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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争奇斗艳男著女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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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柳荫下,车辙向远方延伸着。
宽敞的马车撩起了四面车帘通风,车内已经铺了竹席,坐在车内的人还是不耐热,赤着脚直接踞坐在竹席上。
雪瑶看着雨泽的坐姿,不免摇头:“往常在府里,也没见你这么怕热,今年是怎么了?”
雨泽索性躺了下来,将身子翻过去,对着雪瑶道:“家主,咱们家又宽敞,又清凉,哪像这边?你看路上都没什么行人,大家都热得心慌。”
雪瑶无奈摇头:“那也只能再忍忍,天不黑就到了桃园集,那时再歇。”
雨泽突然想到这趟出游的古怪处,凑到雪瑶身边坐下,在雪瑶耳边压低声音问:“家主,咱们为什么不在扶柳把事情办完,这么快就去下一处?”
雪瑶也对他耳语道:“扶柳那边,我已安排妥当,现在我们是要装作出游,专门去那些风景美丽的地方赏玩,路线迂回一些,别让暗处的人太警觉了。”
雨泽略一思考,又问:“那咱们现在是不是拉一张大网,拉完了就能把鱼收起来?”
雪瑶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但咱们能想到,暗处的人未必想不到,而且除了自己家吃里扒外的,还有外边的敌人,咱们今后需得加倍小心才是。”
两人随便说些话,时间过得更快了些。等到过了正午,日光稍稍偏斜了一些,官道上行人才开始多起来。
道边荒草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正是桃园集快要到了。
雨泽望着来往的行人,突然觉得有股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行人的衣服哪里有问题。他上下盯着人看,这人过去了,再盯另一个,正想跟雪瑶说,雪瑶就先开口道:“怎么这么多男子不穿袍子,却系着女式的裙子?”
雨泽看看行人,转头看雪瑶的裙摆,雪瑶也随着他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服饰。
她今天穿着一件牙黄的窄袖上衣,围着藕色的罗带,系一条石榴红撒碎花的纱裙。这裙子是今年时兴的样式,腰身细高,下摆宽大多褶,宛如夏风之中的荷叶一样,动静之间都显得飘摇潇洒。脚下踩着的是一双牙黄的缎子绣鞋,鞋面上简单绣着些花朵。
配着这简洁的衣着,雪瑶面上的妆容也素净。只是薄薄施粉,浅浅描眉,略略点唇,眉心贴了一个小小的珍珠花钿。
这样打扮,乍看起来只是个中规中矩的富庶人家子女,但她的衣裙无不用料上乘,又经了御用裁缝的巧手,穿来衬得人加倍清丽,连雨泽也是一看之下收不回眼光,笑道:“不得了,家主这一装扮,简直像图画上的天仙一般,真让我不敢相信。”
雪瑶笑骂一声贫嘴,又看向窗外的来往行人。
这些年轻男子,十个中竟然有九个都穿着彩色的褶裙,那裙子做得又宽又长,似乎是专门为男人身材而做,款式却丝毫不变,还是和女人穿的一样。在雪瑶的印象里,大摆褶裙是今年春季刚流行起来的款式,但此地已经有了同款,却穿在许多男人身上,让她更加大感奇怪。
马车一路前行,到了桃园集的大街上。
雪瑶和雨泽看那些富家少年儿郎,个个都在这裙衫之上争奇斗艳。也有不少年轻郎君,除了日常的妆点和簪饰之外,甚至在脸颊上贴了珍珠和金片做的花钿,嘴唇上点着艳色的胭脂,比女子的妆还要浓。
这其中古怪,不用两位主人多说,连仕女随从都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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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瑶仍是先不进驿馆,只带着随身侍奉的几人,在一家客栈要了几间房,假托是行商,暂歇下来。随从诸人一改在扶柳县的高调,都悄没声地撒出去,打听此地风物和官声。
在等待消息的时候,雪瑶和雨泽二人就在房内喝茶,低声闲聊些家中之事,说到了京城的男子也有涂脂抹粉比较夸张的,雨泽就掩口笑道:“家主,在我刚刚管家的时候,京城那些绕着你转的狂蜂浪蝶,可总不死心,其中挺多为了吸引家主的注意,精心打扮,结果用力过猛,弄巧成拙,太好笑了。”
雪瑶把玩着茶杯:“哦?我可没见过那么多闲人,雨泽却见了?”
雨泽正在得意,面对雪瑶,也毫不设防,随口而出:“我才没有亲眼见到,是哥哥跟我说的,叫我好生注意,打发了他们,少跟府上来往。”
雪瑶指尖在桌子上轻叩,貌似不经意地道:“你们两个倒是有商有量的,就连他要去北疆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我。”
雨泽笑道:“这个自然——不是!”
他看着雪瑶脸色还好,心里定了定,赔笑解释道:“哥哥决定好的事情,他谁也不会说的。我也是事到临头才知晓。”
雪瑶捉住了这个话头,便不依不饶,声音冷冽缓缓质问:“自然不是?虽说这些日子我没提,心里可是一直没过去。我一个做妻主的,倒被你俩舍下,里应外合地瞒着。”
雨泽给她杯中续茶,悻悻地道:“我是什么身份?哥哥抬举我,算我是兄弟,可我毕竟只是个侧室,事事都得听侍君的话才行呀。当年家主和哥哥不和睦之时,两下生分,雨泽常被迁怒;现在你们倒是和睦了,遇到不如意事,还是要怪罪雨泽吗?”
雪瑶听到他这种语气,心中就有些不快,刚要开口讲话,门外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客官,可以进来送菜吗?”雪瑶应了声,客栈酒伴娘子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伶俐妇人,将菜肴酒水摆上桌。
雪瑶心中不郁,雨泽面色也不见得有多好。酒伴娘子满面春风,想要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介绍特色,雨泽眼疾手快放了赏,吩咐她们退下,于是花钱买了个清净,气氛又归于沉寂。
满桌菜肴,有色有香,雪瑶却提不起兴趣来。她瞥了雨泽一眼,只见雨泽正不慌不忙收起钱袋,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展开来看,原来是一包银针。他将银针一根根插入菜肴和米饭之中,又拿过雪瑶的筷子,浸在水中,也放入银针。
等了一刻,银针都没有变色,他这才放心地抽出针来,一根根擦了干净,细细收起。
雪瑶正想问他如何学得这般谨慎,却见雨泽一边擦针,一边平静地道:
“哥哥知道不告而别,家主会不高兴。但是他跟我讲明了利害,就算拉我下水,让我难免受责怪,我也能理解。
“哥哥是御医所的一号人物,他有自己的抱负;雨泽虽为内宅男子,却也知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我们两个的事业,和家主的事业并非冲突,反而都是为了您能做更大的事,我们理应各自努力,在家里家外都帮着您承受些。
“这包银针,是哥哥走之前给的,他不舍家里,一步三回头的,不但留下很多叮嘱,还备下了好多药给家主,命我要好好帮您调养,听您的话。
“若说我们授受了什么,也就是这些了。今儿都告诉家主了,免得您总是怀疑着,若是因此生了什么嫌隙,家宅不宁,都是雨泽的错。但眼下还是要委屈您,配合我的安排,好好保重自身,暗示吃饭吃药,别让哥哥在外挂念。”
说完了,筷子和针都已经擦了干净,雨泽便低头望着面前饭食,再不发一言。雪瑶动了筷,他也不布菜,也不陪着吃。直到她放下碗筷,他才默默地取了余下的。
雪瑶有气:“这么一顿饭,吃得真没意思。”
自娶进雨泽,便一直被他顺从着,从未被如此抢白过,她心中从不快转为烦闷。本来方才那话,无非是雨泽多赔个笑,多撒个娇就过去了,他偏偏这般当真,搞得她像无理取闹,心中不爽。
偏偏雨泽收着碗筷,听她抱怨,又开口道:“是雨泽失了礼数,对家主言语无状,扰了家主的兴致。”
雪瑶刚才本想放下情绪,被他一说,又勾了怒意出来,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说的本没有错,原是我自以为,自己家的夫郎和和睦睦的就好,结果被你们两个联手,事事把我舍过去。这侧君是我娶进门来的,倒像是给他娶的一般。你是个忠心的,我倒不配处置你,没得让你那好哥哥觉得是我把你欺负了。”
雨泽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笑,但眼里却没有笑意。雪瑶这话说出来,自觉得言重了些,想要说些什么来找补,却又觉得一时好一时歹的,搞得太窝囊了些,含着气愤坐在那发呆。
过了一晌,忽有随从来禀报:“殿下,桃园集驿站多年失修,故此早已撤销不用了。属下查访民情之时,不慎惊动了县尹大人,请您示下,是否接见?”
雪瑶道:“请县尹进来。”
雨泽趁这当口,起身去开了房门,将暮春的晚风迎进来,吹走室内憋闷和尴尬。
桃源县尹张丽娘身着朝服,跟着随从进了房间。
既然没有官方驿站,一切因陋从简。雪瑶请出钦差信物玄铁朱笔,在窗台桌上摆好。张县尹先对朱笔行君臣叩拜大礼,礼毕,又与雪瑶见大礼。繁冗之礼行了半天,双方才分君臣而坐。
张县尹看上去约二十五六年纪,身材适中,名虽为“丽”,但容色着实有些憔悴,人也细瘦。身上所穿朝服簇新,显然是做成之后,还从未穿过。
桃园县尹不过区区七品,平时肯定也没什么进京面圣的机会,也许就见到京中贵人这么一次。为这一次,便要将这衣服时时地备着,也是挺破费的事了。
张县尹拱手向雪瑶道:“微臣品阶低微,得见天颜,实乃万千之福。只是本县税收稀薄,驿站失修后,便与扶柳县共用,没想到竟会在眼下怠慢了千岁。下官特来请千岁下榻县衙,一尽微臣忠心,乞千岁万勿见弃。”
雪瑶对此处情况稍有了解。这位张县尹是大族旁支出身,自小刻苦求学,在进士榜上名列前茅。她自从做了这桃园集县令之位后,一直勤勤恳恳,清清白白,从来没有结党营私,也不向上“疏通”,只在小小的桃园集打转,事必躬亲,在清流之中口碑甚好。
只不过,这般辛苦治理,桃园集的景象却还有些懒散和凋敝,一路看来,只觉得不如扶柳县富庶升平。
这其中问题,雪瑶大概有些评判。她一边听张县尹禀告,一边打量着张县尹。
张县尹十分朴素,身上这朝服最为华丽,其余没什么装扮,只在手腕上戴着一个细细的有些暗淡的银镯子。衣服有些熏香,也是普通货色,看她鼻翼翕动的模样,能想得出,平时也不习惯用香,忽然间穿上熏香的朝服,她自己也别扭起来了。
雪瑶挂着礼貌的微笑,语气温柔:“劳张卿费心。只因孤的私游,倒叨扰了桃源县的公务,本已不该。看今日天色不早,孤便在这客栈过夜,明日再去县衙拜访。还请张卿莫要太拘束,只把孤当做寻常同僚访客即可。”
双方又是客套一番,讨价还价,最终雪瑶还是答应张县尹,明天搬去县衙。谈话间,见张县尹的身体似乎不大舒泰,不时抚着胸口轻咳,但大多还极力隐忍。雪瑶心中欣赏她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心近距离多观察一阵子,便先放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