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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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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
枯败了秋冬两季的草木终于焕发新的生机,嫩绿的禾苗顺着老旧的痕印抽出新芽。
短短的个把两月,人世间一片姹紫嫣红。
明日,黄晔要去习府请期。
婚姻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再下一次去,就是他与习家小女习祢结发为夫妻的时候。
黄晔最近收敛了性子,不仅很久没有再往城西的田庄跑,而且连门都很少出。偶尔外面的管事有俗务找他,他也把人邀来家里。美其名曰,备婚繁忙,既要裁制喜服,又要布置新房。事实上,他只是觉得这些年掌管内宅外院辛苦劳累得紧,想着借此机会休息休息,不说做个甩手掌柜,起码也得睡觉睡到自然醒。
他不怎么出门,妹妹却是要远游新野。
新野距离襄阳几十近百里。
这是妹妹长到十四岁除了上次去隆中外,在没有父兄的庇佑下,要前往的最远的地方。
还是伙同两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伴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
黄晔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靠谱。
他一面偷偷摸摸地塞给妹妹金银五铢,一面喋喋不休地叮嘱妹妹人心险恶。就算是卧龙凤雏一般的人物,也保不齐会因为妹妹生得花容月貌而见色起意。
父亲黄承彦倒不担心此些。
若非他对诸葛亮和庞统的品性有把握,也不会同意他们一起。
“只是,外面到底不比家里,孔明与士元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将你们照顾周全,你自己要多留几个心眼,别随随便便为恶人欺辱了去。”
阿杳全都乖巧地称好。
临走前,她还特地在中衣与裙裾之间缝了个口袋,放了些储备的钱财。
卯时,天刚微亮。
早起的黄莺争相在暖树啼鸣歌唱,朝露混杂着泥土的芬芳湿润清新。
诸葛亮与庞统驾了马车从隆中来。
他们之前商量好,考虑到阿杳和蒯娴是女娃娃,还要抱着琴,委实不适合骑马颠簸。马车的速度虽然慢,但是人会比较舒服。他们两个不太方便入内同座的话,就留在外面执辔也不错。一帘相隔,交谈便宜。
两人先在城东接了阿杳,然后偏南去接蒯娴,最后调转往北。
他们走的是官道,体谅小姑娘们接受能力差,看不得血肉白骨,秃鹫争食。可即便如此,阿杳仍旧瞧见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致。
明明远处青山连绵,红粉苍翠,一派郁郁葱葱。眼前却是黄沙漫天,尘土飞扬。寻常的徒步或者骑马驾车倒也还好,但凡有谁疾奔驰骋,势必会在天地间拉开一张足以障目的昏黄尘网。眼睛的迷蒙,呼吸的阻滞,都在告诉阿杳,这和自己曾经见过的国道、省道全不一样。没有沥青柏油的马路,是遍地的沙砾碎石。
与他们同行其间的,既有宝马华盖的乡绅富贾,亦有筚路蓝缕的流民乞丐。乡绅富贾遇上他们,观两位风姿卓然的年轻公子领一双姱容修态的窈窕淑女,忍不住爱美之心地靠近攀谈,甚至有询问姓名年岁是否婚配的。阿杳与蒯娴默不作声,诸葛亮但笑不语,唯有庞统不时回应两句,惹得别人家的公子淑女嗝嗝发笑。
流民乞丐则是不然。他们会在车驾途径之时,驻足避让。有一褐衣布裙的垂髫女童,露着两条瘦黑的胳膊,伸出骨节紧连皮肤的小手,指着竹帘背后隐约可见的阿杳与蒯娴,艳羡地说道:“阿爷阿娘,我好像看见神女了。”女童前方,形容枯槁,蓬头垢面的妇女急忙回头捂住她张张阖阖的小嘴,低声训斥,“不可以随便议论那些穿着打扮好看的人,他们一不高兴就会变成吃小孩的凶兽。”女童疑惑不解地询问:“为什么?”妇女哀怨凄婉地回答:“因为他们只要轻轻抬脚便能将我们直接踩死,就像你平时踩死蚂蚁一样简单。”
车轱辘轧地的声音,哐啷哐啷,将女童与妇女的对话逐渐碾压得支离破碎。
庞统恍然想起什么,蓦地开口:“此番我们去新野,就算是到了元直的地盘,可要提前派人告知于他,万一遇到什么困难,也方便你我找他帮忙?”
诸葛亮闻言,晏晏浅笑地说道:“前些时日,我已经给他写过书信。”
庞统朗然,“果还是你办事牢靠。”
四人一路顺畅,到达新野不过辰时。
阿杳与蒯娴一人一边,一左一右,打起窗帘,期待满满地观赏这襄阳之外的城池壁垒。新野是小地方,城墙之高,濠池之深,显而易见比不得襄阳要塞。但是,来往进出的人流竟然丝毫不逊,甚至有赶超之相。这其中不乏倾慕投奔的有志之士、贸易经商的贩夫走卒、寻求生存的贫民百姓......尤其是贫民百姓,灰黑一色,成群结队,打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诸葛亮和庞统对视一眼,隐约觉得不合理地张了张唇。诸葛亮波澜不惊地说道:“这些黍离俨然溢出寻常的数目,恐怕附近何地或有战事发生。”
庞统信然地点了点头,跃身翻下马车,“我去问问。”
他随意找了一个冠帽齐整、背负行囊的中年男子,拱手作揖,礼貌地向他请教,“敢问足下从哪里来?”
那中年男子淡漠地看了看他,许是觉得他人还不错,面无表情地回答:“江夏。”
如此二字一出,其他的不必多问。
庞统感念地与他致谢,回到车上,颇有几分欢呼雀跃地告诉诸葛亮,“吴郡孙权与江夏黄祖对峙了一年之久,总算是打起来了。”
“看来,不管我们有没有困难要找士元,士元都是有事要找我们的。”
诸葛亮听完,清浅一笑,“管他呢,我们先办我们自己的事情。”
他们此番来是要带阿杳与蒯娴见识场面的。
四人将马车停靠在就近的驿舍。
阿杳抱着厚重的瑶琴,缓缓地从壁门探出头。诸葛亮望了望她,见她身形单薄,仿佛已然回到年节之前,忍俊不禁地伸出双手,“把琴给我吧。”
她那一张价值连城的古杉瑶琴约有十斤,尽管不至于背负不动,但是,长时间坠于肩胛,对于娇软柔弱的小姑娘来说,还是十分酸痛的。
阿杳犹豫了一会,在自强与依靠之间选择了后者。
诸葛亮把她的瑶琴背在身后,接着,又平展五指,欲要扶她下车。仍旧是为了避免她尴尬,用衣袂遮挡的模样。阿杳看了一眼,眨眸,又看了一眼,没搭上去,自己屈膝往下蹦。
庞统怪异地打量他们,学着诸葛亮的姿势去帮助蒯娴。蒯娴倒没有任何的推拒,一股脑地把瑶琴和手全部塞了过来。蒯娴的瑶琴上悬挂一根青白环玉的络子,庞统没注意,把络子撞击在车辕上发出“当”的声响。蒯娴心疼地拍打庞统的胳膊,呜呜哇哇地说着:“这可是我阿爹前年从蜀地带回来的。”
庞统好笑,垂眸望了一眼那完好无损,连裂痕都没有的络子,佯装生气地威胁,“小阿娴,你又借机殴打我是不是,你等着,等待会到了街集,我就把你丢在道路中间,连归去襄阳都不找你。”
话罢,他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
蒯娴不服气,“没有你,我还有阿杳和诸葛先生,才不担心寻不着家。”说着,她一把抱住阿杳的臂弯,死都不会松开的架势。
然而,没过一会,她便跑没了影。
新野没有效仿长安的市坊分离。为了便利百姓,贩摊与门户并立,随处可见琳琅满目的商品,到处可闻此起彼伏的叫卖。蒯娴最是把持不住,既要品尝香甜软糯的糕点,又要试戴新颖别致的钗环。
庞统嘴上说得厉害,真到需要管顾照料的时候,还不是屁颠屁颠地陪伴在蒯娴身旁。
阿杳则由诸葛亮跟着。
俩人皆非贪玩爱闹的性子,比起东看西瞧,更愿意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到一间售卖珠玉丝绦的商铺前,阿杳回忆蒯娴宝贝的青白玉络子,想着要不也给自己的瑶琴买个挂饰,便笑着与诸葛亮说道:“孔明先生,我们进去看看如何?”
诸葛亮无所谓。
他微笑地点了点头。
商铺里的货品很多,五颜六色,各样材质,各种形状。
阿杳的品味固定,喜欢清丽淡雅的。
是以丝绦选择浅色,物料选择白玉或者珍珠。
形状的话……阿杳瞧着左手的缺月与右手的圆环好像都还不错。
“先生,你觉得哪个好看?”
小小的少女转身,一手举着一件货品,状若纠结地询问近旁的年轻公子。
“缺月的这个珍珠和白玉都有,但是白玉的质地不够温润;圆环的这个质地不错,但是只有白玉没有珍珠。”
她顺便把自己纠结的地方说出来交给年轻的公子评断。
年轻的公子想了想,忽地,粲然一笑,“都买好了,当是我补偿你去年的生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