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028 火锅 明明是朋友 ...
-
一个一人就可以抱圆的铜锅,下方摆着与之规格相称的炭炉,四周围了一圈切成薄片的肉类,伴着择洗干净的时蔬。
红汤沸腾,食茱萸与花椒辛香刺鼻的气味在不大的耳室飘扬弥散。
四只碗,八双筷子。
阿杳瞧着时辰差不多,唤了青璃去隔壁院子邀请理应外忙归家的兄长黄晔。
顺便去藏室抱两坛早春酿下的青梅酒。
蒯娴已经食指大动,庞统则是恍有所悟地说道:“这火锅想来是与寻常的水煮类似,唯二的不同大约其一菜品繁多,其二汤底有异。”
“小阿杳。”他缓缓地抬起贴近桌面观察的脑袋,揉了揉有些被呛到的鼻子,颇为认真严肃地询问:“你放如此之多的辛麻之物就不怕待会辣到口不能言,耳不能闻,泪眼婆娑,涕泗横流吗?”
阿杳闻言,轻笑了笑,正准备解释火锅就是要辣才好吃,蒯娴抢先回答:“兄长,你不懂,你只有尝试过,才能明白其中的美好。”
庞统不太相信地睨她一眼。
蒯娴接着感慨,“可惜,诸葛先生没有好的口福。”不仅吃不到羊汤,还吃不到火锅。
提到诸葛亮,阿杳沉默了一会。
庞统见状,主动凑上前,靠近阿杳的肩胛,半歪着头,说悄悄话似地,“小阿杳,你也不要怪你家诸葛先生拒绝你,实在是他今日有重要的事情走不开。”
因为诸葛均过生辰不是。
阿杳侧过身,与庞统拉开距离,奇怪地看了看他,腹诽,倘若真如表面说出来那般,他应该不会特意开口。
那就是还有别的缘由。
阿杳不想猜,闭着嘴没有说话,等他直接告诉自己。
庞统似乎也没想让她猜,稍作停顿后,便波澜不惊地更加小声说道:“因为阿均的生辰也是他阿娘的忌日。”
“他阿娘是由于生阿均难产而死。”
庞统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微末小事。
阿杳蹙了蹙眉。
一面觉得庞统对待朋友还真是心宽,一面庆幸自己没有听从幼禾的建议穿那件喜庆的绛色厚袄。
良久,若有所思的小小少女从容淡定地“哦”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又能作何反应。
庞统不可置信地上下来回打量她,嗔怪道:“小阿杳,你没有良心。枉孔明这样的日子还不远万里地从隆中赶来相见,你却薄情寡义,不感激涕零。”
阿杳被骂得一顿,没好颜色地瞋视庞统,反驳,“我与先生,彼此彼此。”同样是看上去的冷漠不在意,谁也别说谁。
庞统呆了呆,而后朗然大笑。
不久。
兄长黄晔换上居家方便的常服,领着两个粗使习惯的仆役,端着几碟香甜软糯的糕点过来。
糕点是用作驱麻解辣的零嘴。
他这个妹妹虽然身体不太能吃辣,但是,意志上,无辣不欢。
黄晔让仆役把糕点摆放在妹妹就手的位置,自己与庞统和蒯娴见礼。蒯娴与他算老相识,妹妹的至交好友,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他也是叫得上一声阿娴的。至于庞统,只在儿时见过玩过接触过,后来长大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渐渐地,便没有了交集。
他想了想,本着疏远大于亲近的原则,拱手唤了声,“庞先生。”
庞统与之不同,在庞统眼中,但凡能攀得上关系的,那都是顶熟络的朋友。更何况,黄氏这位自小肩负家族重担的长子,他早有耳闻,且一直都很佩服黄氏小子居然可以做到如今这般田地,他就不行。
于是,他也不管黄晔是什么态度,直接搭上手,寒暄道:“阿晔俨然是个半大小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桌案那么高,现下,竟都快要成亲了。你和习家那个丫头婚期定了吗,定在几月初几,到时候兄长一定给你备上一份厚礼。”
庞统絮絮叨叨,黄晔的脸色越发难看。
阿杳知晓兄长不是个骤然就能接受自来熟的性子,还很讨厌旁人随意谈论他和习祢的婚事,遂阻断在他们中间,催促着说道:“快些用饭吧,再不吃水煮干了,锅烧通了,全得挨饿。”
而她确实饥肠辘辘。
羊肉、牛肉、鸡片……蒯娴的面前仿佛没有素菜似地,拼命往锅里放入荤腥。阿杳跟在她后头填补状地夹冬笋、芥青……庞统坐享其成地吃着,一边叫唤好辣,一边大快朵颐。黄晔好像有心事,偶尔伸伸木箸,更多的时候捧着酒盏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阿杳没拦他,只不时地帮忙布菜。
蒯娴看得嘴馋,也不停地举杯要酒。
黄晔起初给了她几杯后,还晓得责备她,“未及笄的小姑娘喝那么多酒干嘛!”后来,神志不清地拉着蒯娴就是“不醉不归,不喝完不准离开桌子”,是以,满溢的食物,尚未吃到一半,俩人几乎酩酊。
阿杳无奈地看着他们撒疯。
庞统只望了一眼,便胸有成竹地说道:“你家兄长少年怅惘,愁绪良多啊。”
“观他先前的情状,怕是极不满意与习家丫头的婚约。”
“他是不是心里有其他人了?”
庞统转眸,笑意盎然地凝视阿杳。
阿杳冷淡地回望,“若非先生主动提及,我家兄长何至于烂醉如此,不过,还是要感恩先生……”阿杳拘礼地与他致谢,“尽管借酒消愁并非明智之举,但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内心憋闷的情绪发泄出来,是件不错的事情。”
从她七月生辰到现在,兄长已经憋闷长达三四个月之久。
庞统却是觉得好笑。
倒不是她的话好笑,而是她的举止好笑。
这都多长时间,明明情绪惯会张牙舞爪,怎么到了称呼和举止上,还是先生长先生短,作揖前作揖后。
“小阿杳,我瞧着,你许是也有什么情绪憋闷在心。”
顺着她的话茬,庞统一本正经地断定。
阿杳听得发懵,好好地,说她兄长就说她兄长,扯她干嘛。
她抿了抿唇,不准备接话。
庞统又道:“你算算,我们应当是暮春时节初见,深秋气候做得师生,朝夕相处百来日,不说忝为知己,勉强也是朋友。”
“你能不能少整一些装模作样的东西,白日里玩笑一般拜一拜也就罢了,怎么事事都还拜上瘾了?”
“还是说你对我仍旧避之如蛇蝎?”
“我想着,我没有哪里得罪过你,除了鲁莽地问你婚事,刻意偷听你和孔明的交谈,欺骗你说出龙与莠花的言论,骂你虚情假意,逼迫你亲自去给孔明擦汗,打你手板……”
“好了。”阿杳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原本,她听完前两句,真就认真地思考起她和庞统的交情,但是,一点一滴地仔细列举他们之间的仇怨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情加起来,有交情都得变得没交情吧?
阿杳瞪他。
庞统不以为然,笑得戏谑狡黠,“可是,小阿杳,即便庞先生我对你如此戏弄,你也没有真的对我不理不睬。”
“我料想你肯定是把我当朋友的。”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是朋友,还要摆出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模样?”
庞统目光如炬。
其实,诸如此类的问题,他早就想问了,碍于孔明和承彦的面子,以及没有机会,一直不得出口。
眼下总算天时地利人和。
阿杳听得一愣一愣的。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已经把庞统视为朋友了吗?
没有吧。
阿杳摇了摇头,故作平淡地说道:“我永远把先生当作老师。”
庞统咋舌。
“小阿杳,我曾经听闻承彦和孔明提过,你有避世之心,你是不是唯恐我们这些汲汲于名利之人,毁了你的悠然隐居之乐?”
似乎说得口干舌燥,庞统不知道什么时候将酒坛拿到自己身边。
他不紧不慢地小酌一杯后,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我且简单地再问你几个问题,你当如实作答。”
阿杳叹了口气,也拿着酒盏一饮而尽,“你问你问,我看你能问出什么花来。”
窗外,紧凑了一天一夜的霜雪,依然纷纷扰扰地下着。周边邻近的门户,趁着暮色点亮了若明若暗,摇摇曳曳的烛灯,又在三更天的时候,像是波涛席卷一般,接二连三、前仆后继地湮灭。
狭窄的耳室里,沸煮的汤锅热气蒸腾。
浅透的牖布上,倒映出两个相对而坐的灰黑身影。
庞统步步为营,意味深长地询问阿杳:“若有一日,我在襄阳中庐为三万精兵所困,内外不通,消息不传,你在远处高山望我彻夜烽火长明,你可愿意为我只身疾驰百里,前往隆中,告知孔明来救?”
阿杳想都没想,“愿意。”
“若再有一日,我同样被困襄阳中庐,而你自有兵马三千,虽实力不足以胜,但是,稍作谋划,拼力一搏,纵然手足分离,亦有救我性命之机,你可愿意尝试?”
阿杳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是说了:“愿意。”
“若最后一日,我生死一线,你手无寸铁,敌军将领扬言,只要你肯以命易命,便可放我一条生路,你可愿意?”
“不愿意。”阿杳恢复想都没想。
庞统笑道:“小阿杳你看,这第一日昭示着你我不过泛泛之交,第二日昭示你我手足之交,而这第三日便是生死之交。你即使不愿为我而死,也是愿意为我自断手足的。”
“如此,怎能还说我们不是朋友?”
阿杳不服气,“可是先生,这都不过嘴皮子功夫,就算我说了愿意,也不代表我真的会那么做。”