露出了手上崭新的鞭痕,高晟的鼻端似乎又嗅到了蔷薇花的味道。
那些记忆,本来被脆弱的盒子禁锢着,只要有这么一个钥匙,就仿佛潮水一样,一下翻涌而上,填满了他的脑海。
当初那勉力站稳的脚尖、胳膊被吊起的撕扯感,他也曾这样敞开脆弱的自尊,挂着一领薄衫,在蔷薇香气中沉沦。空气似乎凝固了,时间又似乎在飞速向前。
在黑暗中,他也曾尝过爬行的滋味,似乎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忘记了所有自我,向人摇尾乞怜的兽类。
在烛光下,他也曾被鞭子招待。那滋味倒是并不难熬,倒是肿胀着朱红血迹的胸口,紧紧束缚无法获得快意的生死一线,这些能把他逼疯的感觉,随着那过于慢的更漏声音,一点,一滴,寸寸侵蚀入骨。
他在记忆之中被迫回味,那些突然抽到脸颊边的耳光,突然蒙起的双眼,突然绕上来麻绳的质感,还在身上记忆犹新。
风铃还在用魅惑的腔调,低声喘息着佻逗:“客官是不是也尝过,头发被整个抓在她手里的时候,那种动弹不得,被控制的感觉,又让人害怕,又让人安心……那一刻我愿意为她去死,但是不能旁人动手,我只想,死在她的手里……”
喃喃低语之中,屋内更漏一点一滴,高晟更是满心迷乱,不能自已,脸颊泛上不自然地潮红,双眼也失了神。
风铃看着男人的变化,勾起得意的笑容。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雪瑶嘱咐他说这些,他自己说起来也怪恶心的,但看那人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大获成功。
“呵呵,这就是祥麟男子?看悦王千岁那郑重的模样,我还以为是多么难对付的角色,结果就这么几句,人都傻了?”
他腹诽了一阵,把握着高晟的神情,抓住时机突然打碎这个虚幻的梦境,噘着嘴撒娇地抱怨:“贵客?贵客?您这是怎么了?只是看着奴家,也不说话?”
高晟忽然惊醒,已经搞不清刚才是梦境还是现实,吞咽一口,喉结上下一动,缓了缓神:“你……”
风铃无聊地玩着衣带,他方才甚至趁高晟走神,把自己简单打理了一下:“贵客方才,怎么忽然就呆住了?奴家等您好久了,到底是有什么吩咐嘛。”
高晟心头火起:“滚!下贱的东西!”
风铃装作迷茫,踏出门外,敏锐地听到身后男人粗重的喘息,心里得意之极,面上却还要装作委屈,显得不太高兴。
后来,天色蒙蒙亮了,有人前来问过他一些话,他敷衍地回答了,便被毫发无伤地送了回来。
柳畔巷子一片乱糟糟的,好些伎子不曾歇下,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风铃听了一会,原来是说,悦王在扶柳玩腻了,留下话来,说是去隔壁桃园集县城玩耍,没等人送行便走了。如今县衙里外、商会世族都乱成一锅粥,纷纷猜测是不是哪里得罪贵人,还派了人手前去跟随。
风铃打着呵欠,心中只暗道:“看来这几天没人烦我,可得好好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