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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称呼 ...


  •   年节前的最后一节习琴课。

      今日所学是为《文王操》。

      因为是桓谭《新论·琴道》篇上有所涉及的内容,庞统特意唤了蒯娴起身背诵。蒯娴由于上次挨打的经验教训,这次已然滚瓜烂熟。

      “《文王操》者,文王之时,纣无道,烂金为格,溢酒为池,宫中相残,骨肉成泥,璇室瑶台,蔼云翳风,钟声雷起,疾动天地,文王躬披法度,阴行仁义,援琴作操,故其声纷以绕,骇角震商。”

      她一字不差地背完,望着庞统扬了扬眉。

      庞统忍俊不禁,诸葛亮随之开口,“此曲旨在痛斥商纣暴虐淫逸,称颂文王圣德贤明。前者,自可比拟当今时况,汉室衰微,民不聊生;后者,当遥思追忆先辈前哲,三皇五帝,尧舜孔孟。”

      “不过你们……”诸葛亮顿了顿,目视前方,见香殿暖阁,少女无忧,晏晏浅笑地说道:“理应没有瞧过乱世凋敝、哀鸿遍野之景。或许,亦没有心向往之、倾慕敬仰之人。”

      “是以,弹奏之中,若有愤所不至,喜所不深之处实乃稀松平常,无须耿介于怀。”

      说着,他调转身前阿杳的瑶琴,控轴拨弦,作为示范。

      他十指灵活,往来流利,将音谱分为两段。首段,铿锵激昂,如斫斧劈山。尾段,浮脆旷雅,若清泉拍岸。

      阿杳能听出,他蕴含在琴声中,对烽火狼烟的深恶痛绝,以及,羡王侯将相的文顺武昌。

      他是有大抱负的人。

      这样的人竟然既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朋友。

      阿杳想起喝酒那夜,与庞统的对话,虽然她嘴上没有认同庞统的说法,但是,心里明白,自己的确将他和庞统当做了朋友。

      如果有一日,他们需要的话,她一定会倾囊相助。

      小小的少女听曲听得出神。

      良久,久到弦上的最后一音,仿佛银瓶乍破之后的水浆迸溅而出,化作婉转悠远的叹息,掠过耳际,绕梁回响。

      响声绵长,慢衰缓绝。

      阿杳恢复神清地望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公子,眸光里满怀仰止高山的钦佩之情。

      若真要说推崇的先贤。

      在阿杳的心里,诸葛亮一直都算一个。

      年轻的公子对她抱以一笑,顺手将他挪动过的瑶琴摆放至原处。

      而后,轮到阿杳与蒯娴演奏。

      曲调都是看得懂的,就算有看不懂的地方,也早就被诸葛亮用墨笔批注得浅显明白。

      但是,她和蒯娴真就如同先前所说的那般,“恨有所不至,喜有所不深”。

      她们弹出来的首段躁郁沉闷,如刀俎切案;尾段寡淡平凡,若细流触礁。

      庞统有些听不下去,揉了揉耳朵,无可奈何地评价道:“我本以为你们即便没有亲身经历,在见识过孔明的琴蕴之后,多少也该领悟一二。可是,你们这都弹的什么,木匠拉锯,庖厨破釜吗?”

      “这第一段几乎没有一个能听的,小阿娴你力道有余,但是心境不足。小阿杳你更是无论力道还是心境,都一无所长。所幸,你第二段还稍微有点模样,想是读书读得多,胸中自有丘壑。那么,小阿娴你,显然不仅不爱读书,甚至连期望抱负都将近无有。”

      “你们这样……”

      庞统手中拿着早先的枯枝,恨不成器地指指点点。但是,为了照顾小姑娘们的感受,他憋忍着,没有说出更多的贬低之语。

      转眸,他望向诸葛亮,洋洋自得地说道:“我猜得没错吧,这俩就是不知人间疾苦的贵门骄矜,你教她们操曲无异于对牛弹琴。我瞧着,还不如只传授《凤求凰》一类,简单易懂的调子。”

      蒯娴没好气地骂他,“你才是牛。”

      而《凤求凰》是他和诸葛亮教导阿杳与蒯娴学会的第一支琴曲,因为指法意境相对浅白,便被用来当作入门。纵然两个小丫头尚未体会过男女情爱,但是类比于对自己喜好之物的渴望,还是极易产生共情的。

      操曲则不同。“夫遭遇异时,穷则独善其身而不失其操,故谓之操。”是以,若非曾经面临困境,实在很难感同身受。

      庞统认为,阿杳与蒯娴小小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不必着急涉足此些。

      诸葛亮却是想法有异。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即便现今往后,她们二人皆不会困苦烦忧,也很该知道这世上并非仅有情情爱爱的小思小绪,还有生生死死的大悲大喜。”

      “《凤求凰》听得多了,是靡靡之音。”

      庞统反驳:“话虽如此,但是‘太强必折,太张必缺’,你总不能叫牙牙学语的垂髫小童擅长经世治国的雄才伟略。”

      “可是阿杳与蒯娴已经十三四岁,年节之后,一个将笄芳华,一个十五成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角含笑,来往自如。

      蒯娴偷摸摸地扯了扯阿杳的衣袂,悄声,“他们这算是在争吵吗?为什么我觉得好像都有道理。我们确实应该通晓生死存亡之道,也确实未经朝不保夕之苦。所以,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既能让我们有所感悟地学好琴曲,又能让我们不受困扰地保持初心?”

      阿杳闻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庞统茅塞顿开,一拍桌子,双眸生光地说道:“荀子言:‘闻之不若见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干脆这般,等来年开春上巳节,最适宜外出游玩的日子,我跟孔明带你们去新野。”

      新野自有饿殍,又管制森严。

      “好啊好啊。”蒯娴想都没想地便满口答应。

      “但是……”小姑娘目光触及旁边的至交好友,见她面上的神色晦暗不明,恍然记起,“阿杳不喜欢离家,别说是远在几十里外的新野,就是近在眼前的城西市集,她都没有去过几次。”

      其中一次,她还遇到了庞统,就更不愿意去了。

      对于阿杳的这个习惯,在座的三人其实不太能够理解。

      诸葛亮与庞统是时常游学的,蒯娴也总闲不住在家。

      庞统倾身,越过横亘在他和阿杳之间并联的两张长几,抻手欲捏阿杳的面颊,喜笑颜开地询问:“为什么呢?为什么宁愿待在百无聊赖的闺房,也不愿意出去瞧瞧外面妙趣横生的万事万物?”

      这语气,亦如前番,他说,“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是朋友,还要摆出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模样。”

      阿杳自然而然地偏头,躲过他不拘小节的狎戏,冷着脸,半晌,隐有几分怅惘妥协地说道:“庞先生大可不必刨根究底,我去便是。”

      她倏而也很想看一看所谓的乱世究竟是什么样子。

      蒯娴一脸的不可置信,紧接着欢呼雀跃。

      庞统似乎早有预料,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后,勾了勾唇,纠正她道:“小阿杳,你忘记我上次和你说的话了吗,要叫……”

      “庞士元。”阿杳叹了口气。

      庞统粲然。

      授课结束。

      诸葛亮告知阿杳与蒯娴,年节欢愉,若是得了空闲,勿忘练习指法以及曲谱。至于其他的,抄书默经之类,就留到上元节回来再说。

      阿杳与蒯娴喜形于色。

      “诸葛先生。”临走前,阿杳叫住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拘谨而又温润谦和地说道:“阿杳有东西想要交给先生,还望先生稍等片刻。”

      话罢,小小的少女没有等年轻公子的反应,便三步并作两步,紧赶慢赶地走到窗牖边的书案前,拿来一个双掌大小,四四方方,裹缚严实的桑皮纸包。

      她把桑皮纸包捧在手心,弯腰施礼道:“阿杳愚钝,铭感先生多月以来的殷切教导,想着金银玉石一类的物什,作为赠礼,未免过于市侩俗气,便准备了一块先生上次没有品鉴到的做火锅的原料。先生归家,将此物融于沸水,放些猪牛羊肉或者时鲜的蔬菜笋菌,都很美味可口。”

      “此物尽管粗鄙普通,但是阿杳作为学生的一片心意,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书房里,除了他们,已经没人。

      小小少女清甜的嗓音在耳边回环。

      落日的余晖穿过洞开的雕花木门,在小小少女素净的月白色衣裙上增添一抹浓艳,像是骤然绽放的朵朵红梅,娇嫩,明丽。

      年轻的公子望而深笑,修长漂亮的五指不紧不慢地从她手中接过桑皮纸包,轻捏了捏,棉硬而厚实。

      “阿杳。”年轻的公子笑意盎然地唤她,状若漫不经心地询问,“为什么庞统是庞士元,我就是诸葛先生?”

      “是因为你同他的关系更好些吗?”

      年轻公子的语调轻快,语气戏谑。

      小小的少女闻言一顿,良久,连起身回答都抛诸脑后。

      她像是在做什么很艰难又理所应当的决定,迟疑着,缓缓地抬头,杏眸望入年轻公子深邃幽远的瞳眸中,鼓足勇气地唤了一声:“孔明……”

      末了,越想越觉得亲呢,便补了两个字,“先生。”

      然而,相隔的时间已经很长。

      年轻的公子不禁莞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029 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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