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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内呼外应宫闱不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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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很晚了,灯也不怎么亮了。
雨泽拿起挑签,挨个地挑着架上灯芯,拨得竖起来一些,火苗大一些。
雪瑶正拿着朱砂笔,在案宗副本上面圈圈点点。
这案卷制成之时的环境,可能比原先预想中的还要复杂。
从行文来看,本案结案后的这份卷宗写得滴水不漏,将罪愆完全推到了石尚书一人身上。但是她从案卷中却能嗅到浓浓的疑问味道,似乎写这案卷上交的人,在给读案卷的人出了一道狡黠的题目,这答案就在题目中,若不能双目如炬地看到这些疑点,便抓不到事情的真相。
其中反复提到,本案所出现的证物缺少一些礼单和账目。这案卷通篇是罪臣欺君枉法之过程供述,重点并不在贿赂本身,又何必重重着墨去提起这些事?
雪瑶沉思着放下笔,饮了口已经冷透的茶:“雨泽,按照大理寺的规矩,官员案件是应该谁掌管结案,并向刑部递交这份案宗的?”
雨泽沉吟道:“当时的主簿,应是林大人,现在应该已经官至大理寺正。家主是要向京里送公文询问吗?”
雪瑶微微点了一下头:“几件事一起进行,还真是心累。”
雨泽揽过她肩膀,让她头靠在自己身侧:“那我们抓紧时间做完事情,就好好休息,好不好?”
雪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雨泽问她笑什么,她却不说。过了一会,雪瑶才笑着问:“是不是我最近忙事情,冷落了你?我看你最近睡得不好呢。”
雨泽脸上一阵红:“什么啊!让别人听到多不好,本来我都背着‘妒夫气走侍君’的名头了,这么一说,别人都会当我是贪得无厌的下作男儿呢!”
雪瑶好笑道:“小家儿郎胡思乱想,才会招人笑话,你我妻夫之间房中私话,难道还能传出去不成?你啊,就是想太多。要不然,明天什么也不做,咱们到处逛逛,晚上早些回来,可好?”
雨泽一把推开雪瑶肩膀:“说了别乱说,家主还取笑!我不去!”
雪瑶大笑:“可由不得你不去,到时候真不带你,你却又跟上来。”
雨泽虽然窘迫,但是雪瑶自从到了扶柳县,就一直忙着各种事情,都没和他这么亲热地玩笑过,脸上虽然红着,心里却是甜蜜蜜的。他见雪瑶方才吃了冷茶,急忙将茶盏拿过,换上热水注入,又去帮她整理案头的公文。
偶尔之间,两人眼神相对,他便急忙急忙躲开雪瑶的目光,雪瑶也不说破,只是笑着欣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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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瑶果然抛了公案,带上雨泽到处玩耍散心,自不必提,远在皇城的朱雀禁宫内却出了些事情。
今日的朱雀禁宫内,鹄御君权灵竹走过之处,人人避之不及。
这初夏的天气本来有些热,但是灵竹含着一股沉沉的怒气,隐忍不发,脸上神情好像是蒙着厚厚的寒霜,一见之下,霎时让人感觉回到了隆冬三九天。就连他头上穿冠而过的那根琉璃簪子,似乎都要挂下冰凌来了。
鹄御君现在执掌后宫大印,若是谁撞到刀口上,惹怒了他,他可是有权先斩后奏的。
宫女内侍们都不由得感到后颈一阵风凉。
到了昭阳殿,坐下之时,灵竹兀自气息不平。
“怎么了?”鹊御君公孙裕杰见他额上泛出汗珠,让雀儿拿手帕给他。
灵竹胡乱擦了一把,愤愤道:“这内宫差事,到底是谁能管得过来!如今我恨不得还像以前一般,在陛下的小书房里看公文,一整天谁也别理我,也强过在内宫管这些鸡零狗碎的糊涂账!”
裕杰莞尔道:“我道是什么事,原来就是这等琐碎事务。这倒也不必事必躬亲,反正事情都不大,你的身份在上,也不必和他们翻什么旧例,就地办了就行,何必自己这般生气。”
灵竹瞥裕杰一眼:“你倒说得容易,这些事情若都能清清爽爽的,也不会将我烦到这个样子。干脆我还与陛下回禀,让你全权来管这摊子吧,我是实在管不了!”
裕杰听着,便知道他是遇到什么事吃了亏,便劝了几句:“治国齐家,道理都是同样的。你身负这经纬之才,满腹智计,却连后宫这三十多号郎官都管不了?这么多年读书岂不白读了?”
“我——”灵竹待要反驳,却又知道这话在理,到底是没说出什么来。
裕杰轻声道:“现在情况不比平常,陛下感孕以来,常怀忧思,需要有个信任之人,始终近身伺候着,这事只有我来做才行,内务之事上,还是得拜托你多费心。等到陛下平安诞育之后,咱们再分说。”
灵竹叹了口气,完全被说服了。
他想到裕杰这差事更是琐碎,不但要照顾均懿,还要用绝对的顺从姿态来安抚公孙太后。他们爷儿俩是亲上加亲,无论怎么都好说,如果是自己落到这个差事上,只怕至少短命十年。
他实在是脑筋纷乱,伏案抱怨:“三郎,对不住,我真没有埋怨你之意。”
裕杰情知他这样反常,一定有事。这其中缘由,他也猜得出来:“如今御夫君之中,就属你我品阶最高,下面的小郎官们如何能及?你要想到如今是陛下给你撑着腰呢,再如何严格地管他们也不为过。你刚做这摊事,万万不可心软,一时轻放后患无穷。若是你顾及体面,放了他们一次,下一次他们可就把你当软柿子捏。这些家伙,根本是学不乖的。”
灵竹咬牙恨声道:“我才不怕明摆着对我不敬的事,就是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又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只得吃一个闷亏。尤其是贺家那哥儿俩,三五不时地就煽动一些风言风语,搞得低阶小郎官们也很是浮躁,普普通通的事情,就要三令五申才能推得下去,这后宫里的气氛这么怪,我却没有切实证据,不能直接下手去整饬!”
裕杰听得微微皱眉:“这事听起来不对啊。之前贺家这两个虽然有些傲气,但有贺太君隐隐弹压,从来不敢大肆兴风作浪的。苑杰得了宠之后,升阶极快,他两个虽然等着看你我的笑话,但是一直都中规中矩,没什么动作。按说你现在暂掌后宫,品阶又算得上后宫之冠,从哪里看都是风头正盛,他两个又不傻,怎么会在这时跳出来挑事呢?此事之中,一定有宫外的原因。”
灵竹也皱起了眉:“不可能啊,我家没什么动静的。你家也很安静,现在别说整个朝堂,整个京城都——”
话说到一半,已经没必要说完,裕杰和灵竹对视一眼,各自心惊。
这么平静的气氛,让人觉得蹊跷。
而贺家的两个郎官,似乎知道些什么?
忽而门外宫女高声唱报:“銮驾到!”两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到门口行礼迎接。
均懿信步进门而来,看两位大郎官行礼完毕,分坐下来,才开口问道:“今日这屋中气氛可不大对?”
裕杰刚要开口,她却一扬手止住,直接转向灵竹:“绿卿最近辛苦了,不过还需恪守职责,忙完这一阵再休息不迟。如今你手中已有了内务权柄,遇事尽可放手处理,不用请三郎首肯。”
灵竹一时语塞。均懿这话,已经算是明面上的敲打,他只得一五一十奏上:“回禀陛下,臣侍近来掌管内宫,听闻披香馆内的贺家两兄弟常在背地里议论臣侍的隐私之事,本待按照宫规处罚,却因没有现行的证据,故此心中不欢,前来找三郎闲聊几句,暂且派遣胸怀。”
均懿因为身孕缘故,身上懒洋洋的。她斜倚花榻,以手支颐,眼神却锐利地盯住灵竹,语调缓缓,语气却不容置疑:“方才朕若不提,绿卿便不打算说实话了?朕倒也想不明白,莫非朕家里这区区几个内宅郎官,口舌竟比那外国使臣还厉害,能让你无法分说么?”
灵竹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蹲身请罪:“如此微末小事,惊动陛下操劳,是臣侍之过。”
均懿轻轻“哼”了一声,刻意挪开视线,把他晾在那里。
裕杰有心说合,也不敢让她动了气,便先岔开了话:“陛下,您手边这一碟子蜜饯,是臣侍去年亲手做下的杏子果脯,您尝尝?”说着便用小银叉扎起一枚杏肉,双手奉了上去。
均懿微微倾身,在他手上吃了这口蜜饯,眉宇间却丝毫没有放松严肃的神态,再转向灵竹道:“绿卿,这次是朕亲自授你掌印之权,虽名为辅理内政,实则并没有派人牵制,你该明白朕的意思。如今你若是平白拿着这样的权力却不会用,岂不让那些蠢才耻笑?你倒是脸皮薄,放任他们不管,可那些言语已经传到朕这里来了。如此情形,你依然管不得吗?是在顾忌什么?你倒是说说,是你权绿卿自恃颜面,不敢得罪贺家郎官,还是权氏一门全是如此软弱之朽木,不堪为朕所用?”
均懿自登基以来,从没说私下过这么重的话。灵竹和裕杰都有谨慎的个性,从不敢恃宠而骄,听到了她这样说,灵竹立刻将膝盖一沉,跪下叩首,不敢有一句辩驳。裕杰也款款离座,在近处跪了下来。
均懿虽然窝火,却也念在两人伴驾这么多年,于公于私都是她的心腹,不舍多加为难。于是压了压翻腾的怒意,摆手道:“下去吧,朕此时没有心情,来日再细说。”
她心里知道,一定是雪瑶在江南有所动作,引动贺家反馈了。
贺家兄弟,在无事时倒也算得上伶俐,只是如今家族和皇权刚开始拉锯,他们就如此明显地偏向母族而不是优先忠君,让她心生厌恶。她也知晓,灵竹并非是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此番迁怒,一定会埋下离心的隐患,但她顾不得这么完善了。
两位大郎官屏声静气,退出殿门。灵竹还要回去处理内务,便向裕杰告辞。
裕杰见他脸色都白了,担心他会钻牛角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小声劝慰:“陛下性子爽直,说过了便是放过了,绿卿不要放在心上。”
灵竹恹恹道:“三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能力不济?”
裕杰笑了笑:“当然不是。”
“可是,你做事的时候就没有……”
灵竹欲言又止,裕杰却一下就明白,笑道:“怎么可能?只要做事,哪有不出错的?我自然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之人,先前在陛下面前也曾有失分寸,陛下也是这般直接训教过我。你不用担心陛下因此事对你改观,她心里一向有数的,偶尔气性上来,几句小口角不能代表什么,你且放宽心,以后照常做事就好。若有什么拿捏不准的,咱们再商议。”
灵竹点头应了,告辞而去。
裕杰目送了他,走到阳光直射之处,握起手来,默默向女娲母神和朱雀神祈祷平安。
“如今悦王在外巡查,雁家军又为国而战,但愿陛下的心腹文武能臣,都能平安建功,这才真正能为陛下消解心事呢。”
他情知今天这事瞒不过公孙太后,亦会被权太君察觉。如今这后宫之中,一点小石子便能激起层层浪花,令人格外紧张。如今他惟愿万事都不要烦扰到均懿心底,一切都为产育皇嗣的大事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